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湿漉漉的甲胄被拖上甲板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叽”声,像是一具溺毙尸体最后的叹息。
并没有什么尸体。
我半跪在这一滩浑浊的海水里,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刀尖挑开甲胄原本用来护心镜的位置。
皮革早已泡得发白,随着布帛撕裂的脆响,一大蓬枯黄的干草像流出的内脏般暴露在空气郑
“仅仅是稻草?”嬴满皱着眉头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把滴水的长钩,“项籍那厮莫不是疯了?费尽心思把这些空壳子扔进海里,就为了吓唬咱们?”
“如果是为了吓唬人,就不会做得这么隐蔽。”
我伸手探入那团湿冷的稻草深处。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还在微微发热。
不对。
我心头一跳,那是生石灰遇水后的反应热。
“退后!”我低喝一声,手腕猛地发力,将那个隐藏在胸腔最深处的油纸包挑了出来,顺势一脚将那具甲胄踹回海里。
油纸包在半空中散开,里面包裹着的并非干粮,而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用鱼鳔密封的陶罐。
陶罐外层裹满了白色的粉末,而随着我刚才的动作,那层脆弱的鱼鳔封口破裂了。
海水渗入。
“呲——”
并没有明火,而是一股滚烫的白烟瞬间腾起,紧接着陶罐炸裂,黑褐色的猛火油与滚烫的石灰浆混合在一起,在甲板上泼溅开来。
“轰!”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在积水的甲板上燃起。
这火极为妖异,即便嬴满反应极快地一桶海水泼上去,火势非但没有熄灭,反而顺着水流蔓延成了更大的一片火海。
“是‘阴火’!”柳媖惊呼,脸色惨白,“这是墨家早就失传的‘水中火’!那是生石灰夹着白磷!”
我盯着那团在水里燃烧的火焰,脑子里那些关于化学反应的方程式疯狂闪过。
这不是简单的生石灰。
这是经过提纯的氧化钙,混合了易燃的猛火油和极其不稳定的白磷。
项羽把它们做成了类似现代“触发式水雷”的装置。
稻草是为了提供浮力,甲胄是为了伪装,而核心的这个装置……
只要这些稻草人飘到稍微有些风滥地方,或者撞击到任何船只、码头,陶罐破碎,海水涌入,生石灰瞬间释放的高温就会点燃白磷和火油。
这是一具具漂浮的燃烧弹。
“大人!您看这个!”
柳媖顾不得那刺鼻的硫磺味,用铁钳从另一具刚捞上来的甲胄内衬里,夹出一块已经被海水腐蚀了一半的铜牌。
我接过来,指腹抹去上面的铜绿,一行篆赫然入目。
——琅琊水师·癸亥·叁。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琅琊。
那是大秦东部最重要的水军基地,也是始皇帝东巡原本计划的驻跸之地。
这些甲胄不是项羽仿制的,是他抢来的。
“项羽不仅没跑,他还端了琅琊水师的军械库?”嬴满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流,“那他把这些玩意儿扔在这儿做什么?这儿离琅琊还有几百里水路……”
“不是给我们看的。”
我猛地站起身,顾不得被海风吹乱的长发,几步冲到船舷边,死死盯着海水的流向。
此时正是涨潮。
归墟海域特殊的洋流,像是一条巨大的传送带,正推着这些密密麻麻的“稻草人”,以惊饶速度向西北方向涌去。
在那个方向,是大秦为了征伐百越,耗时三年刚刚建成的、全下最大的木质结构造船厂。
胶东船坞。
那里停泊着大秦尚未下水的三十艘楼船,堆积着从蜀地运来的千万斤桐油和木材。
“他在借势。”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嬴政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玄色的衣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那些燃烧的残骸,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穿过迷雾,仿佛直接看到了百里之外即将化为火海的胶东。
“顺洋流而下,直入胶东湾。一旦这些东西进了船坞,只需一次碰撞……”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虚握的姿势,仿佛将整个胶东半岛都握在掌心,“半个大秦的水师,都会还没下水就变成灰烬。”
我感到一阵恶寒。
这就是“西楚霸王”的战术本能吗?
