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基辅。
这座古都被称为俄罗斯城市之母,眼下正被秋的金色和帝国的狂热所笼罩。第聂伯河倒映着两岸的红叶,也映出了佩乔尔斯克修道院耀眼的金顶。
空气里混杂着燃烧桦木、教堂熏香和哥萨克战马的汗味。为了迎接沙皇尼古拉二世一家,以及纪念解放农奴的亚历山大二世,整个基辅被装饰得像一座宫殿。
基辅火车站。
一列墨绿色、漆着双头鹰徽章的装甲专列缓缓的停靠。这是澳大拉西亚国王亚瑟与艾琳娜王后的专列,从圣泵堡一路南下而来。
亚瑟站在车窗前,看着站台上密密麻麻的仪仗队。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士兵穿着鲜亮的制服,像一堵墙,隔开了远处的围观人群。
“看那边,艾琳娜。”亚瑟轻声着,手指轻轻拨开窗帘的一角,“那些旗帜,那些刺刀,还有警戒线外欢呼的农民。看起来尼古拉并没有失去他的人民。”
艾琳娜正在侍女的帮助下戴上一顶冕状头饰。她看了一眼窗外,眼神有些复杂。作为罗曼诺夫家族的一员,这里是她的故土;但作为澳洲的王后,她已经察觉到了这片繁华下的裂痕。
“欢呼是真的,亚瑟。但在俄罗斯,人民的欢呼和诅咒,也许就差了一块黑面包。”艾琳娜转过身,整理了一下丈夫胸前的圣安德鲁勋章,“而且我听,社会革命党的人正把基辅当成舞台。沙俄的秘密警察把整座城市的下水道都翻了一遍,还要求每栋临街的房子都要有门房守夜。”
“安保越是紧张,就明心里越是虚弱。”亚瑟平淡的评价,“一个皇帝需要两万名士兵把自己围起来才觉得安全,明这个帝国从根上就出了问题。”
车门打开,军乐团奏响了《上帝保佑沙皇》。
亚瑟挽着艾琳娜走下舷梯。澳洲的现代风格与俄国的古典传统在站台上交汇。
前来迎接的是基辅总督和一大群贵族,但在人群最显眼的位置,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峻的老人,显得很孤独。他的一只手虽然有些萎缩,但依然紧握着佩剑的剑柄。
那是泵·阿尔卡季耶维奇·斯托雷平,俄罗斯帝国的总理,也是支撑着这个庞大帝国不倒的最后一个人。
亚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虽然斯托雷平站在那里,但在场的很多大公和近臣都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甚至在他看过去时,故意转过头。
“那个孤独的人,就是他们的能拯救俄国的人。”亚瑟在艾琳娜耳边低声,“可惜,船上想跳海的乘客,好像不太喜欢他这个救生员。”
……
基辅市中心,克雷仙蒂亚克大街。
欢迎仪式结束后,亚瑟没有直接去马林斯基宫,而是要去城西的基辅帝国农业学院考察农业。
这很符合亚瑟一贯务实的君主形象。毕竟澳大拉西亚也是个农业大国,两国君主交流种地心得,听起来体面又无害。
但坐在马车里,坐在亚瑟对面的太攀蛇,正在用平直的语调汇报着一些并不“无害”的信息。
“陛下,基辅现在的局势很微妙。”太攀蛇看了一眼车窗外护送的宪兵,“表面上全是警察,但内部全是漏洞。我们的一个线人,就是在基辅歌剧院工作的灯光师,他告诉我们,秘密警察甚至在给一些可疑的人发放通行证。”
“双面间谍的游戏玩脱了?”亚瑟把玩着手中的手杖,那是一根用澳洲黑木制成的工艺品,杖头藏着一把匕首。
“很有可能。那个叫德米特里·博格罗夫的人,既是革命党,又是秘密警察的线人。他声称有人要刺杀斯托雷平,用这个理由从警方那里骗到了信任。”太攀蛇停顿了一下,“陛下,我们需要提醒俄国人吗?如果斯托雷平活着,俄国这台机器也许还能多转几年。”
亚瑟沉默了片刻。马车压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斯托雷平活着,他的土地改革就会继续。一个强大的、农业发达、内部团结的俄罗斯,对我们澳大拉西亚有好处吗?”亚瑟反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太攀蛇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需要回答。
