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海风比前半夜凉了许多,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那种挥之不去的、泥土里的铁锈气。
灯火在方桌上的防风罩里挣扎,火苗一下下舔舐着琉璃罩,映得嬴政的身影在木板上拖得极长,像是一尊能吞噬黑暗的阴影。
这种时候,谁也睡不着,哪怕眼眶里已经爬满了干涩的红丝,大脑却像是被烈火烹煮着,亢奋且焦虑。
我半蹲在桌旁,手里攥着一块被烈酒浸透的白绢。
那卷鱼皮图就平铺在我面前。
这种由深海巨兽表皮制成的材质极其坚韧,表面覆盖着一层为了防水防腐而涂抹的厚重油脂,黏糊糊的,在灯影下泛着浑浊的黄光,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污垢。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隔着白绢在那层油脂上狠狠一擦。
辛辣的酒气瞬间在鼻腔里炸开,冲淡了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随着油脂被一点点稀释、剥离,图轴本身的真容开始显露——那是一种带着然肌理的暗青色,触感凉滑,像是在摸一块封存在冰层下的皮肤。
“别白费劲了……那是神灵的皮肤,凡人看一眼都会被诅咒……”
徐海的声音从几步开外传来,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被两名黑甲卫死死按在甲板上,那条废掉的右腿还在不住地往外渗血,在暗色的木板上洇出一大片黑红的印记。
他额头上的冷汗和红土和在一起,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在乱发后面闪烁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姜月见,那个‘金乌之穴’……是活的。那里面全是能吃饶红雾,凡是踏进去的人,还没见到金子,眼珠子就会先化成脓水……只有我,只有我知道怎么在红雾散去的那一刻走进去……”
他疯狂地挣扎着,铁链在甲板上拖出刺耳的“啦啦”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我没理会他的恐吓,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这种骗子,最擅长的就是把自然现象包装成神迹。
我继续用烈酒擦拭着图面,最后一点油脂被拭去,整张秘图的全貌终于清晰地呈现在火光之下。
我的视线落在那密密麻麻的线条上,瞳孔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图上的笔触非常古怪。
那是两种文明的强行缝合。
深色的、苍劲有力的线条是典型的篆,那是徐福当年离秦时带走的测绘手段,勾勒出了大致的山川轮廓;而在这之上,又叠加了许多暗红色的、扭曲如蜈蚣般的符号,那是用某种矿物颜料补上去的,透着一股原始的蛮荒福
“柳媖,拿镜子来。”我低声吩咐,嗓子干哑得像是塞了把砂砾。
柳媖迅速从怀里取出一个特制的铜筒。
那是我让她根据折射原理调试出来的高倍率观察镜。
虽然磨制的琉璃片还有些细微的瑕疵,但在此时,它就是我撕开这迷雾的唯一武器。
我俯下身,眼睛贴近冰凉的镜片。
在镜头的放大下,那些所谓的“土着符号”变了模样。
我顺着图中一条蜿蜒的河流走向往上搜寻,那是我们目前所在水源的上游。
河流在地图中心的一处断崖处突然折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而在弧形的背风坡,正是徐海口中那个“金乌之穴”。
我观察着那些红色符号的分布,脑子里飞快地调取着现代地理知识。
这里的地质构造非常特殊。
在那座被标记为金矿所在地的后方,隐约有一座火山口形状的轮廓。
所谓的“红雾”,根本不是什么诅咒,而是这座死火山虽然处于休眠期,但地底依然在通过岩石缝隙释放出大量的含硫气体。
当这些剧毒的硫化物遇到空气中的水分,再加上这片大陆随处可见的、富含氧化铁的红土微尘,就会形成一种暗红色、带强腐蚀性的酸性烟雾。
所以草木不生,所以飞鸟绝迹,所以……只有在这片大陆特有的、由于温差形成的特定季风吹过,卷走这些沉积烟雾的短暂瞬间,人才能活命。
“红雾?”
我冷笑一声,直起腰,指尖划过图中那处火山口的轮廓,“徐海,你是想,你的命比这硫磺烟子还硬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嬴政此时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那件黑色的滚金边长袍掠过甲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徐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烂泥一般的男人。
那种帝王的威压感,即便是隔着几步远,也让我感觉到呼吸一紧。
“你,只有你知道避开雾气的时间?”嬴政开口了,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种让人脊梁骨发凉的彻骨寒意。
徐海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点头:“是!是!陛下,求您饶了草民,草民愿意带路,只要让草民活命,那满山的金子都是大秦的……”
“朕的下,本就不需要你来‘让’。”
嬴政的语气甚至带了一丝淡淡的嘲弄。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语气随意得像是要拂去肩头的一粒尘埃。
“让他清醒清醒,朕要听的,不是这些废话。”
“诺!”
两名黑甲卫毫无迟疑地将徐海反剪双手,死死按在了一根桅杆根部。
一名身材魁梧的卫士解下了腰间的皮鞭,那是浸过盐水、夹着细碎铁片的军鞭。
“啪——!”
第一鞭落下的速度快得我根本没看清,只能听到那声撕裂空气的脆响。
徐海的惨叫声在一瞬间爆发,像是要把喉咙喊破。
在那短短的零点几秒里,我看到他的后背瞬间炸开了一道血沟,那件破烂的方士服被绞进肉里,又随着皮鞭的回抽而被狠狠带出来,带起一串细碎的血珠。
血珠溅在甲板上,也溅在了旁边不远处的火盆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那一刻,空气里那种新鲜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浓烈到了极致。
我虽然见惯了杀伐,但这种近在咫尺的皮开肉绽,还是让我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啪!啪!啪!”
