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洗,从泉州府衙残破的瓦檐间漏下,铺在青石院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夜风掠过,卷起墙角尚未清理尽的瓦砾灰烬,也带来远处海潮低低的呜咽。后堂的院被临时收拾过,石桌石凳擦拭得发亮,几盏油纸灯笼挂在回廊檐角,昏黄的光晕在风里轻晃,把饶影子拉得细长,仿佛一折就断。
熊文灿换了一身藏青便袍,衣料是旧存的好缎子,却被反复浆洗得发硬,领口与袖口都磨出细微的毛边,像极了他此刻勉强维持的体面。他坐在石桌旁,月光直接照在脸上,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两颊凹陷,颧骨突兀,眼下一团浓重的青黑,仿佛被人用墨笔重重晕染过。曾经挺拔的背脊微微弓着,肩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窄薄,仿佛整个春的重量都压在上面,随时会碎裂。
周海坐在对面,黑色海军常服的铜纽扣在月色里闪出冷光。他把军帽搁在膝上,目光扫过石桌上简朴的碗碟——一尾清蒸海鱼,表皮因反复回锅而略显干皱;一碗焖豆干,酱汁稀淡;一碟腌芥菜,颜色深得近乎发黑;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壶身被火烤出细微裂纹,却擦得锃亮。菜肴简单得近乎寒酸,却被摆放得极工整,像是主人用尽了全部力气,才从废墟里拼凑出这一点“待客”的尊严。
熊文灿提起酒壶,手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削,骨节突兀,青筋若隐若现。他为周海斟酒,动作缓慢而稳,仿佛怕一用力,就会把仅剩的体面也碰碎。酒液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家常菜,”熊文灿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点勉强的轻快,“鱼是昨晨剩的,豆干是本地做的,芥菜腌得久了些……你别嫌弃。”他笑了笑,嘴角牵动,却牵不出真正的弧度,只剩苦涩的纹理在唇边一闪而过。
周海双手捧杯,目光落在对方眼下的青黑上,心里像被什么钝器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立即饮酒,只是微微倾身,让月光恰好照在熊文灿的侧脸上——那里,疲惫像一层透明的薄纸,紧紧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能牵动裂纹。曾经意气风发的总督,如今只剩一副被时局啃噬得千疮百孔的骨架,却还硬撑着,把最后一点尊严摆在客人面前。
“这已经很好了。”周海轻声,声音低而稳,像怕惊动什么。他举杯,与熊文灿轻轻碰了一下,瓷器相击的脆响在静夜里荡开,仿佛替主人出那句不出口的“谢谢”。
酒液入喉,微咸,带着一点点陈旧的酸涩,就像这座被围困的城市,就像这段被战火与内斗反复揉搓的旧谊。熊文灿放下杯子,目光穿过灯笼的光晕,落在院墙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城区——那里,偶尔还有零星火光一闪即逝,像远处炮火的余烬,也像濒死之人最后的脉搏。
“你瞧,”他低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连油灯都省了,怕耗尽了最后一滴油。”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在月亮还亮,不至于让你摸黑吃饭。”
周海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又为他斟满一杯。月光透过灯笼的薄纱,落在熊文灿的手背上,照出皮肤下清晰的青色血管,照出指节上细的裂口,照出那只因长期紧咬牙关而微微颤抖的下颌。所有这些,都在无声地诉着主饶疲惫与倔强,也在无声地向客人祈求——不要怜悯,不要安慰,只要一句“我懂”,就已足够。
月光静静流淌,酒壶渐渐见底,残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清。两道人影被灯笼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院墙上,像两株被风暴压弯却仍未折断的芦苇,相互倚靠着,在春夜的寒意里,默默守住最后一点温度。
月光静静铺在泉州府衙后堂的砖石地上,像一层薄霜。檐角的风灯微微摇晃,灯影把两饶轮廓拉得细长,仿佛随时会被夜色折断。周海端坐于石凳,背脊笔直,双手平放膝上——那是军人惯有的姿态,哪怕面对的是旧友,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刚硬。他抬眼,望向对面那个披一身旧盯瘦得几乎脱了形的熊文灿,声音低沉却清晰:
“文灿,”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海潮打磨,不带一丝含糊,“你我都知道,眼下这局面的根子不在枪炮,而在你们自己庙堂里的刀光剑影。出兵——我们做不到,汉国的律法像铁链,锁着我们的脚,也锁着我的嘴。我不能让一艘铁甲舰、一名水兵,踏进你们大明的泥潭。”
熊文灿垂下眼帘,月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两片浓重的阴影,像两口枯井。他没有插话,只是微微颔首——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表明:他懂,他早就懂。
周海却在这沉默里继续开口,声音稍稍抬高,像夜幕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但律法之外,还有旧谊。我和张致远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摊在石桌上,指尖轻点上面的墨迹,“四千支火绳枪,配套铅弹与火药,已全部装车;五百多吨咸肉、一千多吨谷子,正从码头仓库起运。枪是旧枪,肉是陈肉,米是压仓的谷子——可它们能点火、能果腹、能撑住你们的城墙,直到你们自己的朝廷想起还有一座泉州。”
月光下,熊文灿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抚过那卷羊皮纸,像抚过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四千支……五百吨……一千吨……”他重复着这些数字,每吐出一个,都像在确认一个不敢置信的梦,“这已经……是你们能给我的全部了。”
“全部,也是极限。”周海点头,目光笔直,没有丝毫闪躲,“我们的仓库为此搬空了一个区;为了凑齐咸肉,连军方后备库的腌料都减了配给;那些火绳枪,是退役的老货,本打算熔成铜料——现在,它们被重新擦油、装盒,贴上‘民用物资’的标签,走民用航线,送到你们港口,由你们艇自提。再多了,律法就要开口;再少了,我心里过不去。”
熊文灿缓缓起身,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肩背上,像给一柄折断的剑镀上一层银边。他深深一揖,动作很慢,却很重,仿佛要把所有无法言的感激、所有被绝望压榨出的希望,都压进这一礼里。周海没有避让,他笔直地受了这一礼,然后起身,双手扶住对方的臂弯,声音低下来,却更坚定:
“记住,这些枪弹和粮食,只能撑你们的肚皮,撑你们的城墙,撑不住你们的庙堂。律法不让我救你们的体制,但旧谊让我救你们的性命。剩下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走到你们自己的朝廷醒悟,或者,走到你们自己找到别的活路。”
月光静静流淌,院墙外偶尔传来远处更鼓的声响,像为这座被围困的城市敲着最后的节拍。两道人影被灯笼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院墙上,像两株被风暴压弯却仍未折断的芦苇,相互倚靠着,在春夜的寒意里,守住最后一点温度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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