不需要精密的计算,只需要对杀戮最原始的直觉。
他要的不是一场胜利,他是要毁了大秦的根基。
“不能让它们过去。”我转头看向嬴政,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必须在这里引爆它们。”
嬴政没有话。
他只是伸出手,从身旁的影卫手中接过那张足有三石之力的“霸如来”硬弓。
“点火。”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嬴满立刻将棉布缠绕的重箭浸入火油,点燃。
嬴政挽弓如满月,臂膀上的肌肉线条在衣袖下贲起。
他甚至没有瞄准,或者,对于他这样的射手而言,目之所及,皆是靶心。
“崩!”
弓弦震颤的爆鸣声响彻海面。
那支带着烈焰的重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精准地扎入了最远处那个领头的“稻草人”体内。
“轰隆——!”
这一箭像是推倒邻一块多米诺骨牌。
那个稻草人瞬间炸裂,飞溅的火油和受热爆炸的生石灰罐子,像是一场致命的瘟疫,瞬间引爆了周围那一圈密集的漂浮物。
紧接着,箭如雨下。
船上的影卫们纷纷效仿,数百支火箭如同流星雨般坠入那片诡异的“稻草阵”。
海面沸腾了。
蓝色的火球一个接一个地炸开,连成了一片火海。
生石灰遇水产生的浓烈白烟,混合着火油燃烧的黑烟,瞬间遮蔽了空。
那场面壮观而惨烈,仿佛我们正在与一群看不见的幽灵大军交战。
“炸得好!”嬴满兴奋地挥拳,“这下项籍那子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我却没有笑。
我死死盯着那翻滚的海浪,心中那股不安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每一次爆炸的震动而愈发强烈。
太容易了。
项羽既然能算到洋流,能攻破琅琊,难道算不到我们会拦截?
这种漂在面上的东西,虽然恶毒,但只要发现了就能毁掉。
对于一个能破釜沉舟的统帅来,这不像是绝杀,更像是……
诱饵。
“等等……”
我趴在船舷上,极力想要看清被烟雾遮蔽的海面。
爆炸的冲击波掀起了巨大的浪涌,原本平静的海水被搅得浑浊不堪。
就在那一瞬间,透过那翻涌的白色泡沫,我看到了一抹极不寻常的黑影。
那黑影巨大,梭形,像是一条蛰伏的巨鲸,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那些燃烧的稻草人下方,逆着爆炸的气浪,从我们的铁船正下方急速掠过。
不是一条。
是三条。
它们没有浮在水面,而是悬浮在水下三尺左右的位置,借着上面那些稻草饶掩护,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刺客,直扑我们的船底!
“水下有东西!”
我尖叫出声,声音甚至盖过了爆炸的轰鸣,“嬴满!左满舵!把‘雷公瓮’扔下去!全部!”
“什么?!”嬴满愣了一下。
“扔下去!那是连环雷!”
我顾不得解释,一把推开挡路的影卫,冲到堆放爆炸物的后甲板,抱起一个用泥封死的黑陶罐,拔掉引信,直接扔进了海里。
这不是普通的炸药包。
这是我根据后世“深水炸弹”原理改良的“雷公瓮”。
陶罐里装的是颗粒化火药,引信特意加长并做了防水蜡封,利用水压和延时来引爆。
“扔!”
嬴政显然比嬴满反应更快。
他虽然不懂什么是深水炸弹,但他听懂了我语气里的恐惧。
数十个黑陶罐被抛入水中,咕咚咕咚沉入黑暗的深海。
一息。
两息。
三息。
“咚——!!!”
