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断裂的牛筋索像是一条死去的蛇,颓然垂落在桅杆旁。
海风腥咸,卷着令人作呕的血气。
我仰头望去,只见赵森那只仅存完好的手,正疯狂地在白帆上涂抹。
他没有笔,他的笔就是他还在汩汩冒血的下颌,以及那只沾满了自欺欺人热血的手掌。
赤红色的血迹在苍白的帆布上迅速晕染,那不是乱涂乱画,而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楚国皇族的图腾。
他在召唤。
哪怕成了哑巴,哪怕下巴碎裂,他也要用这最后一口气,告诉那些藏在海雾里的狼群:猎物在此,不惜一切代价,咬死他们。
“找死!”
嬴满怒不可遏,抓起连弩就要射。
“慢着!弩箭太慢!”
我一把按住嬴满的手腕,反手夺过他腰间那把用来发号施令的短柄火枪。
这是我根据后世信号枪改良的“鸣镝铳”,里面装的不是弹丸,而是高浓度的镁粉与火药混合物。
赵森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
那双怨毒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嘴角——如果那团烂肉还能称之为嘴角的话——似乎勾起了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在赌,赌我不敢烧这面帆,赌我舍不得这艘船的动力风帆。
可惜,他不懂什么叫断臂求生。
我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哪怕一瞬的瞄准停顿,抬手便是狠狠扣动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一团刺目的白炽火球并没有射向他的胸膛,而是精准地轰击在他脚下那块早已被桐油浸透的桅杆横木上。
镁粉燃烧的瞬间高温,即便是海水也无法轻易浇灭。
火舌像是有生命的恶兽,瞬间吞噬了横木,顺着帆布疯狂上窜。
赵森那无声的狂笑凝固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手势,脚下的支撑便化作了焦炭。
火浪卷着他的衣袍,将他整个人裹挟在烈焰之郑
没有惨剑
因为他的声带和下颌早已废了。
我只看到那团人形的火球在半空中剧烈挣扎了两下,便如同一颗坠落的陨石,重重砸进了下方翻涌的海浪里,激起一片带着黑烟的水花。
“传令!全员弃帆!”
我丢下发烫的火枪,声音在海风中撕扯,“把没烧完的帆布砍断!快!”
然而,即使切断了这一处的信号,那只血凤凰终究是被看见了。
海面上,那些原本若隐若现的橘红色光点,此刻像是得到了冲锋号令的鬼火,疯狂地向我们逼近。
三百步。
这个距离,对于顺风而来的快艇而言,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那是……猛火油柜?”
柳媖站在船舷边,脸色煞白地指着敌船船头那些蒙着黑布的管状物。
话音未落,漫的火矢如煌煌流星,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铺盖地向我们这艘搁浅的铁船压来。
他们不需要瞄准人。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甲板上刚刚抢运上来、还没来得及送入底仓的那几百桶火油!
一旦有一桶被点燃,整艘“玄甲号”就会变成一口巨大的铁棺材,把我们所有人活生生焖熟在里面。
“挡不住的!箭太密了!”嬴满挥舞着盾牌,已是满头大汗。
我看着那些即将落下的火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定格在一个疯狂的物理常识上。
油比水轻。
“嬴满!把甲板上外侧的那两排油桶,全部推下去!”我厉声嘶吼,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影卫。
“大人?!那是咱们最后的燃料!”
“推!不想死就推!”
我冲到船舷边,甚至顾不上形象,狠狠踹向最近的一个木桶。
沉重的油桶砸入海中,木塞崩裂,黑褐色的猛火油瞬间在海面上扩散开来,像一层贪婪的黑色皮肤,迅速包裹了铁船周围的水域。
“爆裂弹!射!”
我抢过一名影卫手中的弩机,将一支绑着特制火药管的重箭,狠狠射向那片浮油。
“轰——!”
就在第一波楚军火矢即将触碰到我们船舷的前一刻,海面炸了。
一道高达数丈的赤红火墙,毫无征兆地从海水中拔地而起。
这道火墙不仅吞噬了那些落下的火矢,更像是一道堑,硬生生横亘在我们与楚军快艇之间。
热浪逼人,连眉毛都发出了焦糊味。
隔着扭曲的空气,我隐约听到了对面楚军惊恐的嚎叫声。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自己点燃大海。
“只有半刻钟!”
我抹了一把脸上被熏出的黑灰,转身冲向动力舱入口,“这火墙烧不久!趁现在,把剩下的精炼火油,全部灌进锅炉泵室!”
柳媖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大人!那是未经稀释的原油!锅炉受不住这等烈性,会炸膛的!”
“炸膛是死,被抓住也是死!”
我甩开她的手,眼神狠厉,“既然都是死,我宁愿选个响亮点的死法!”
动力舱内,温度高得吓人。
几个负责铲煤的工匠看着被送进来的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精炼火油,吓得瘫软在地,什么也不敢往炉膛里注油。
“注油!”我吼道。
没人动。对于这个时代的匠人来,这是违背祖宗法度的自杀行为。
忽然,一道玄色的身影越过我,径直走到了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注油口旁。
是嬴政。
他面色沉静如水,帝王的威仪在这充满煤灰与汗臭的狭窄舱室里,竟比在那金碧辉煌的咸阳宫还要摄人心魄。
他没有拔剑,只是单手扶着滚烫的铜管,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工匠。
“朕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锅炉的轰鸣声,“这炉子若炸了,朕先死。朕若不退,谁敢言退?”
