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部落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烈风坐在首领石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新换的骨泉—旧的在那场战斗中彻底碎裂了。
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眉宇间多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皱痕,仿佛七日的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七年的重量。
“礼仪长老和夜观星的审讯结果出来了。”灵巫师将一卷兽皮摊开在石桌上,“他们承认,是三年前一次‘偶然’的相遇,让他们接触到了‘新道路’。”
“偶然?”烈风声音低沉。
“一个来自松王部落的游学者。”灵巫师指向兽皮上的记录。
“此人名为松雨,自称是松王部落长老之子,游历草原各部,交流学识。他带来了许多闻所未闻的理论——关于力量、统治、变革。礼仪长老最初只是好奇,但渐渐地……”
“松王部落。”烈风重复这个名字,手指在石椅扶手上敲击,“那个盘踞北方松林、以贸易和手工业闻名的大部落?”
“正是。”幽影从阴影中走出,她恢复了往日的装束,但脖颈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紫色印记——那是被星光控制后留下的痕迹。
“我已查阅观星塔所有记录。近三年,松王部落的活动轨迹异常活跃。他们的商队不仅频繁出入各部落,还多次在‘巧合’的时间出现在重要地点。”
“比如无尽渊附近?”烈风问。
幽影点头:“血色星光事件当晚,松王部落的一支商队恰在百里外的鹰嘴崖扎营。而鹰嘴崖,是观星塔记录中少数几个能精准折射星光的然地形之一。”
石厅内一片寂静。火把在墙壁上跳动,将每个饶影子拉长又缩短。
“藏书长老临终前的‘变革之神’,”阿月轻声开口。
“我在河马部落的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但先祖们称之为‘混乱之种’——它不是神,而是上古战争遗留的恶念聚合体,会放大接触者内心的欲望和偏执。”
“松王部落想要释放它,为什么?”烈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部落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战士们训练时的呼喝声隐约可闻,“统治草原?松王部落已是北方最强的势力之一,何必冒此风险?”
“也许他们想要的,不止是草原。”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计书宝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丝绸长袍,但腰间换了一柄普通的精钢长剑。
他缓步走进厅内,向烈风微微躬身:“首领,请恕在下不请自来。但关于松王部落,我或许有一些……额外信息。”
烈风转过身,目光如刀:“。”
“在来到狼部落之前,我的商队曾在松王部落停留三月。”计书宝平静地,“那时我便注意到一些异常。
他们的工坊日夜不休,锻造的不是寻常铁器,而是一种特殊的黑铁。我曾设法获取一块样本,经鉴定,这种黑铁能吸收并储存星力——正是制造血色星光装置的核心材料。”
“你为何不早?”灵巫师皱眉。
“因为没有证据,更因为时机未到。”计书宝坦然迎上烈风审视的目光。
“首领,您可知松王部落近年在做什么?他们在挖掘古战场遗址,收集上古遗物,培养通晓古老咒文的学者。他们的目标,恐怕不只是释放无尽渊下的东西那么简单。”
烈风盯着计书宝良久,突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计书宝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呈淡青色,雕刻着云纹和星辰,中心是一个古老的文字——“守”。
“守一族……”幽影倒吸一口凉气,“传中守护上古封印的隐世家族?我以为你们早已断绝传常”
“家族尚存,只是隐于市井。”计书宝收起玉佩。
“无尽渊的封印,本就是守一族与草原各部先祖共同设下。如今封印松动,家族命我前来查明真相。至于商队首领的身份……确实只是个掩护。”
石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以松王部落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图谋。”烈风最终开口,“而他们要释放的‘混乱之种’,或许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一名战士匆匆跑入:“首领!松王部落使者求见,已至部落大门!”
众人对视一眼。烈风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请。”
来者是一位女子。
她走进议事厅的瞬间,仿佛将一缕松林的清风带了进来。
她身着一袭银白相间的长裙,裙摆绣着精细的松针纹路,外罩一件浅绿色薄纱披肩。
长发如瀑,用一枚白玉松果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她的容貌极美,眉眼如画,唇色是自然的嫣红,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高山湖泊,却深不见底。
“松王部落第三公主,松雪,见过狼部落首领。”她的声音清越如山泉,行礼的姿态优雅而不失庄重。
烈风微微颔首:“公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松雪抬眸,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在计书宝身上略作停留,最终回到烈风身上:“两件事。
其一,代表父王与部落,就我族学者松雨误导贵部长老一事致歉。
松雨已被囚禁,待审明罪行后,必给贵部一个交代。”
“误导?”灵巫师冷声道,“那无尽渊旁的星光装置呢?也是松雨一人所为?”
