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律动太熟悉了。
掌下的岩壁滚烫,透过那层粗粝的石皮,我几乎能数清那震颤的频率。
那不是地底巨兽的翻身,也不是什么神灵的呼吸,那是成百上千把镐头同时砸进岩石的共鸣,是无数双脚在地面拖沓出的疲惫回响。
“不是活物。”我收回手,掌心里全是黏腻的热汗和红色的石粉,抬头看向嬴政,“是人。很多人。”
嬴满带着先锋卫用刀背撬开了被藤蔓遮蔽的洞口。
一股带着腥热潮气的风瞬间涌了出来,那味道里夹杂着陈年汗酸、排泄物的恶臭,还有一种极浓烈的、被烧灼过的金属焦糊味。
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现代人都感到窒息的画面。
穿过狭窄逼仄的然甬道,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或者,触目惊心。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灵居住的“金乌之穴”,这是一个巨大的、像是在大地肌肤上生生剜出来的环形伤口。
头顶是如一线般的火山口,刺眼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垂直扎下来,将坑底照得毫发毕现。
红色的尘土在空气中弥漫,像是一层永远散不去的血雾。
而在那陡峭的坑壁上,密密麻麻地开凿出了无数栈道,数不清的人影正像蚁群一样,背着沉重的背篓在那些摇摇欲坠的木板上蠕动。
这里没有鞭策的监工,因为根本不需要。
在这个四面绝壁的深坑里,唯一的出路被那扇厚重的铁栅栏锁死,只有挖满一背篓带着金星的矿石,才能换来一碗发馊的凉水。
我趴在掩体后的乱石堆上,调整着观察镜的焦距,视线扫过离我们最近的一处作业点。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正机械地挥动着手里的石镐。
他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日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背上的脊椎骨像是一串嶙峋的算盘珠子,几乎要刺破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皮肉。
但他身上挂着的布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早已不是完整的衣服了,只剩下几根烂得发黑的布条堪堪遮住羞处,但在那布条被汗水浸透的边缘,我依然辨认出了一种熟悉的纹理。
那是麻葛混纺的“千层纳”,是大秦关中妇女最擅长的一种针法,结实、耐磨,专门用来给远行的丈夫缝制征衣。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柳媖。”我声音有些发抖,“去看看那边的淤泥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柳媖猫着腰,像只灵巧的狸猫滑下斜坡,在一处被矿水冲刷积淀的泥坑边停下。
她伸手在红色的泥浆里摸索了片刻,忽然动作一僵,猛地抬起头看向我,那张总是写满冷静的脸上,此刻竟全是骇然。
她飞快地爬回来,摊开手掌。
在她满是红泥的掌心里,躺着一枚只有拇指大的铜印。
铜印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残缺不全,印纽也是断的,上面满是磕碰的痕迹,显然它的主人曾经无数次摩挲过它,或许是在绝望的深夜,或许是在濒死的边缘。
我接过铜印,用指甲心地剔去阴文里的陈泥。
三个篆字,像三根钉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大夫 蒙”。
而在印信的侧面,还有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字:秦王政二十六年造。
那是秦灭六国、一统下的那一年。
“是蒙恬将军麾下的旧部……”嬴满凑过来一眼,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这是军功爵的私印!二十六年……那时候徐福出海,是要带三千童男童女,可从未过有军中锐士随行!”
我死死攥着那枚铜印,金属冰冷的棱角硌痛了我的掌心。
我全明白了。
什么童男童女,什么求仙问道,那不过是徐福为了掩人耳目编织的幌子。
要想在海外立足,要想在这片蛮荒之地建立他的“极乐神国”,光靠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能做什么?
他需要工匠,需要劳动力,需要懂战阵的士兵来镇压土着,需要懂开矿冶炼的技术人员来为他敛财。
于是,当年那些因为触犯秦法被流放的囚徒、那些在灭国之战中幸存却被清算的六国工匠、甚至是一些像这枚印信主人一样莫名失踪的基层军官,都被那个神棍用各种手段骗上了船。
他们以为是去海外仙山戴罪立功,却不知道,自己登上的,是一艘通往地狱的单程船。
嬴政一直没有话。
他站在阴影里,像是一尊沉默的铁像。
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那双原本因为中毒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坑底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背影。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嬴满,一步步走了出去。
黑色的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脆响。
在这个只有镐头撞击声的死寂深坑里,这脚步声显得格外突兀。
离得最近的一名矿工停下了动作。
他迟缓地转过头,那张脸上满是纠结在一起的胡须和污垢,只有眼白在红泥的映衬下显得惨白。
他看见了嬴政。
看见了那个一身玄色战甲、虽然满身尘土却依然身姿挺拔的男人。
看见了他腰间那柄虽然没有出鞘、却依然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太阿剑。
“哐当。”
石镐从他手里滑落,重重砸在自己的脚背上,但他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双麻木得像死鱼一样的眼睛里,逐渐涌上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极度恐惧与极度渴望的疯狂。
“幻觉……又是幻觉……”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却又突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喊,“不!不是幻觉!这甲……这剑……”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进了满是尖锐碎石的泥水里。
他顾不得膝盖被刺穿流出的血,只是发了疯一样地用额头去撞击地面,把那摊红泥磕得四处飞溅。
“陛下……陛下啊!!”