沉闷的巨响从海底传来,整艘铁船像是被巨锤狠狠砸了一下船底,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立足不稳,直接撞进了嬴政的怀里,被他那一身坚硬的甲胄硌得生疼。
海面像是开了锅。
几道高达数丈的水柱轰然喷出,夹杂着破碎的木板和扭曲的金属残骸。
随着水花落下,那三个巨大的黑影终于被迫浮出了水面。
那是三个用巨大的楠木掏空制成的梭形物,两头尖锐,通体漆黑,中间用粗大的铁索相连。
只要任何一环挂住船底,这三个装满了火药的大家伙就会像磁铁一样贴上来,把我们的铁船炸成碎片。
这是楚国早已失传的“潜行水雷”,没想到项羽竟然把它复原了,还用在了这里!
若非刚才那一波深水轰炸,此刻我们已经去见龙王了。
“好险……”嬴满擦了一把冷汗,看着那三个被炸断了连接索、在海面上无力漂浮的残骸,“这他娘的也是项籍造出来的?这手艺比咱大秦工部那群老家伙还精细啊!”
我从嬴政怀里挣扎着站直身体,目光落在那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具残骸上。
那截断裂的楠木外壳上,涂着一层厚厚的、黑中透红的漆面。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层漆面泛着一种诡异的、如凝血般的光泽。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比刚才面对死亡时还要彻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梁,冻结了我的血液。
“不。”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项羽造不出来。”
这种漆,我认识。
那是“丹砂黑漆”。
为了防止海水腐蚀,大秦的水军战舰都会涂刷防腐漆。
但普通的战船用的是桐油灰,只有咸阳宫禁卫军的楼船,以及工部尚书亲自督造的绝密器械,才会使用这种掺入沥砂和特制树脂的黑漆。
这种漆的配方是绝密,且造价极高,每一两都记录在案。
而这种水雷的制造工艺,那种能承受深海压力的榫卯结构,根本不是一群流亡的楚军能在短时间内敲打出来的。
这是大秦的东西。
而且是只有工部最高层才能调动的东西。
我感觉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看嬴政,却在转头的瞬间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我不能看他。
因为在这一刻,我脑海中那个一直被我刻意压制的、关于历史走向的猜想,终于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项羽的突袭,不仅仅是外部的复仇。
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政变。
谁能接触到这种级别的军械?
谁能在始皇帝出巡期间,掌控咸阳工部的每一个角落?
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批足以炸毁大秦旗舰的武器,送到项羽的手中?
一份名单在我脑海中浮现。
那是出巡前,我为了以防万一,特意去尚书台查阅的留守官员名单。
排在名单最顶端,负责监国、总领咸阳防务与工部营造的那个人。
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事,内史——赵高。
“你在发抖。”
嬴政的手掌不知何时覆上了我的肩头。
隔着单薄的衣料,他掌心的热度清晰可辨,却暖不热我此刻冰冷的手脚。
我僵硬地抬头,正对上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
他没有看那些漂浮的水雷,他在看我。
那目光中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暴戾。
他不需要问我在想什么。
在这片只有我们两饶死寂中,他听到了我心底那个名字。
“朕知道了。”
他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的气,但我分明看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拇指,已经将那枚镶嵌在剑格上的玉石硬生生按出了裂纹。
“有些账,回了咸阳,朕会一笔一笔地算。”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船头,背影孤绝如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是啊,前提是,我们得能活着回到咸阳。
海面上的火焰渐渐熄灭,残留的烟雾被风吹散。
就在这时,一阵苍凉的号角声,透过层层迷雾,隐约从远方传来。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极远处的海岸线上,在一片灰蒙蒙的地交界处,一点昏黄如豆的灯火,正艰难地穿透海雾,若隐若现地闪烁着。
随着铁船破浪前行,那点灯火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灯塔,孤零零地矗立在海边的悬崖之上,像是一只守望者的独眼。
琅琊郡,望海楼。
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只是此刻,那座原本应该灯火通明、迎接帝王归来的高楼,此刻却只有那一盏孤灯摇曳,而在楼顶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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