万贞儿表哥“意外”溺亡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又一颗石子,在已然不平静的宫廷暗流中,激起了更细微却也更令人不安的涟漪。这涟漪并未直接拍打到东宫高墙之内,至少表面上,一切如常。太子朱常洛的日常生活,在新来的嬷嬷太监们一丝不苟的打理下,严格按照重新厘定的规矩运行着。晨起、诵读、习字、用膳、午憩、听讲、游戏、就寝……每一个时辰都有定规,每一项事务都有专人负责,精确得如同钟表机括。
万贞儿依旧是那个低眉顺眼、恭谨沉默的万宫人。她似乎全然接受了被“分权”和“边缘化”的现实,甚至比以往更加谨慎微。她不再试图在任何事情上表达意见,也不再对太子的任何情绪流露给予超出本分的反应。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致傀儡,只在被吩咐时行动,动作精准无误,表情完美得无懈可击。就连太子有时因课业烦躁,或是对嬷嬷们的刻板生出脾气,下意识看向她时,她也只是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分处,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这种过分的、近乎剥离了情绪的“恭顺”,反而让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江雨桐,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她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亲人”横死(尽管那表哥与她关系未必亲密,但终究是血缘亲属)、又骤然在太子身边失势的年轻宫女。要么,她心性坚韧冷酷远超常人;要么,她有所倚仗,心中另有盘算,眼前境遇不足为虑。
江雨桐更倾向于后者。那日回廊下,万贞儿对太监透出的冰冷威胁,绝非一个普通宫女能有的气势。她背后,定然有人。
遵照皇帝的密旨和皇后的嘱托,江雨桐一方面更加用心经营她的“新课”,力图用更有趣的内容和方式,吸引太子的注意力,转移他对万贞儿的心理依赖;另一方面,她也不动声色地,试图在太子心中,悄悄植入一些辨别“好”与“看似好”的简单观念。
这日讲《史记·淮阴侯列传》,到韩信受胯下之辱。江雨桐没有直接讲大道理,而是用泥塑人演示场景,然后问太子:“殿下觉得,那个让韩信钻裤裆的屠夫,是坏人吗?”
太子想了想:“他欺负人,是坏人。”
“那韩信当时忍了,是胆吗?”
太子犹豫了一下:“他……他后来成了大将军,应该不是胆。”
“是啊,” 江雨桐引导道,“有时候,眼前看起来凶巴巴、让你不舒服的人,未必真能害你;而有些对你笑眯芒什么都顺着你的人,也未必是真为你好。韩信若不忍一时之气,与屠夫争斗,或许就没有后来的大将军了。可见,看人看事,不能只看眼前一时舒不舒服,还得想想长远。殿下觉得呢?”
太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江雨桐知道,这些道理对七岁的孩子来还太深,但她不指望他立刻明白,只需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随着成长慢慢发芽。
课后,她陪太子在庭院里看新移栽的几株石榴树苗。太子忽然声问:“江姑姑,贞儿姐姐……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现在都不怎么跟我话了。”
江雨桐心中一叹,蹲下身,与太子平视,温声道:“殿下怎么会这么想?万宫人是伺候殿下的宫人,对殿下自然是要恭敬的。她如今谨守规矩,少言寡行,正是因为她记得自己的本分,不敢逾越。这不是不喜欢殿下,恰恰是敬畏殿下,忠于职守。殿下是太子,是君,宫人们敬您、畏您、守规矩伺候您,才是正理。若都凭着喜好,随意笑,那宫廷岂不是乱了套?殿下是不是?”
她把万贞儿的“疏远”解释为“守规矩”、“敬畏”,既符合宫廷伦理,也 subtly 地将“随意亲近”定义为“不合规矩”。太子听了,脸上困惑稍解,但眼中仍有一丝失落:“可是……以前贞儿姐姐不会这样。她会给我讲宫外的故事,会帮我藏起不想吃的药……”
“以前殿下还,如今殿下是大孩子了,要读书明理,将来担大任的。” 江雨桐柔声道,“宫外的故事,殿下若想听,可以问讲官,可以看游记,甚至……可以等殿下再大些,陛下或许会带殿下出宫体察民情。至于药,良药苦口,殿下如今不是乖乖吃药,身体才好得这么快吗?可见嬷嬷们按太医嘱咐监督殿下用药,才是真正为殿下好。”
她一点一点,将太子记忆中万贞儿的“好”,用更正面、更符合“正道”的方式解释或替代。这需要耐心,也需要时间。
与此同时,皇帝林锋然的目光,早已越过高高的宫墙,投向了千里之外的运河。冯保派出的东厂精锐,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沿运河铺开,从杭州、扬州、淮安一直到临清、通州,重点监控所有官私码头、漕船、以及可能与南京那位老侯爷、守备太监有关的货栈、车马校
密报如同雪片般飞入西暖阁。那批从南京流出的“财物”,运送极为隐秘。它们被分散装入数艘看似普通的漕船和商船,夹杂在大量的粮食、布匹、瓷器之中,沿着运河缓缓北上。负责押阅人,表面身份是各家商号的伙计或镖师,但行家一眼便能看出,这些人举止干练,眼神警惕,绝非寻常商贾下人。沿途停靠补给,也极少与地方官府或码头势力接触,自有早已安排好的暗桩接应。
“皇爷,咱们的人设法接近探查过其中两艘船。” 冯保低声禀报,眼中带着兴奋与凝重,“货物用油布和木箱严实包裹,但从缝隙气味和搬运时的手感判断,绝非寻常绸盯瓷器。一船似乎以沉重的矿石、金属锭为主,另一船则隐约有药材、香料混合的古怪气味,还有些箱笼极其沉重,疑似装着……金银!”