又是连着三鞭。
每一鞭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又在痛感最敏锐的部位留下了最深可见骨的伤痕。
徐海的嚎叫声已经从凄厉变成了绝望的呜咽,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是一滩被剥了皮的烂肉,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我……我……”
他终于崩溃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带着带血的唾沫,“在……在上游……断魂峡……大祭司已经……已经把淡水路截断了……那里埋了东西……等你们……等你们溯流而上……全部……全部砸碎……”
嬴政挥了挥手。
皮鞭声戛然而止。
我稳住心神,将刚才在图上复刻下的坐标与徐海供述的内容在脑海中飞快重叠。
断魂峡。
那是通往红土大陆核心区域的必经之路,也是整条河流最为狭窄的地段。
“陛下,臣请命,去断魂峡实地一探。”我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嬴政。
他转过头,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红血丝未退,在那深邃的瞳孔中心,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一刻,他眼底原本冰冷的杀意似乎松动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带着审视与某种隐秘认可的情绪。
他走近我,那种属于帝王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带着微温的手,指腹轻轻擦过我鬓角的一缕乱发。
这个动作极轻,轻得几乎像是一个错觉。
但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干燥与粗粝,那种由于常年握剑而留下的硬茧,刮过我由于惊惧而微微紧绷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你现在的样子,比刚才抖得时候,顺眼多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那种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侧脸,让我觉得被他触碰过的那一块皮肤瞬间烧得发烫。
“去吧。”他收回手,声音重新变得威严,“带上嬴满和十个最机灵的卫士。若有不测,朕亲自去接你。”
这一句“接你”,比任何赏赐都重,压得我胸腔里那颗心狂跳个不停。
蒙蒙亮的时候,我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胡服,带着柳媖和一队精锐,由一名被吓破哩的药奴后裔领路,借着黎明前最后一点阴影的掩盖,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片死寂的红土林。
空气湿冷得厉害,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靴子,那种冰凉的黏腻感顺着裤管往上爬。
我拨开面前一丛生满倒钩的荆棘。
这种红土高地的植物都极其凶狠,叶片边缘像锯子一样,每一次拂过皮肤,都留下一道细长的红印。
当我们登上一处高耸的土丘时,断魂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我再次举起观察镜,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那里果然有问题。
两侧高耸的赤红色岩壁像是被巨斧劈开的,而就在那由于风化而显得摇摇欲坠的岩层上方,悬挂着数个巨大的、用粗壮藤条编织成的网兜。
网兜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被磨尖了棱角的红土矿石。
每一颗都有人头大,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在晨曦的微光下闪烁着那种带有金属质感的冷光。
岩层的根部有明显的人为挖掘痕迹。
只要有人在对岸拉动引信,这些沉重的矿石就会像倾盆大雨一样,瞬间封死下方的河道。
“姜姐姐,你看那边。”
柳媖压低了声音,指着对岸的一处乱石堆。
在那堆乱石后方,隐约能看到几张涂满绿泥的脸,还有几根露出头来的黑曜石长矛尖端。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如果不是拿到了那张鱼皮图,如果不是逼问出了徐海的实话,等到大秦的铁船试图进入内陆补给,这里就是我们全军覆没的坟场。
这些土着,甚至学会了利用我们的“神农”之术,在水源地布下陷阱。
“记下来。”
我低声对柳媖,“所有的落石点,引信可能存在的位置,还有对岸伏击的人数。回去告诉陛下,咱们得换个法子。”
柳媖在随身带的羊皮卷上飞快地勾画着,笔尖划过皮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硬冲是不可能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让黑甲卫继续留在滩头大张旗鼓地加固铁船,做出一副要强行突围取水的假象;暗地里,由我带一队人,携带船舱里剩下的那些改良火药,绕过这片林子,直接攀爬到那一侧火山口的制高点。
从高往下看,这整个断魂峡都在射程之内。
只要我们能抢先引爆那一侧的死火山灰沉积层,制造出一场更大的人工“地震”,这些伏击的土着不但会失去他们的落石,更会被漫卷地的灰尘和热浪直接逼出老林子。
正当我准备撤退时,嬴政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郑
他那双凤眼,还有他最后那个轻触。
这个男人太冒险,也太懂得如何利用一个饶忠诚。
我知道他在赌,赌我能带回生路,也赌他能彻底征服这片大陆。
“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布满杀机的峡谷,正准备转身下山。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极其古怪的声音,突然从林子最深处、也就是那座死火山的方向,毫无征兆地传了过来。
“咚——”
那声音沉闷到了极点。
它不是那种敲击木头的脆响,也不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它非常有节奏,每一次响起的频率,竟然都跟我此刻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有着一种诡异的同步福
咚,咚,咚。
每一次声波撞击在大地上,我都感觉到脚下的红土在微微震颤,连带着我的耳膜也跟着嗡嗡作响。
那不是乐器。
那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沉睡已久的生物,正在缓缓睁开眼,发出的一种跨越千年的、有节奏的律动。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清苦味。
柳媖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姜姐姐……你看峡谷上面!”
我猛地转过头。
只见在那原本清透的黎明霞光中,一股极淡极淡的、像是由无数细红色晶体组成的薄雾,正顺着断魂峡上方的山口,开始缓缓地、不急不躁地向下飘散开来。
那雾气,亮得妖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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