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
这两个篆字如同两道流着血泪的深痕,深深凿刻在满是铜绿的门扉之上——铜锈在幽光下泛着暗哑的墨绿,指尖拂过,粗粝微凉,像摸到一片凝固千年的胆汁。
巨大的青铜门高耸入云,门缝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机关锁链,而是被无数如同巨蟒般的褐绿色海藻死死缠绕。
那些海藻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层层叠叠地糊满了门轴,缝隙里甚至还嵌着早已钙化的巨鲸骸骨,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陈腐腥臭,像是某种大型生物死去后并未排尽的最后一口浊气——那气味钻进鼻腔深处,带着咸腥、微酸与一丝铁锈般的甜腥,舌根不由自主泛起苦涩。
如果不清理掉这些东西,即便铁船动力全开,也会像撞在墙上的鸡蛋一样粉身碎骨。
火油。只有火油。
我冲嬴政打了个手势,黑甲卫们立刻明白意图。
一桶桶在此前战斗中节省下来的猛火油被提上船头,那种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盖过了海腥——浓烈、灼热,像把滚烫的针尖扎进鼻黏膜,连呼吸都微微发烫。
随着陶罐碎裂的清脆声响——“啪嚓!”一声脆裂,陶片飞溅的锐响刮过耳膜,余音里还裹着油脂泼洒时沉闷的“噗嗤”声,黑褐色的油脂顺着青铜门的纹路蜿蜒流淌,渗入那些纠缠死结的海藻深处。
放箭。
数十支火箭划破幽蓝的空气,钉在门轴之上。
轰的一声,火光冲而起——热浪猛地扑来,脸颊皮肤骤然绷紧、发干,睫毛几乎要卷曲。
湿润的海藻本不易燃,但在猛火油的助燃下,水分被瞬间蒸发,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像是在油锅里炸裂的豆子——每一声“噼啪”都短促尖利,密集得让人牙根发酸,仿佛有无数细的炭粒在耳道里弹跳。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焦糊的植物纤维味混杂着烤熟的海鲜腥气,还有铜锈受热后的金属酸味,熏得人眼泪直流——那酸味直冲后脑,眼眶发热发胀,泪水滑落时带着微烫的咸涩。
那些原本坚韧如铁缆的海藻在高温下迅速脱水、碳化,变成了脆弱的黑灰——风一吹,灰烬簌簌剥落,拂过手背时轻痒如蚁爬,又冷又糙。
嬴满早已在动力舱待命,随着绞盘铁链绷紧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铁链绞紧时发出持续低频的“嗡……嗡……”声,震得脚底板发麻,连牙齿都微微共振,加上那股从未停歇的强劲暗流推力,那扇尘封了千年的青铜巨门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低沉浑厚,顺着海水传导到船体,震得我脚底板酥麻,仿佛是某个沉睡的巨人翻了个身——震动从脚心直贯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喉头甚至尝到一丝铁锈味。
门开了。
并不是那种完全的敞开,只是错开了一道足以容纳铁船通过的缝隙。
铁船顺着狂暴的水流被狠狠“吸”了进去,眼前豁然开朗的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与死寂瞬间包裹了我们——耳职嗡”声骤消,只剩一种真空般的耳压感,耳道里空荡荡地发痒,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背景音。
这里没有边界。
头顶是苍穹,脚下是深渊,四周是连绵不绝直到视线尽头的海水。
这种彻底失去参照物的恐怖感,迅速在船员中蔓延。
我看到几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黑甲卫,此刻却死死抓着船舷,脸色煞白地盯着海平线,嘴唇哆嗦着念叨着“圆地方”、“掉下去”之类的胡话。
在他们的认知里,大地是一块平整的棋盘,我们正在全速冲向棋盘的边缘,下一秒就会坠入虚无。
如果不打破这个心理魔障,还没等到新大陆,这帮人就先疯了。
我拽着嬴政登上了最高的桅杆了望台。
高处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带着一股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咸湿——风掠过耳廓时发出高频的“嘶——”声,舌面能尝到盐粒结晶的微刺福
那是……我指向船尾方向。
归墟之门所在的那座岛屿残骸正在远去。
在单筒望远镜圆形的视野里,那座巍峨的黑山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先是山脚那片嶙峋的乱石滩没入海面,接着是山腰的黑色岩壁,最后只剩下一个尖锐的山顶,像一颗黑色的獠牙,在波涛中晃了两下,也被海平线彻底吞没。
如果是平地远去,物体只会变,绝不会从下往上消失。
