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过津卫的城垛,行宫檐角的铜铃被海风吹得叮当作响。朱由检一身便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昂扬,他背着手,脚步轻快,穿过回廊,直奔前殿。龙靴踏在青砖上,声声清脆,像鼓点敲在跟随的太监与大臣心上。
殿门敞开,绯袍与铁甲分列两侧,见皇帝驾到,齐刷刷躬身。朱由检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低垂的乌纱,嘴角不自觉上扬:“急令之下,成效如何?来与朕听听。”
一位老臣抢先出列,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回禀陛下,民船征召已毕!附近百里内,凡能浮水的舟楫,尽数汇聚港内。大船只齐备,樯桅如林,帆影蔽日,可谓前所未见之盛!”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文官已捧着折子趋前,语速飞快:“船虽众,堪作近海摆渡;真正可远航之大船,亦已集结数十艘,皆是历年往来津门、熟习风潮的硬帆福船,船板厚实,桅杆高峻,足当风浪。”
“尚有沿海商贾闻风响应,”又一位武将接话,甲叶碰得叮当响,“他们自愿献出私家大帆船,船身宽广,可载粮可载兵,更兼熟悉海道,充作向导,事半功倍!”
朱由检听得眉飞色舞,负手踱步,日光透过窗棂,在他龙袍下摆投下跳跃的光斑。他朗声而笑:“好!民心可用,商贾愿随,此战尚未出师,已先声夺人!”
笑声未落,最后一名大臣趋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得意:“津卫总督已奉旨,强征附近府县仓储,粮秣堆积如山,米麦皆新,咸鱼干肉亦足,可供大军久战。内河大船虽不能破浪,却能贴岸而行,逐日转运,源源不断。”
“好!好!”朱由检连声赞叹,双目熠熠生辉,他抬手一挥,袍袖带起微风,吹得案上纸笺哗啦作响,“朕知民间或有怨声,然此战关乎山河重整,些许征调,权宜而已。待王师凯旋,税赋必减,徭役必轻,今日之征,便是明日之安!”
殿内顿时一片附和,笏板齐动,声浪如潮。有人高声颂扬“子圣明”,有韧语“此战必捷”,更有人已忍不住描绘凯旋后班师的盛况。朱由检立在中央,面庞被窗棂透进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辉,他微微抬颌,仿佛已看见旌旗猎猎、帆影蔽日的出征场面——
大船只,帆索高悬;
粮山肉海,堆岸成堤;
京营精锐,整装待发;
而他自己,将亲执佩剑,立于船首,迎向辽东的风浪。
行宫钟声恰在此刻响起,浑厚悠长,似在为即将到来的远征,奏响最初的鼓点。
殿内声浪稍平,一名披山纹甲、鬓角花白的武将稳步出列,甲叶碰击声在金砖地上敲出短促节奏。他先朝御座单膝一礼,随即抬手,指向殿壁悬挂的辽东形势图,声音沉稳却带着沙场磨砺的沙哑:
“陛下,臣不得不直言:即便眼下集结船只六百余艘,可真要跨海投送,仍难一次载走五千京营精锐。”
他顿了顿,让众臣目光都落在图上,才继续道:“福船、沙船虽众,吃水深浅不一,船舱形制各异。按臣与船政官连夜估算:能经受辽海涌浪、可一次航行至辽南的大船,不过数十艘;再扣去载粮、载水、载马、载炮之位,每船空余仅能容兵数十人。合计一次跨海,最多投送二千精锐——再多,船队吃水过深,风浪稍大便有倾覆之险。”
殿内顿时响起低低议论,朱由检眉头微蹙,却未开口,只抬手示意武将继续。后者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
“臣请分作两波:第一波,以现能远航之大船,载二千精锐,配足十日粮、百余匹战马与轻型火炮,随汉国蒸汽舰队先行;十日之内,必可在辽南站稳脚跟,夺占滩头、修筑营垒,为后军打开门户。”
他话锋一转,指向图上辽西走廊:“第二波,剩余京营精锐暂驻津与山海关,一面加紧改造吃水较浅的内河船,加装压舱石与防水隔板,使其能贴岸缓行;一面征调沿海商贾大帆船,继续充实船队。如此,不出一月,便可再送三千精兵渡海,与第一波会合。”
他的手指在图上划出一条弧线,从山海关直插辽南:“与此同时,可令山海关驻军大张旗鼓,前出锦州、宁远一线,做出主力强攻之势,吸引辽南金军北顾;而我海上劲旅则从南翼登陆,前后夹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金虏虽悍,亦难挡腹背受敌之势,辽南可一战而复!”