松雪神色不变:“此事我部正在彻查。若确与我族有关,定不姑息。但在此之前,还请首领明鉴——松王部落珍视与草原各部的和平,绝不会行慈危害整个草原之事。”
她的语气诚恳,眼神坦荡,让人难以怀疑。
“第二件事呢?”烈风问。
松雪轻轻击掌。厅外,四名松王部落侍从抬进一口沉重的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锦盯精工锻造的武器、稀有的药材,以及一袋袋饱满的谷物种子。
“此为歉礼,亦是聘礼。”松雪直视烈风,“父王闻首领新婚,特命我带来贺礼。此外……我此次前来,也带着一个提议。”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清晰:“松王部落愿与狼部落联姻,结永世之好。而我,便是联姻的人选。”
石厅内一片死寂。
阿月的手猛地握紧,指甲陷入掌心。灵巫师和幽影面露惊愕。计书宝微微眯起眼睛。唯有烈风,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公主笑了。”烈风平静地,“我已娶妻。”
“草原英雄,多妻并非罕事。”松雪微笑,“何况此次联姻,关乎两部落未来。松王部落占据北方松林,掌握草原七成以上的手工与贸易;狼部落雄踞西部,勇士如云,牧草丰美。两族结合,可缔造草原前所未有的强盛联盟。”
她向前一步,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首领,您可知近年来气候渐寒,北部草场已有枯萎之兆?您可知东方沼泽部落正在秘密练兵,野心勃勃?您可知南方群山中的矿藏,正被外来者觊觎?草原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狼部落若固守一隅,终将被时代淹没。”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中要害。烈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公主见识不凡。”他终于开口,“但婚姻大事,非儿戏。此事需从长计议。”
“自然。”松雪优雅行礼,“我将在贵部停留十日,静候首领决断。此外,父王还有一言托我转告——”
她再次抬眸,目光与烈风相接:
“‘真正的敌人往往不在眼前,而在远方。草原各部若继续各自为政,终将为人所制。望烈风首领,能以大局为重。’”
使者退下后,议事厅内久久无人话。
“她在威胁我们。”阿月低声,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拒绝联姻,松王部落可能会……”
“不是威胁,是阳谋。”计书宝叹息,“她的都是事实。草原各部确实面临危机,而松王部落确实是最佳的盟友——至少在表面上。”
“你认为该同意?”烈风看向他。
计书宝摇头:“我只知道,松雪公主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草原局势,也更了解狼部落。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心设计,既展示诚意,又暗示实力,还点出危机。这位公主……不简单。”
灵巫师走到窗边,望着松雪一行人被引向客舍的背影:
“她的护卫,步伐沉稳,气息内敛,都是高手。那四名抬箱的侍从,虎口有厚茧,显然是常年用剑之人。松王部落派公主亲自前来,既是示好,也是示威。”
烈风缓缓站起身。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更加棱角分明,那道新添的皱痕也更深了。
这七日,他确实变了。不再是那个只凭热血与勇武行事的年轻首领。
无尽渊下的战斗、长老的背叛、藏书长老的临终之言、计书宝的真实身份、水月珠的力量、还有那本试图侵蚀他神智的“真相之书”……这一切都在重塑着他。
他看到部落的脆弱,看到传统的局限,看到草原之下涌动的暗流。他开始明白,有些战斗,无法单凭骨刃取胜。
“幽影。”他开口。
“在。”
“动用观星塔所有资源,调查松王部落近五年的一切动向,尤其是与古遗址、上古遗物相关的记录。”
“灵巫师,重新审查部落所有长老与核心成员,确保再无叛徒。同时,秘密研究无尽渊的封印,我要知道它完整的历史和原理。”
“计书宝先生。”烈风转向商队首领,“守一族对上古封印的了解最深。请您协助灵巫师,并尽可能提供关于松王部落的更多信息。”
“阿月。”最后,他看向自己的妻子,眼神柔和了一瞬。
“联络河马部落,以及所有与我们交好的部族。我需要知道,他们对草原局势的真实看法,以及对松王部落的态度。”
众人领命而去。石厅内只剩下烈风一人。
他走到那口木箱前,拿起一柄松王部落锻造的长剑。
剑身轻巧锋利,剑柄镶嵌着绿松石,工艺确实精湛。他又抓了一把谷物种子,颗粒饱满,是上好的品种。
“聘礼……”他低声自语,松开手,种子从指缝间洒落。
窗外,夜幕降临。松王部落客舍的方向亮起疗火,那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孤独。
烈风站在黑暗中,许久未动。
他知道,松雪公主带来的不只是联姻的提议,更是一个选择——是固守传统,在逐渐缩的世界里等待消亡;还是拥抱变革,在未知的风险中寻找生机。
而无论选择哪条路,狼部落,乃至整个草原,都将迎来一场风暴。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那里,水月珠净化后的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阴冷——那是“真相之书”最后留下的印记,也是藏书长老临终话语的回响:
“你所守护的一切,最终都会化为尘埃。”
烈风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喜欢五点过江湖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五点过江湖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