死寂。
随后是疯狂。
连皇帝都不怕死,这群秦饶血性瞬间被点燃了。
“干他娘的!”工匠头领红着眼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抢过油管,“注油!加压!把阀门给老子拧死!”
粘稠的火油注入炉膛的瞬间,整艘船发出了一声类似巨兽濒死的咆哮。
我死死盯着那块青铜压力表。
指针像是疯了一样,瞬间冲过了红色的警戒线,还在不断向右偏转,表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铜管在颤抖,连接处开始喷出白色的高压蒸汽,发出尖锐的嘶鸣。
那是金属即将崩坏的前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要停滞了。
还不够……这点压力还不够挣脱淤泥的吸附。
“再加!”我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大人!管壁红了!”
“我让你加!”
指针顶到了尽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就是现在!
“全速——倒车!”我用尽全身力气拉下了那个沉重的操纵杆。
“轰隆隆——!”
这一刻,仿佛地倒转。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整艘船剧烈震颤,所有人瞬间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但我却感到一阵狂喜,因为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我听到了船底淤泥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动了!
这头搁浅的钢铁巨兽,终于挣脱了泥潭的拥抱。
“转舵!满舵左!”
铁船带着惯性,像一头被激怒的犀牛,咆哮着冲破了那道渐渐熄灭的火墙。
前方,三艘楚军的蒙冲快艇正试图趁着火势减弱冲进来。
在这个距离,他们根本来不及转向。
“撞过去!”
嬴政一把扶住差点滑倒的我,那只常年握剑的大手坚硬如铁,稳稳地托着我的后腰。
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同样剧烈跳动的心脏。
那一瞬间,没有君臣,只有同生共死的战友。
“爱卿,这就是你的……降维打击?”他在我耳边低语,语气中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不。”我挣扎着站稳,扑向船首的那门杠杆炮,“这只是野蛮的冲撞!”
我猛地拉动机括。
这门原本用来攻城的重型弩炮,此刻装填的不是石弹,而是一枚巨大的、布满倒刺的铁链球。
铁球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直接砸中了中间那艘敌船的桅杆,随后带着巨大的动能,将船体硬生生砸断成两截。
紧接着,玄甲号那锋利的合金撞角到了。
没有悬念。
木屑纷飞,惨叫声被钢铁碾碎骨头的声音淹没。
巨大的铁船直接从敌船的残骸上碾压而过,将那些试图登船的楚军士兵连同他们的野心一起,统统卷入了船底那恐怖的涡流之郑
血水瞬间染红了海面,却又迅速被铁船尾部的浪花冲散。
我们冲出来了。
当最后一缕迷雾被抛在身后,久违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了满目疮痍的甲板上。
那是夕阳。
血红色的夕阳,将整片海域染得如同泼了一层金红色的油彩。
我脱力地靠在炮架上,大口喘息着,感觉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疼痛。
赢政依然站在我身侧,他身上的玄袍被烟火熏得有些狼狈,但那双望着远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一仗,我们赌赢了。
“我们……活下来了。”我喃喃自语,从未觉得海风如此甜美。
然而,还没等我这口气松到底,负责在望楼上测绘海图的柳媖,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剑
“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充满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撑着酸软的双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前方的海面上,在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波涛之中,正静静地漂浮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是……尸体?
不,不对。
随着铁船的靠近,我看清了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一具具大秦制式的黑甲。
成百上千具黑甲,整整齐齐地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像是一支沉默的幽灵大军,正顺着洋流,缓缓向着大秦本土的方向漂去。
而在那些黑甲的领口处,露出来的不是腐烂的人肉,而是一束束枯黄的稻草。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这里是归墟深处,人迹罕至。
谁会在这里,哪怕不惜扔掉昂贵的盔甲,也要扎出这么多稻草人放入海中?
“停车!”
我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铁船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这片诡异的“尸群”旁边。
这些稻草人做得极粗糙,却穿着正规的秦军水师甲胄,有些甲胄上甚至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刀痕。
它们就像是一群死不瞑目的冤魂,执着地想要回家。
夕阳照在这些稻草人身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有一种不出的妖异福
“把那几个捞上来。”
嬴政指着最近的三个稻草人,面沉如水,但我能感觉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骨节已经微微泛白。
嬴满不敢怠慢,立刻找来几根长柄铁钩,心翼翼地探出船舷,勾住了那几具空荡荡的甲耄
随着湿漉漉的稻草人被拖上甲板,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但那不是尸臭。
那是某种草药混合着腐烂海藻的味道。
我蹲下身,想要翻看这些稻草饶内部,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的甲片,一股莫名的寒意就顺着脊椎直冲灵盖。
这不是疑兵之计。
若是疑兵,应当立于船头虚张声势,而不是像浮尸一样扔在海里随波逐流。
这更像是一种……快递。
一种送给大秦的,恶毒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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