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卫港口这几热闹得像年节下的集市,只是这集市摆在了水面上。站在栈桥上的汉国战士们扶着栏杆,望着湾内密密麻麻的桅杆,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军港还是赶集的码头。
“快看那边——”一名士兵抬手指向水道中央,嘴巴张得能塞下拳头,“那桅杆上晾的是啥?渔网!还真是渔船!”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几艘原本该撒网捕鱼的尖头船,如今被粗麻绳绑在福船侧舷,船板上的鱼鳞还没刮干净,桅顶却升起了旗,随着海风胡乱招展,像凑热闹的孩子硬要挤进大人队伍。
“这是出征,还是搬家?”有人打趣道,“连捞蛤蜊的划子都来了,大明皇帝这是把附近海港连锅端了吧?”
笑声未落,另一边的同伴又发现了新花样:“你们瞧,那艘船的帆上怎么还补着花花绿绿的布?这不是过年挂的门帘吗?”
放眼望去,所谓的“舰队”确实五花八门:高大的福船、宽肚子的沙船、狭长的漕船,甚至有几艘明显是内河运粮的平底船,吃水浅得能看清船底的青苔。它们被缆绳一串连着一串,像被大人牵着的鸭子,在海浪里挤挤挨挨,时不时碰撞出“咚咚”的闷响。
“咱们出征,讲究的是煤满、水满、炮窗齐整;人家倒好,”一名下士拍了拍腰间的枪托,摇头笑道,“讲究的是帆补丁够花、船舱够装鸡鸭。”
确实,有些船的船头还绑着竹笼,里面咯咯直叫的母鸡扑腾着翅膀,似在为这场空前的大迁徙伴奏。更有几艘渔船上,锅碗瓢盆挂在桅杆旁,随着船身摇晃碰撞,叮当作响,活像移动的厨房。
“别笑太响,”一名老兵提醒,嘴角却也是上扬,“人家是风帆时代,咱们是蒸汽时代——他们靠的是风,咱们靠的是煤。风不要钱,煤可是要银子的。”
这话又引来一阵会意的哄笑。笑声中,士兵们继续张望,目光里既有惊讶,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好奇。对他们来,出征意味着铁甲、蒸汽、火炮和整齐的背包;而对面的“盟友”,却带着渔网、鸡笼和补丁帆,热热闹闹地挤进同一片水域。
“算了,”有人伸个懒腰,打趣道,“风帆船也是船,能出海就是本事。只要他们跟得上咱们的节奏,别掉队就校”
“要是掉队呢?”旁边新兵好奇地问。
“那就让大海教他们怎么追赶工业时代。”老兵咧嘴一笑,拍拍新兵的肩膀,“咱们只管拉响汽笛,继续向前。”
哄笑声中,汉国战士们又转身回到自己的岗位。黑烟依旧从远处的钢铁舰上升起,笔直而浓烈,像一支沉默的指挥棒,指引着这场跨越时代的合奏——一边是喷吐黑龙的蒸汽铁舰,一边是帆影斑驳的木质船队;一边冷静整齐,一边热闹喧腾,共同挤在津卫这片狭窄的水域里,构成一幅令人哭笑不得、却又真实无比的历史画卷。
夕阳斜照,把津卫湾内水面映成一片晃眼的铜镜。黑烟与霞光交织,蒸汽舰的铁壁旁,木桅如林,却高低不齐,像一片被狂风刮乱的芦苇。周海与陈勇站在栈桥尽头,软檐帽压得很低,望远镜一次次举起,又一次次放下,眉心越锁越紧。
“看见没有?”陈勇指向湾内最外侧那一簇船,“船头还漆着鱼鳞,分明是近海捞鲜的。船身长不过两臂,吃水浅得能看清底板的青苔。这种排水量,怕是连百吨都不到。”
周海“嗯”了一声,声音被海风吹得发闷:“让他们沿着岸边划,风平浪静时尚且吃力;真要随我编队远航,一个浪头就能拍散。速度提不起来,还得逐日靠岸补给淡水、柴薪——我们会被拖成蜗牛。”
陈勇放下望远镜,用脚蹭了蹭栈桥上的盐霜,叹气:“蒸汽舰能逆风缓行,这些家伙却得靠吃饭。风一停,他们就得抛锚;风一大,他们又得收帆。我们烧煤,他们烧柴;我们按节算计,他们按日熬。这一趟下去,昼夜差能拉出几十里,队形非散不可。”
“更麻烦的是煤水补给点。”周海抬手,在海图上虚划一条线,“我们原定的快速航线,要绕开浅滩,直插辽口。可这些轻舟一旦离岸稍远,便得逐日寻河、湾取水取柴。我们得跟着慢,还得派人护送——等于把整支舰队的腿都绑上绳索。”
陈勇皱眉,压低声音:“要不由我们拖带?蒸汽舰系缆,一条船拖两条船,日夜不停,也能凑合。”
周海摇头,目光仍锁在那些摇晃的木桅上:“拖带可以救急,却救不了全程。轻舟无龙骨,缆力稍大就散架;且数量太多,系缆点不够,反倒把我们也拖进修理泥潭。更糟的是——”他指了指远处一排低矮的渔船,“那种平头船,连舵都是木头的,风浪里一打横,缆绳就能把自己折断。”
两人沉默片刻,只听得海浪拍岸与远处木桅碰撞的“咚咚”声,像在给这场无声的忧虑打拍子。
“还是得让他们分级。”周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果断,“吃水浅过两米的,一律留后;船板旧过三年的,也留后。只选船体坚固、桅杆完整的中号福船,编作三组,各由我护卫舰前后照应。其余轻舟,干脆留在内河转运——既保速度,也保人命。”
陈勇点头,又抬头望向那些仍在鱼贯入港的船,苦笑:“但愿他们舍得。那些渔船可是渔民的命根子,真要让它们回内河,岸上又得吵嚷‘子征民船’。”
“吵也得做。”周海放下望远镜,转身朝营地走去,靴跟踏得木板噔噔响,“我们不能把整支编队的节奏,绑在几百条木船上。风帆时代已经结束,他们要么跟上蒸汽的节拍,要么留在岸边看潮起潮落。”
夕阳沉入海平线,最后一缕金光掠过那些参差不齐的桅杆,像给旧时代镀上一层告别的金粉。两人并肩走下栈桥,背影被拉得很长,像两根移动的桅杆,笔直地指向远方的航线——那里,黑烟仍在升腾,节奏稳定,毫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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