这一声哭嚎,像是撕裂了这里二十年的死寂。
周围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成百上千双眼睛同时转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那面被嬴满缓缓展开的、虽然残破却依然黑得纯粹的黑龙旗时,整个矿坑瞬间崩塌了。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只有一片如同野兽濒死般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些曾经在大秦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那些曾经凭借一双巧手造出强弩利剑的工匠,此刻全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跪在泥浆里,哭得直不起腰来。
他们被遗忘得太久了。
久到他们以为大秦早就亡了,久到他们以为那位横扫六国的君主早就把他们当成了祭品。
嬴政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他的手指僵硬得厉害,掌心里全是冷汗,但他没有挣脱,反而在那一瞬间反手握紧了我,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指骨捏碎。
他在痛。
不仅是身为帝王的尊严被践踏的痛,更是一种被背叛、被愚弄的切齿之痛。
“都起来。”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那漫的哭声。
他弯下腰,不顾那矿工身上令人作呕的污秽,伸手扶住了那个仍在疯狂磕头的男人肩膀,“朕,来晚了。”
只有四个字。
那矿工浑身剧震,抬头看着嬴政,满是血污的脸上泪水冲刷出两道惨白的沟壑。
他张着嘴,像是想什么,却只是发出了一连串破碎的呜咽,最后死死抱住嬴政的靴子,像是抓住了这世上唯一的浮木。
“告诉我。”嬴政任由他抱着,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刮出来的寒风,“徐福那个老狗,在哪里?”
“大祭司……他在上面……他在看着我们……”矿工哆哆嗦嗦地指着矿坑深处的一扇暗门,“他在炼药……用我们的命在炼药……”
我和嬴满对视一眼,立刻带着亲卫队冲向那扇暗门。
那是一间依山而建的石室,位置极高,可以俯瞰整个矿场。
当我们撞开那扇厚重的楠木门时,一股浓烈得让人头晕目眩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汞、铅和某种致幻植物的诡异甜香。
石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整面墙的红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拳头大的琉璃瓶。
瓶子里装着猩红色的粉末,在透过窗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我随手拿起一瓶,拔开塞子,用指甲挑了一点粉末。
只是一眼,我就认出了这东西。
这是在原本的丹方基础上,加入了大量的雄黄和这个大陆特有的含金矿砂磨成的粉末。
“这就是他所谓的长生药?”
嬴政走到我身后,看着那一瓶瓶猩红的东西,语气里透着一股让权寒的讥讽,“朕当年,就是为了这种东西,倾尽国力?”
“这不是药,陛下。”我把瓶子狠狠摔在地上,看着那些粉末在地上炸开一团红雾,“这是毒。这里面加了大量的‘金精’,也就是没提纯的金粉。看着好看,吃下去却坠在肠胃里排不出去,加上水银和铅的催化,人吃了确实会觉得浑身燥热、精神亢奋,仿佛返老还童,但实际上是在透支最后的生机。不出三年,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我转过身,看着这间奢华得过分的炼丹房。
墙上挂着从中原带出来的丝绸,地上铺着完整的虎皮,案几上甚至还有一套精致的青铜酒爵。
这是一个用几千饶血肉堆砌起来的安乐窝。
徐福根本没想过回去。
他在这里当他的土皇帝,用这些被骗来的大秦子民当牛做马,替他在这个蛮荒之地开疆拓土,满足他那扭曲的权力欲。
“他没走远。”
柳媖指着案几上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这茶还是温的。”
就在这时,石室深处,一扇不起眼的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难听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嘶哑、干涩,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姜月见……好一个姜月见……”
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音,“我早就听陛下身边多了个能知机的妖女,没想到,你连这‘红土绝地’都能闯进来……”
“嘎吱——”
屏风后的那扇暗门缓缓打开了。
一股比刚才更浓烈的血腥气涌了出来,伴随着的,还有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咚、咚”声——那是那个“活着的”矿脉在跳动。
我下意识地示意黑甲卫举起铁盾,将嬴政护在中间,自己则侧身挡在了他身前。
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不是我想象中仙风道骨的徐福。
那是一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怪物。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金线织成的长袍,但那袍子下面露出的皮肤,却布满了像是鱼鳞一样的硬质疮疤,一只眼睛已经瞎了,眼眶里塞着一颗打磨得锃亮的红宝石。
他手里拄着一根人骨拐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死死盯着被盾牌护在中间的嬴政。
“陛下,二十年了……”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被水银熏黑的牙齿,那是一个比鬼哭还难看的笑容,“臣为您炼的长生药,终于成了。您怎么不来尝尝呢?”
他的手猛地向下一压。
“轰隆——”
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我甚至能感觉到地板下有什么巨大的机括正在转动。
“退!”
我大吼一声,一把拽住嬴政的手臂往后猛撤。
就在我们刚刚站立的地方,那块整块的青石地板瞬间翻转,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深渊。
深渊里,无数根削尖的铁矛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这个疯子。
他把整个指挥室都做成了一个巨大的捕鼠笼。
“想跑?”
那个怪物的笑声变得更加尖锐,“进了我的‘极乐’,就都留下来当药引子吧!”
他猛地拽动了墙边的一根金链。
石室四周的墙壁上,突然翻出了数十个黑漆漆的圆孔。
我瞳孔骤缩。
那些孔洞的大和排列方式,分明就是改良过的秦弩连发机!
“盾阵!护驾!”
嬴满的吼声还没落地,第一波箭雨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声泼了下来。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扑向嬴政,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盾牌连接处那唯一的缝隙,同时狠狠将他按向地面的一处死角。
“姜月见!”
耳边传来嬴政惊怒的吼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是箭簇撞击在我背上那一层软甲上的声音。
剧痛在瞬间炸开,但我却顾不得这些。
因为透过那翻开的地板缝隙,我看到在那充满尖刺的陷阱底部,竟然流淌着一层诡异的、正在缓缓上升的银色液体。
那是水银。
海量的水银。
这个疯子,他竟然在那金矿的脉眼上,建了一座水银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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