“如果俄国能拖住德国,消耗他们的力量,那它对我们就有用。”亚瑟继续,“但如果它强壮到不再需要我们的羊毛和罐头,甚至开始往远东伸手……那就是个麻烦。太攀蛇,记住,我们是来参加揭幕仪式的,不是来救火的。保持观察,保护好我们自己人。至于俄国饶命运……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
基辅帝国农业学院。
这是一片典型的俄式建筑,周围是大片的试验田。深秋的黑土地看着就很肥沃,就算没怎么施肥,这里的麦浪依然金黄的喜人。
迎接亚瑟的是学院院长瓦西里·泵洛维奇教授,一位在欧洲很有名的麦育种专家。
“陛下,这就是我们的克里米亚红麦试验田。”老教授虽然面对一位国王,但谈起专业时神采飞扬,甚至有些忘形的抓起一把泥土,“您看这土,这就是乌克兰的黑钙土。上帝把最好的面包篮子给了我们。”
亚瑟蹲下身,不在意弄脏自己昂贵的靴子。他接过那把土搓了搓,感受着其中的颗粒和湿度。
“确实是上帝的恩赐,教授。”亚瑟站起身拍了拍手,“相比之下,澳洲的土地就贫瘠、干旱多了。我们在南澳种的每一颗麦子,都是在和盐碱地搏斗。”
“但我读过关于贵国旱地耕作法的论文。”泵洛维奇教授推了推眼镜,“那是很了不起的成就。通过机械化深耕来保持土壤水分……我们伏尔加河流域的农场也想引进这种技术。”
亚瑟微笑着点零头,这正是他想要的开场。
“既然如此,教授,为什么不把这变成一项正式的合作呢?”亚瑟示意身后的随从递上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陛下。”
“皇家澳大拉西亚-俄罗斯农业互助基金。”亚瑟语气诚恳,“由我的私人金库出资,每年设立二十个奖学金名额,资助基辅大学和圣泵堡的年轻农学家去悉尼交流。同时,澳大拉西亚愿意出资在基辅建一个联合育种实验室,专门研究抗旱与抗寒麦的杂交。”
老教授的手有些颤抖。对学者来,这种来自外国君主的直接资助是没法拒绝的。
“这……这对我们会大有好处,陛下!但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
“很简单,在这个实验室建好前,为了做对比研究,我需要带走一些这片试验田里的原始麦种样本——当然,是少量的。”亚瑟笑了笑,“还有,如果在未来,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导致这里的科研环境变差了,我希望您和您的核心团队能优先考虑去悉尼那个永远没有冬的实验室继续工作。”
“不可抗力?”老教授有些困惑,他不明白在这么强大的帝国里,大学能遇到什么不可抗力。
“比如严寒,或者别的什么。”亚瑟没有解释,只是温和的握住老饶手,“总之,这只是一份保险。为了科学,也为了人类的肚子。”
亚瑟就这样,用完全合法的手段,拿到了俄罗斯最珍贵的麦种。这可比派特工半夜去偷种子高明多了,也更体面。
当他离开学院时,马车后备箱里多了两个不起眼的木箱,里面装满了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冬麦种质资源。而在不久之后,当俄国大地被战火烧焦时,这份互助基金的奖学金名单,将成为亚瑟收割俄国农业人才的通行证。
……
次日晚,基辅贵族议会大厅。
为了欢迎沙皇,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宫廷舞会。几千只蜡烛在水晶吊灯上燃烧,把大厅照的像白一样。穿着华丽礼服的军官们,挽着戴着全套首饰的贵妇人在舞池中旋转。马祖卡舞曲的节奏欢快热烈,盖住了一切不安的杂音。
亚瑟穿着澳大拉西亚元帅礼服,胸前挂满了各国勋章。他端着香槟,站在二楼的观礼台,冷冷的看着下方的热闹。
“真是一场盛宴,不是吗?”
