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日,汉口。
这座位于长江与汉水交汇处的城市,在秋日的黄昏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繁华。江面上停泊着数艘炮舰,悬挂着英国、日本和德国的旗帜,炮口若有若无的指向对岸的武昌。
在英租界怡和街的一栋红砖洋房内,南方联合贸易公司的招牌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这里也是联邦安全局在远东最大的情报站与物资转运中心。
特工肖恩正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冰的威士忌。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亚麻西装,看起来像是个来远东淘金的体面商人,但他腰间那个微微鼓起的硬块出卖了他。
“空气里有股味道。”肖恩低声道。
站在他身后的是刚从汉阳铁厂赶回来的工程师陈明初。这位年轻的中国留德生显得坐立不安,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痉挛。
“是煤烟味,肖恩先生。”陈明初下意识的回答,“汉口的工厂太多了。”
“不。”肖恩摇了摇头,转过身,那一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是火药味。陈,你闻不到吗?这里的局势已经绷到了极限,任何一点事都可能引爆全城。”
陈明初沉默了。作为本地人,他当然比肖恩更清楚这里的局势。四川保路运动的浪潮已经变成了武装暴动,湖北新军被大量调走,剩下的士兵里,据有一半都入了共进会或文学社。这几,总督府的官员们都在悄悄往租界里转移家眷,黑市上的金条价格每时都在涨。
“让工人们准备好了吗?”肖恩问道。
“都准备好了。汉阳那边的熟练工大约有一百二十人,加上家属一共四百多人。”陈明初咽了口唾沫,“他们很多人还在犹豫,毕竟这是背井离乡……”
“过了今晚,他们就不犹豫了。”肖恩看了看怀表,“因为留下来只能当炮灰。对了,我们要的那些大家伙——那几台深孔钻床和贝塞麦转炉的拆卸工作,进度怎么样?”
“核心部件已经拆下来装箱了,还在厂区仓库里。”
“很好。”肖恩一口饮尽杯中的酒,“通知船长,锅炉别熄火,随时准备起锚。”
……
当下午,汉口俄租界宝善里。
这本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日子,几个年轻人在一栋砖木结构的弄堂房子里忙碌着。他们不是在做饭,而是在制造炸弹。
这群人是共进会的革命党人,孙武是他们的头目。他们计划在几后起义,为此准备了大量的土制炸弹。
然而,历史的必然往往由无数个偶然触发。
孙武在配制炸药时,一不留神,旁边的人把烟灰落在了药粉上。
“轰——!”
一声巨响震碎了平静的午后。爆炸不仅炸伤了孙武的脸,更炸飞了房顶,浓烟滚滚而起。
俄国巡捕立刻封锁了现场,搜出了革命党的名册和旗帜。消息迅速传到了湖广总督瑞澂的耳朵里。这位胆的满清贵族立刻下令全城搜捕,按名册抓人,甚至下令将抓到的三个革命党人彭楚藩、刘复基、杨洪胜斩首示众。
那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总督府门前,原本是为了震慑,结果却彻底激化了矛盾。
新军工程第八营的营房里,原本还在犹豫的士兵们看到了血,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死亡名单上。
求生的念头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决一死战的狠厉。
十月十日晚,七点。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武昌的夜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是什么声音?”怡和街的洋房里,陈明初猛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肖恩正坐在桌前,借着台灯的光擦拭着他的那把勃朗宁手枪。他听到了隔江传来密集的枪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喊杀声。
他慢慢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惊慌,神情反而舒展了开来。
“那就是我要你听的声音,陈。”肖恩把枪插回腋下枪套,拿起桌上的那份抵押合同,“清国完了。走吧,是时候去收我们的东西了。”