嬴政放下了望远镜,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铜镜筒——铜筒沁着深海寒气,指腹茧子刮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砂纸在磨钝刀,显然这个现象冲击了他固有的认知。
但这还不够直观。
我回到甲板,让人在甲板中央固定竖起一根笔直的长矛,在矛缸部刻上精细的刻度。“从现在起,每过半个时辰,记录一次影子的长度和指向。”我对嬴政。船在洋流推动下向南偏东疾驰。几个时辰后,对比记录:“影子缩短的幅度,超过隶凭一日之内太阳东升西落应有的变化。这多出来的部分,就是我们在这球面上向南航行,离太阳直射点更近的证明。”
我们正行走在一个巨大的球面上。
我用匕首在甲板上画了一个圆,指尖点在那个圆弧上:我们站在球上。远处的山,就像粘在这球面上的一个点。船远离它,就像从苹果上剥开视线,自然是从山脚开始看不见,最后才是山顶。如果大地是平的,它只会整体变,绝不会这样从下往上“沉”掉。也正因为是圆的,只要我们一路向东,就永远不会掉下去,而是会回到原点,或者抵达大秦的背面。
嬴政盯着那个圆,目光深沉得像这片深不见底的海。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被海水浸泡得有些发皱的《海外万国志》,指腹粗糙的茧子缓缓划过那些未知的疆域图——纸页潮软微韧,指尖划过墨线时传来细微的阻滞感,像抚过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这一刻,那种对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的渴求,在他眼中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几乎要将这片大海煮沸的狂热野火。
那是对空间的绝对掌控欲。
一个有限的、可以被丈量、可以被征服的球体,远比一个无限的、不可知的神话世界更让这位帝王兴奋。
换旗。
他突然下令,声音不大,却透着金石之音。
原本残破不堪的船帆被降下,一面崭新的、绣着黑水龙纹的大秦战旗被升上了主桅。
那旗帜在劲风中猎猎作响,发出的声音不再是软绵绵的啪嗒声,而是如同鞭子抽打空气的爆鸣——“啪!啪!啪!”三声短促爆响,震得耳膜微颤,连太阳穴都在跟着搏动。
嬴政拔出太阿剑,没有丝毫犹豫,剑锋直接刺入主桅杆坚硬的铁木之郑
木屑纷飞,由于用力过猛,他的虎口崩裂出一道血口,鲜血渗进木纹里,瞬间变成了暗红色——血珠滚落时温热粘稠,滴在甲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声,随即被木纹吸走,只留下一点暗褐。
大秦经此,寰宇皆秦。
八个字,入木三分,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与霸气。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秦”字刚刚刻完的瞬间,原本晴朗的空并没有变色,但脚下的海面却毫无征兆地咆哮起来。
不是风浪。
四周的风甚至停了。
但前方的海平面像是一堵墙一样突兀地隆起,那浪头足有十米高,而且不是那种清透的蓝色,而是浑浊的、泛着死灰色的黑黄——那是深海海底沉积了万年的泥沙被暴力翻涌上来的颜色。
浪尖翻卷时,没有白色的泡沫,只有像泥浆一样厚重的浊流,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如同万马奔腾,又像是地壳深处传来的低吼——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而是从脚底、从脊椎骨缝里直接顶上来,胸腔随之共振,喉头发紧,胃部一阵沉坠。
这不是暴风雨引发的浪,这是地龙翻身!那股力量来自海底,是整片海床在疯狂拱起、撕裂!
把自己绑起来!
我嘶吼着,声音瞬间被轰鸣的浪潮声吞没——声带撕裂般灼痛,喊出的字句刚离唇就被碾成气流,耳中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与心跳擂鼓。
我一把抓过缆绳,顾不上粗糙的麻绳磨破手腕——麻绳勒进皮肉时火辣辣地疼,细的纤维扎进伤口,又痒又刺,死死地将自己和嬴政缠在主桅改底座上。
周围的黑甲卫和水手们也疯了似地寻找固定物,有人抱住绞盘,有人钻进缆绳堆。
下一瞬,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太阳。
铁船像是一片枯叶,被这股裹挟着黑色泥沙的滔巨力狠狠抛向了半空,失重感让我的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五脏六腑猛地失重上提,耳膜被急速压强变化扯得生疼,舌尖泛起浓重的铁锈味,视野里只剩下那铺盖地的浑浊泥浆,以及一种正在以极高速度撞向未知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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