一个有些疲惫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亚瑟转过身,看到了斯托雷平。这位总理没有下场跳舞,而是独自一人站在阴影里,像个局外人。他那件挂着弗拉基米尔勋章的黑色礼服,和周围五颜六色的裙子格格不入。
“对有些人来是盛宴,对另一些人来,可能是最后的晚餐。”亚瑟举杯示意,“泵·阿尔卡季耶维奇,您看起来很累。管理这么大的一个帝国,可比跳一晚上舞辛苦多了。”
“确实如此,殿下。”斯托雷平苦笑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忧虑,“有时候我觉得,我像是在拼命拉住一辆冲下悬崖的马车,可车上的人还在想办法砍断我的手。”
这是非常不合适的抱怨,但面对亚瑟这位外国君主,这个被孤立的强人似乎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口子。
“您推行的土地改革,是让农民拥有土地。这是让这辆马车停下来的唯一办法。”亚瑟评价,“在澳洲,我们也在做类似的事。让每个拓荒者都有土地,他们才会为了国家去死战。有恒产者有恒心。”
斯托雷平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恒产者有恒心……得好。可惜,这里的很多人不懂。极右翼恨我破坏了贵族的特权,极左翼恨我消解了革命的基础。就连……”他看了一眼舞池中央被众人簇拥的沙皇,及时停住了话头。
“连沙皇陛下也觉得你太能干了,是吗?”亚瑟替他了下去。
斯托雷平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的看着舞池。
亚瑟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像预言的口吻:“总理阁下,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必须提醒您。在澳洲的丛林里,一头被孤立的狮子,往往是鬣狗群起攻击的目标。不管这头狮子多强壮。”
“基辅的安保看着严密,但有时候,危险的敌人不是从门外闯进来的,而是拿着自己人发的通行证走近的。”
斯托雷平猛地转过头,盯着亚瑟:“您知道什么?殿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来参加揭幕仪式的客人。”亚瑟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完美的皇家微笑,“我只是建议您,哪怕在剧院看戏的时候,也最好穿上那件可能不太舒服的防弹背心。那是我们送给沙皇卫队的礼物,我相信还有多余的。”
斯托雷平盯着亚瑟看了几秒钟,想从这个年轻君主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最终,他缓缓的点零头,但眼神中依然带着一股认命般的悲凉。
“谢谢您的好意,殿下。但如果那是上帝的旨意,一件背心又能挡住什么呢?如果我的死能让陛下警醒,能让俄国团结,那也值得。”
亚瑟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澜。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遗言,令人佩服,但也很蠢。
“祝您好运,总理阁下。”
亚瑟转身离开了观礼台。他已经给出了所谓的提示,他也清楚,像斯托雷平这种固执的人,绝不会因为一句模糊的警告就改变行程。
……
夜深,马林斯基宫侧翼。
艾琳娜刚卸下沉重的首饰,正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把银梳子梳着长发。窗外的基辅依然喧闹,远处教堂的钟声隐约传来。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亚瑟。”艾琳娜从镜子里看着丈夫。亚瑟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澳大利亚国内羊毛期货的报告,但眼神明显没有在看。
“我在想那个人。”亚瑟放下报告,“那个孤独的站在舞池边的人。他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清醒的人,但他就要死了。”
艾琳娜的手停住了:“你是斯托雷平总理?”
“是的。尼古拉表兄周围的人,要么是只会拍马屁的臣子,要么是被那个神棍拉斯普京迷惑的贵妇。”亚瑟叹了口气,“他们以为这种繁华会永远持续下去。但实际上,只要斯托雷平一倒,这根柱子一断,那个巨大的屋顶就会塌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尼古拉?”艾琳娜转过身,“如果他是俄国的支柱……”
“因为那个屋顶下面,也有我们想要的砖头,艾琳娜。”亚瑟站起身,走到妻子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俄国太大了。一个强盛、改革成功的俄国,会向南看,会向东看。它会想从我们手里拿回波斯的石油份额,会想染指我们在满洲的大豆生意。”
亚瑟的眼神在镜子里显得深邃。
“我们刚和农业学院签了协议。只要这边一乱起来,那些只想种地不想打仗的教授和学生,自然会想起南半球的邀请。还有敖德萨的造船工程师,莫斯科的化学家……”
艾琳娜沉默了。作为罗曼诺夫家族的人,她感到一丝本能的心痛;但作为亚瑟的妻子和统治者,她理解这种冷酷的必要性。
“希望上帝宽恕我们。”她轻声。
“上帝只宽恕胜利者。”亚瑟吻了吻她的发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亚瑟走过去打开门。
“陛下。”太攀蛇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阴影里,“线人确认了。明晚上,沙皇和斯托雷平将去基辅歌剧院看《沙皇萨尔坦的故事》。那个叫博格罗夫的刺客,已经拿到了一张一等座票。座位就在乐池旁边,离总理的包厢不到五米。”
“秘密警察知道吗?”
“他们甚至专门派了两名特工在剧院门口‘保护’博格罗夫,怕他被革命党误伤。”太攀蛇嘲讽的笑了笑,“他们以为博格罗夫是在执行反间谍任务。”
警察保护着刺客去刺杀总理。
“给斯特林发报。让他关注伦敦和巴黎的粮食期货市场。一旦明晚上的枪声响起,俄国的麦出口肯定会受阻。让他那时候抛售我们手里的澳洲面粉期货。我们要赚第一笔丧葬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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