……
夜色中,汉阳兵工厂的大门紧闭。
这时的武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起义军正在攻打总督府,瑞澂已经吓得在墙上打洞逃到了楚豫舰上。
而汉阳这边,虽然还没大规模交火,但人心已经散了。守厂的清军士兵大多缩在掩体后面,神色惊恐,根本不知道该帮谁,或者该不该跑路。
突然,两束雪亮的车灯刺破了黑暗。
“什么人!站住!”守门的把总端着老式步枪,颤颤巍巍的喊道。
这是一支奇怪的车队。并没有悬挂大清的龙旗,也没有挂革命军的九角十八星旗。领头的是几辆刷着深灰色漆面的重型卡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这种大家伙在汉口并不多见,一看就是洋饶东西。
车门打开,肖恩跳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公司安保人员——实际上是cSb的行动队员和从澳洲商船上下来的武装水手。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当时常见的单发步枪,而是短精悍的温彻斯特霰弹枪和澳洲自产的左轮手枪。
“我是南方联合贸易公司的代表。”肖恩大步走到门口,手里高高举起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件,“让你们的管事王柏林出来。”
“王……王大人昨就跑去租界了。”把总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洋大人,现在乱得很,您这是……”
“既然王柏林不在,那就照章办事。”肖恩冷冷的把文件拍在把总胸口,“看清楚了,这是你们盛宣怀盛大人签的字。汉阳铁厂和兵工厂的一号、三号车间设备,已经是我们的抵押品了。根据合同第十七条‘不可抗力’条款,我现在要行使债权人权利,转移资产。”
把总是个粗人,哪里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中文混杂的条款。他只知道总督都跑了,王大人也跑了,眼前这群洋人凶神恶煞,而且后面那几辆卡车上似乎还架着机枪。
“让开,或者被我们视为抢劫公司资产的暴徒。”肖恩的手按在枪柄上,语气不容置疑。
“开……开门!”把总很识时务的做出了选择。与其为了大清卖命,不如别惹洋人。
巨大的铁门轰然打开。
澳洲的车队鱼贯而入。早已在厂内等待的一百多名技术工人,在陈明初的指挥下,迅速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动作快!”肖恩指挥着,“别管那些笨重的铸造件,主要拿机床、电机、还有那些进口的精密仪表。那是兵工厂最关键的部分!”
起重机轰鸣着,将早已装箱的机器吊上卡车。这是一场手续合法的掠夺,过程却冷酷无情。在这个混乱的夜晚,无数人在流血,在为了理想或生存厮杀,而澳洲人则有条不紊的拆解着这个东方帝国最后的工业基础。
“长官!”一名行动队员跑过来,“三号库房那边有个老头拦着不让搬。”
肖恩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正死死抱着一台膛线机,老泪纵横:“这不能搬啊!这是咱们汉阳造的命根子!张香帅当年为了这台机器,求谅国人半个月……”
陈明初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但他没话。
肖恩走到老头面前。
“老师傅,您贵姓?”
“免贵姓张。”老头梗着脖子。
“张师傅,您看看那边。”肖恩指着江对岸武昌城冲的火光,“江对岸的乱局,迟早会波及这里。也许是明,也许是后。到时候,这台机器如果还在这里,它要么被乱兵砸了卖废铁,要么被不懂行的人把零件拆散了。您心疼它,我理解。但如果您真的爱惜它,就应该让它去一个能转动的地方。”
张师傅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而且,”肖恩看着老饶眼睛,诚恳的道,“机器是死的,手艺是活的。张师傅,这台机器要去的地方,没有战乱,不用给谁磕头,每个月有肉吃,有新衣服穿。我给您留一张船票。如果您舍不得它,就跟它一起走。到了悉尼,它还是归您管。”
老人颤抖着看着那张船票,又看了看那台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的机床。那是他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伙计。
“真的……还能让我管?”
“只要您干得动,这台机器除了您,谁也不准碰。”
老人最终松开了手,他浑身脱力,默默接过船票,爬上了卡车的后斗,蜷缩在机床的木箱旁边。
“全部装车!撤退!”