矿石金属?药材香料?金银?林锋然眉头紧锁。如果是走私,为何是这些?矿石金属可用于铸钱、造器,甚至军械;药材香料价值不菲,但南方本身盛产,何必冒险北运?至于金银……难道是“癸”字符号组织敛聚的财富,正在向北转移?或是准备在京师进行某种大宗交易,甚至……贿赂?
“可曾探明最终目的地?” 他问。
“船只过了临清后,行踪更加飘忽,时常夜间航行,白隐匿在港岔河。但大致方向,仍是朝着通州,也就是……京师而来。只是入京之后,如何交割,送往何处,尚未查明。对方反侦察意识极强,咱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冯保道。
向着京师而来!林锋然心中警铃大作。如此大量的特殊物资秘密入京,所图必然极大!联想到宫职癸”字符号的种种阴谋,南方势力的渗透,慈宁宫的疑云……这批货物,恐怕是某个重大行动的关键一环!
“给朕盯死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明这批货最终落在谁手里!但绝不能被察觉!” 林锋然斩钉截铁,“另外,查一查京中,近期可有大规模收购矿石、特殊药材,或是资金异常流动的商号、府邸!尤其是……与南方籍贯官员、勋贵,或是与宫中某些人有牵连的!”
“老奴已命人着手去查了。” 冯保应道,又迟疑了一下,“皇爷,还有一事。咱们监控万贞儿的人发现,前日她曾借口去针工局领夏季衣料,在途之偶然’遇到了慈宁宫出来的一名管事嬷嬷,两人在廊下了约莫一炷香的话。内容听不真切,但万贞儿似乎递了件东西过去,像是……一个香囊。那嬷嬷接过,很快便离开了。”
香囊?慈宁宫?林锋然眼神一冷。果然,这条线还是连上了。“香囊里是什么?可截下了?”
“没樱怕打草惊蛇。但那嬷嬷回到慈宁宫后,咱们在慈宁宫的眼线留意到,她并未将香囊上交,而是自己收着了。已让人设法接近那嬷嬷,看能否探知究竟。”
“嗯。继续盯着。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林锋然沉吟道,“看来,对方也在动。我们得快。”
便在此时,高德胜匆匆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皇爷,东宫那边……出零状况。”
“何事?” 林锋然心一提。
“太子殿下……今日午膳后,忽然腹痛。不严重,只疼了一会儿,太医看了,是可能吃了些生冷,或是脾胃稍弱,开了剂温和的汤药。只是……太子腹痛时,伺候用膳的嬷嬷发现,太子席上多了一碟冰镇杨梅,并非御膳房按例所备。追问之下,太子先是支吾,后来才,是……是万贞儿前两日托人从宫外带进来,悄悄给他的,是殿下病后口中乏味,开开胃。太子今日忍不住,偷吃了几颗。” 高德胜低声道,“皇后娘娘已闻讯赶去,将万贞儿叫去问话了。”
冰镇杨梅!宫外私带!太子腹痛!林锋然霍然起身,眼中怒火与冰冷的杀意交织。果然忍不住了!还是用这种看似“关心”,实则极易拿捏把柄、又能施恩固宠的方式!她这是见明面上失势,便想用这种“恩惠”、“雪中送炭”的手段,重新勾起太子的依赖和感激!而那几颗杨梅,究竟是单纯生冷,还是……另含玄机?
“摆驾东宫!” 林锋然声音森寒。这次,他倒要看看,这万贞儿,还能如何狡辩!或许,这正是剪除这个隐患的契机!
(第四卷 第7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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