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斜挂在泉州府衙的飞檐角上,把最后一抹血色光晕投进后堂的院。院中石阶被晒得发烫,青苔蜷缩在缝隙里,像被烤焦的虫尸。熊文灿独自坐在石凳上,官袍半敞,衣襟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把那些纠缠在脑海里的绝望一并连根拔起。
“办法……办法……”他低声喃喃,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哑而破碎。每一次重复,都伴随着更用力的拉扯,头皮被指甲刮得生疼,却抵不过心头那股撕裂般的焦躁。他猛地抬头,披散的头发向后滑落,露出一张被烈日与失眠双重炙烤的脸——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角干裂,像一片被风雨啃噬过的枯岩。
“但凡有一点办法……”他苦笑,笑声短促而干涩,像钝刀砍在枯木上,“也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官袍下摆扫过石面,发出粗糙的摩擦声。他在院中来回踱步,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黑蛇,痛苦地扭曲。每一步都踩碎了自己的回声,每一步都踏在看不见的裂缝上——那是整个福建防线崩裂的纹路。
“武备荒废……军饷拖欠……”他低声数着,每数一项,就像往自己胸口压上一块石头,“士兵投淡…军官带路……”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向被夕阳烧红的际,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最高点哽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这还怎么打?!这还怎么守?!”
院墙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像替这座濒死城市数着最后的脉搏。熊文灿却仿佛听不见,他再次俯身,双手撑在石桌上,十指紧扣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盯着石面,仿佛那冰冷的石头里藏着能起死回生的符咒。然而,石面只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一个被绝望逼到悬崖边的总督,一个连自己都救不聊囚徒。
“大城……大城还能撑几日?”他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大城外呢?一处处城镇,一道道关卡,就像被虫蛀空的木头,风一吹就碎……”他忽然抬头,目光穿过院墙,仿佛能看见远方那些被叛军铁蹄踏过的田野——荒芜的田地,焚毁的村庄,倒毙的牲畜,以及那些被逼到绝路、只能举起反旗的农户。
“不是我不用心……”他声音发颤,像在对无形的审判者辩解,“是这局棋,从一开始就被抽走了车、马、炮!我拿什么去下?拿竹竿?拿空拳?拿这一腔血?”他猛地一拍石桌,掌心与石面相击,发出沉闷的“砰”响,却震不落心头半点苦涩。
夕阳终于沉到屋脊以下,最后一缕金光从他脚边溜走,像某种无声的宣牛熊文灿缓缓滑坐在石阶上,双手再次插入乱发中,这一次,他不再拉扯,只是死死抱住头,仿佛要把所有绝望都揉进掌心。低低的、压抑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短促而干涩,像钝刀割在枯木上——
“办法……办法……”
笑声渐低,终成无声的哽咽。院中只剩风声,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在黑暗中徘徊——它们也在等待,等待这个被内斗、被饥荒、被背叛逼到绝境的总督,吐出最后一声叹息。
残阳最后一抹余光斜斜切进门槛,像把薄刃,把昏暗的屋子与门外突然涌进的亮色硬生生分开。熊文灿披散着头发,怔怔坐在石阶上,指缝间还残留着方才绝望时抓下的断发。门外却忽地爆起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像潮水撞破堤口,轰然灌入死寂的府衙。
“总督——!外海来了船!”传令兵的声音因奔跑而破碎,却掩不住狂喜,“汉国的旗——是汉国的大船!”
熊文灿猛地抬头,乱发垂落眼前,他本能地用手背抹去,却抹得满脸尘土更显狼狈。他踉跄起身,膝盖撞在石桌上,钝痛钻心,可那欢呼像一根无形的线,拽着他跌跌撞撞奔向门口。夕阳已沉,色却意外地亮起——门外庭院被火把照得通明,火光映在残破的砖墙上,像给这座濒死的城市骤然镀上一层橘红的生机。
他扶着门框,喘息未定,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穿过摇曳的火光,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黑呢长外套被春夜的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帽檐下的面孔被火把映得棱角分明,唇边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像是从未改变过弧度。熊文灿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抬手,用脏污的袖口狠狠擦过眼眶,粗糙布料刮得眼球生疼,却终于确认:那不是幻觉。
——怎么会是幻觉?那个曾在夷州码头与他并肩看潮、在福州官署与他举杯夜谈的人,此刻就站在残破的府衙门前,身后是汉国水手们抬下的一箱箱木箱,箱角在火光里闪着冷冽的金属光。熊文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像是久旱的土地突然被第一滴雨水击中,裂缝迅速蔓延,却奇异地并不疼痛,反而带着一种酸涩的轻松。
周海向前迈了一步,火把的光随之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残破的照壁上,影子被拉长,又微微摇晃,像一面无声的旗帜。他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眼窝深陷、几乎脱了人形的故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颤——那震颤里,有对时局无情的叹息,有对旧交遭际的疼惜,却也有对命运残酷的无奈。然而这些情绪只在他眸底一闪而过,便被那惯常的笑意掩住,像潮水迅速抚平了沙滩上的痕迹。
“怎么了?”周海的声音穿过火光,穿过春夜微凉的风,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却掩不住底里的温和,“这才半年不见,就连我这个老朋友都不认识了?”
熊文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响,却并未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火把的光立刻爬上他的面庞,照出他眼角闪动的湿意,也照出他唇边那道因长期紧咬而裂开的血痕。他忽然觉得双腿发软,仿佛方才支撑他踉跄奔来的那股力气,在这一刻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得伸手扶住门框,才不至于跌倒。
周海又迈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臂弯,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熊文灿微微一颤——那温度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像深夜归航时远远望见的灯塔,微弱却足以指引方向。他听见周海在耳边低笑,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带来了些旧东西——火绳枪、咸肉、还有够你撑过这段日子的粮。不是新的,却够用。咱们老朋友,不玩虚的。”
熊文灿终于抬起头,乱发下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却并非狂喜,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怆的释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像被太多情绪堵住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带着颤音的低语:
“你们……来了。”
周海笑着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望向府衙深处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庭院,望向更远处被夜色与战火共同笼罩的泉州城,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又被海风轻轻抚平。他知道,这只是漫长黑夜里的第一星火,微弱却足以让濒死之人看见继续呼吸的理由。而他,恰好带来了那一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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