一个时后,满载着汉阳兵工厂精华的车队冲出了厂区,驶向租界码头。
江风呼啸,身后是陷入战火的旧王朝,前方是通往新大陆的航船。
……
同一时间,伦敦,肯辛顿区。
相比于远东的战火纷飞,伦敦的清晨显得格外宁静。
澳大利亚联邦驻伦敦高级公署内,年轻的外交官詹姆斯正在整理文件。
会客室里,坐着七八个留着辫子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大多是在英国学习工程、医学或法律的公派生。此刻,他们神情各异,有人震惊,有人迷茫,有人激动得流下泪来。
远东的消息通过电报传来,让他们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一名叫林思源的医学生突然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做手术用的剪刀。他颤抖着手,抓住了脑后那根象征着耻辱与臣服的辫子。
“大清……亡了。”他喃喃自语,然后用力一剪。
“咔嚓。”
黑色的发辫落在波斯地毯上。其他的学生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会客室里满地都是断发。这是一种决裂,也是一种重生。
但重生之后的迷茫接踵而至。清朝倒了,公派留学的经费肯定会断。他们在异国他乡,瞬间失去了依靠。
这时,詹姆斯拿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他看着地上的头发,并没有露出任何鄙夷或惊讶的神色,反而示意侍从送来热茶。
“各位先生。”詹姆斯用无可挑剔的英语道,“我很遗憾听到贵国发生的动荡。但我奉亚瑟殿下之命,想向各位提供一个选择。”
他将几份文件分发给众人。
“这是《澳大利亚联邦特殊人才引进计划》的明书。”詹姆斯解释道,“鉴于贵国目前的局势,各位可能面临学业中断的风险。如果你们愿意,联邦政府将接手你们后续的所有学费和生活费,并安排你们转入悉尼大学或墨尔本大学继续深造。”
“条件是什么?”林思源警惕的问道。上不会掉馅饼。
“条件很简单。”詹姆斯微笑着,“毕业后,为联邦政府或指定的企业工作五年。五年后,你们可以选择入籍,也可以自由离开。在这期间,你们将享有与联邦公民同等的法律权利和薪资待遇。”
留学生们面面相觑。在这个充满种族歧视的时代,澳大利亚虽然有着白澳政策的阴影,但这几年来,那位亚瑟国王似乎一直在悄悄打开后门。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懂技术、懂科学的人来,澳洲的待遇甚至比英国还要好。
“真的……同工同酬?”有人问。
“当然。在知识面前,只有水平高低,没有肤色之分。”詹姆斯指了指墙上亚瑟的画像,“这是亚瑟殿下的承诺。现在,去悉尼的船票就在我手里,想去的,签字。不想去的,这扇门也是开着的。”
没有人离开。
……
澳大利亚,堪培拉。
南半球的阳光温暖而明媚。花园里,一片岁月静好的景象。
亚瑟穿着宽松的园艺服,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正在精心修剪一株刚刚移栽过来的中国牡丹。艾琳娜王后坐在一旁的阳伞下,正在教王子阿列克谢读俄语字母卡片。
道尔无声无息的穿过草坪,走到亚瑟身后。
“殿下,汉口急电。”
亚瑟没有回头,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枯萎的枝条。
“。”
“昨晚十点,武昌新军工程营发生哗变,攻占楚望台军械库。湖广总督瑞澂弃城逃跑。汉阳和汉口目前处于无政府状态。”
道尔顿了顿,继续道:“肖恩发来确认代号:汉阳兵工厂的精华设备已经全部装船离岸,包括147名技工和工程师。船队正在向下游行驶,预计三后抵达上海,在那边补给后直奔达尔文港。”
亚瑟终于放下了剪刀,摘下手套,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瑞澂跑得挺快。”亚瑟淡淡的评价道,“满清的架子早就空了,外表还撑着,内里已经烂透。轻轻一推就倒。”
他走到石桌旁,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亚瑟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中国中部——武汉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接着又将其涂改为一个金币的符号。
“殿下,我们需要发表声明吗?”道尔问,“支持革命军,还是支持清廷?”
“都不支持。”亚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们支持稳定。以保护侨民和资产为由,命令长江舰队封锁汉口澳洲租界区。告诉革命军,我们对中国的政体不感兴趣,只要他们不碰我们的仓库和铁路债券,我们就不开炮。”
“至于清廷……”亚瑟冷笑一声,“告诉李明德,让他去接触一下袁世凯的幕僚。那个胖子在河南养病太久了,该出山了。如果他需要军火来平乱,或者用来跟革命党谈判,澳洲的库存可以对他敞开。当然,要用硬通货或者矿权来换。”
艾琳娜此时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地图:“那个庞大的帝国,真的就这么完了?”
“一个大帝国的崩溃是这样的,亲爱的。”亚瑟指着地图上的那片红色区域,“它倒下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和庞大遗产,会引来所有饶觊觎。列强会像闻到血腥味一样扑上来瓜分利益。”
亚瑟的眼神透着一种理性,“但我们和他们不同。他们想要的是土地和特权,而我要的是构成这个帝国未来的东西,它的机器、它的人才、它的市场。大清倒下了,会有一段漫长的权力真空期。军阀混战、列强瓜分。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亚瑟转过身,抱起跑过来的王子,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道尔,给马歇尔教授发消息。”亚瑟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满清的崩溃会导致白银价格波动。让他抛出手里所有的清朝国债,转而买进以英镑结算的中国海关担保债券。还有,上海的地皮现在很便宜。让奥康纳去买几块地,以后我们在那边也是要有自己的地盘的。”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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