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港口像被塞进了一口冰窖。灰白色的晨雾贴着水面翻涌,呼吸一口,寒气便顺着鼻腔直刺肺底。石堤上结着薄霜,踩下去“咯吱”作响;桅杆、缆绳、甚至炮口都挂满了细碎的冰凌,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冷光。远处海面被冻成一片铅灰色,浪头拍在堤岸,溅起的不是水,而是一把把碎冰渣。
卓云峤正沿着栈桥巡舰,靴跟踏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忽然,一阵嘈杂从码头内侧炸开——几名裹着厚呢大衣的商人围在补给车前,声音因寒冷而发抖,又因惊慌而尖锐。
“外头来了好多人!拿锄头、拿铁锹,像是要把镇子掀了!”
“他们喊着要拆工厂,我们的烟囱熏黑了他们的空!”
“要是真冲进来,机器一停,货全砸在手里,咱们就完了!”
“快去报信!找海军!找能拿枪的人!”
话语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带着寒意砸进卓云峤的耳朵。他猛地停步,回身,目光穿过雾幕,只见镇方向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人群顶着寒风,像一股被冻住的浪潮,正缓缓向镇口逼近。铁器在晨光里闪着冷点,每一次起伏都似冰刃反光。
“助手!”
卓云峤嗓音压得很低,却像破冰的斧子,“立刻传令——所有巡逻队,步枪上膛,刺刀就位,跑步封锁镇门!谁敢越过石堤,先鸣枪示警,再靠近一步,就开火!”
助手一个激灵,冰冷的空气瞬间灌进喉咙,却顾不上咳,拔腿冲向最近的岗哨。靴钉踏在霜面,发出急促的“咔啦咔啦”,像一串被拉紧的鼓点。
卓云峤自己则抄起挂在腰间的短枪,枪机因低温而略显滞涩,他用力一拉,“咔哒”一声脆响,金属的冷意透过手套直传掌心。他深吸一口带着盐味的寒气,目光穿过人群头顶,落在更远处的蒸汽机烟囱——那里正冒着白雾,像一条不肯低头的白龙。
“保卫工厂,保卫港口,保卫我们过冬的炉火!”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即将奔赴前线的战士下最后的注脚。随后,他大步踏过结霜的跳板,靴跟落下的每一声,都让冰屑迸溅,像碎裂的战鼓。
冬日的晨雾还未散尽,布莱顿镇的石拱门就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数千名不列颠平民裹着粗呢斗篷,手里攥着铁锹、草叉、木棍,甚至磨亮的镰刀,像一片被寒风掀起的波涛,一步步逼向拱门。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愤怒在雾气里翻滚,脚步踏得冻土开裂,碎冰渣四溅。
拱门内侧,镇的工人们早已排成一堵人墙。他们同样来自附近村镇,却在过去几个月里领到了汉国的工钱,吃上了热粥,住进了新搭的木屋。此刻,他们扛着撬棍、挑着扁担、举着铁锤,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倦色,却没有人后退半步。
“国王白纸黑字写了契约!”
一个穿粗布背心的工头站在最前排,声音被寒风撕得沙哑,“地租我们按月交,烟囱税也一分不少!你们现在反悔,算哪门子道理?”
对面的人群里,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农举起木杖,杖头在晨光下闪着冷光:“道理?国王抢了我们祖祖辈辈的牧场,一转身就租给外人!你们拿工钱,我们拿什么?拿西北风喝吗?”
“对!把东方人赶出去!”
“把土地还给我们!”
吼声此起彼伏,像滚雷贴着地面炸开。木棍敲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战鼓提前敲响。
工人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铁锤握得更紧。
“赶出去?谁来付我们工钱?谁来买我们的煤?”
“你们赶走雇主,我们就得回破屋喝凉水!”
老农身后的年轻人往前挤,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镰刀:“那就一起喝!总比看着外人挤占我们的土地强!”
“挤占?”工头冷笑,回头指了指身后高耸的烟囱,“没有这些烟囱,你们的羊毛卖给谁?没有码头,你们的鱼烂在网里也没人收!”
一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堆,对面的人群顿时炸锅。
“羊毛我们自己织!”
“鱼我们自己晒!”
“我们不稀罕外饶银子!”
争吵声、脚步声、铁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寒风卷着尘土,把两边的脸都吹得通红。雪粒夹在风里,打在脸上像细的鞭子,却没人伸手去抹。拱门上方,镇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随时会被撕碎的布。
“国王的印章还在市政厅挂着!”
“印章能当面包吃?”
“印章能让死人复活?”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工人们把铁锤横在胸前,对面的人把镰刀举过头顶。两股力量在拱门狭窄的通道口对峙,像两把即将交锋的剑,只等谁先落下第一击。雪粒落在铁器上,瞬间化成水珠,顺着锋刃滑落,仿佛连气都在替双方倒计时。
“怎么回事?那些人不是在咱们厂里领工钱的吗?”
一个年轻伙夫瞪大了眼睛,手里还攥着刚掰开的馒头。
“谁知道!”
旁边的织布女工把围兜往腰间一系,眉头拧成结,“昨还跟我借火点烟,今就举着棍子要砸厂子了?”
话间,镇口的钟声急促地响了——当、当、当,三下,又三下,像心跳突然乱了节奏。
仓库前的空地上,几个年长的管事把木箱撬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橡木棍、铁锹柄和旧船桨。
“人手一根!别挑了,先挡住再!”
管事扯着嗓子,声音在冷风里打着颤。
“可他们为啥这么激动?”
一个半大孩子接过木棍,满脸困惑,“咱们又不是白用他们,工钱一没落啊。”
“有时候,人心里那口气,比工钱大。”
一个老工匠把两根短棍绑成十字,又递给孩子,“不管为啥,先护住家再。厂房一烧,咱们这几个月就白干了。”
妇女们把铁锅、铁勺也翻了出来,叮叮当当地敲着,给男人们壮胆。
“别怕,他们要是真冲进来,咱们就站成墙!”
一个婶娘把围裙往头上一扎,露出半截灰白的头发,“谁想碰咱们的烟囱,先问问我这把铁勺答不答应!”
冷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汉国百姓们排成两列,木棍斜靠在肩头,像一排排临时长矛。
他们眼里有慌张,也有一股倔强——
“咱们漂洋过海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让人一把火烧了家当。”
“对,镇子虽,也是咱们一砖一瓦攒起来的!”
远处,怒吼声越来越近,地面仿佛都在震动。
木棍被攥得咯吱作响,铁器与铁器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没有人话,只有呼吸在冷雾里凝成白团,像无声的誓言:
守住这条街,守住这片屋顶,守住他们冒着风雪建起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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