声音落下,殿内一时静得只闻铜漏滴水。朱由检凝视图上那条被指甲划出的弧线,眸光渐渐亮起,似已看见旌旗南北并举、炮声前后呼应的场面。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扬起:“善!便依此策。先送二千精锐过海,打开门户;后续船队一月内务必齐备。山海关方面,即刻传令,大张旗鼓,虚张声势,务使金虏分兵北顾。”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声浪在行宫穹顶回荡。此刻,殿外恰有号角响起,悠长雄浑,似为这分波击浪、南北并举的方略,先行奏响了鼓点。
行宫深处,铜漏声声,烛影摇红。殿门方才阖上,厚重的朱漆隔断了外头的海风与号角,也隔断了方才那一片鼎沸的议论。此刻,偌大的寝殿静得只余铜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响,像远处尚未响起的战鼓,一下一下,敲在饶心跳上。
朱由检独立于铜镜之前,镜框雕着盘龙,烛火映得龙鳞熠熠,也映得镜中人面庞半明半暗。他穿着一件素缎便袍,腰间只束一条软带,褪去了方才殿上的冠冕与龙袍,却褪不去眼底那团灼灼的火。镜里,年轻的帝王微微昂着下颌,唇线抿得极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一腔翻涌的血气压在喉咙里。
“一定能协…”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烛花爆响盖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话一出口,便像打破了某种无形的禁锢,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住镜框两侧,额头几乎贴上冰凉的铜面,呼吸喷在镜中,凝成一层薄雾,又迅速散去。
“一定能行!”
这一次,声音拔高,回荡在空旷的殿壁之间,惊起了檐角那只铜铃,叮当作响,像回应,又像催促。朱由检却不再理会,他退后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那张脸因连日的焦虑而略显清瘦,却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然后重重砸在镜旁的铜盘上,“当”的一声脆响,震得烛火乱跳,也震得他指尖发麻。疼痛顺着臂骨爬上来,他却笑了,笑得眼角微微发红,像是从剧痛里品出了甘甜。
“只要打赢这一仗……”他喃喃,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铁,“下百姓就会重新抬头,就会重新相信——相信大明,相信我!”
镜中的年轻帝王也笑了,唇角扬起,露出一点雪白的齿尖,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兽。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腰背,便袍的下摆随之扬起,在烛火中投下一片晃动的巨影,那影子扑上殿壁,竟显出龙形,张牙舞爪,似要破墙而出。
“重建山河……”他轻声念着,声音里带着梦呓般的颤抖,却渐渐坚定,如淬火后的钢,“从辽南开始,从这一战开始。朕要亲率京营,踏破后金的营垒,让炮火告诉下——子尚在,大明未亡!”
他忽地转身,大步走向殿门,双臂用力一推。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开启,夜风裹挟着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呼啸着灌入殿内,吹得烛火狂舞,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风声中,他仿佛已听见千帆竞发、万马奔腾的轰鸣;仿佛已看见旌旗猎猎、炮火连的辽东海岸。
朱由检立于门槛,背对烛火,面向黑夜,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犹豫、疲惫,一并吐进这无边的黑暗里。随即,他握拳,重重砸在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声,像战鼓,像心跳,也像是对这苍茫下的宣告——
“一定能行!”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随风远远传去,惊起宫墙外一群夜栖的飞鸟,黑影掠过星空,转瞬无踪。而年轻的帝王仍立于门槛,背脊笔直,如枪如剑,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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