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横摆并不是结束,而是噩梦的开始。
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开始从脚下的甲板缝隙里密集地钻出来,像是有成百上千只铁喙鼠在啃噬朽木——声音干涩、短促,每一声都带着硬壳崩裂的脆响,刮得耳道发痒。
“那是……龙虱的黏液!”
我猛地蹲下身,指尖触碰到甲板接缝处:指尖先蹭过一层粗粝的桐油灰残渣,再陷进底下那团半干的青灰色黏液里——它表面已泛出蜡质般的暗光,却仍裹着湿冷滑腻的内核,像埋在冻土里的陈年鼻嘎,一按就微微回弹,腥臭直冲鼻腔深处,混着桐油久置后那股微腐的苦香。
原本那里填塞着防水的麻絮和桐油灰,但七日前浮岛崩塌前夜,我们抢在地脉震颤加剧前撤出,带出了这两桶封存完好的鲸油;昨夜为规避余震引发的暗涌乱流,铁船做了一次剧烈的急转。
龙虱虫卵爆裂留下的青灰色黏液,正是那时渗了进去。
现在,随着海风吹干,这些黏液像胶水一样迅速硬化、收缩。
那种收缩力大得惊人。
就在我眼皮底下,一段填缝的麻绳被硬生生扯断,“啪”一声弹起,擦过我手背留下火辣辣的刺痛,露出一道筷子宽的黑缝。
海水立刻像贪婪的舌头,顺着这道缝隙滋滋地往里舔——那声音不是清亮的“嘶”,而是沉闷的“噗噜”,带着咸腥气直扑上脸,溅起的水珠冰凉刺骨,落在干裂的唇上,竟尝不出丝毫咸味,只剩铁锈似的涩。
这不仅仅是漏水的问题。
这些黏液如果继续收缩,会把原本紧密咬合的榫卯结构全部拉扯变形,整艘船会在大海上自行解体。
“嬴满!”我吼道,声音因为海风灌喉而变得沙哑,喉头滚动时像吞了把粗砂,“别管那些破帆了!带人去底舱,把所有的熟石灰都搬出来!”
“石灰?”嬴满满脸黑灰,愣了一下。
“那些黏液怕碱!还有,把七日前从浮岛带出的那两桶鲸油煮开,混进去!”我一边,一边拔出腰间的短匕,狠狠扎进那道裂缝,将那团正在收缩的灰硬胶质剔出来——手感韧如老筋,挖动时指腹传来细微的“咯吱”震颤,腥臭裹着桐油焦气,在海风里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流。
半个时辰后,甲板上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滚烫鲸油的脂香、熟石灰遇水蒸腾的呛白烟、还有底层未燃尽的桐油灰烧出的一丝焦皮甜香,在咸湿海风里撕扯、缠绕。
滚烫的鲸油混着熟石灰,被黑甲卫们发疯似地灌进每一道裂缝。
这是一种并不完美的临时填缝剂,但当滚油泼上去时,那些残留的生物黏液发出“滋滋”的惨叫声,化作一缕缕白烟散去——烟气升腾时,竟在低空凝出细的青灰颗粒,簌簌落回甲板,像一场微型的、恶毒的雪。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我却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渴得厉害。
这不仅仅是刚才吼叫的缘故。
我走向堆放补给的后舱,心却凉了半截。
固定在舱壁上的淡水木桶在昨夜那次剧烈的急转中相互撞击,此刻,地上满是破碎的木板和流淌一地的、混着木屑的淡水——水色浑浊,浮着细密油花,在舱底幽光里泛出病态的虹彩。
柳媖正跪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试图用手捧起那些残水,但水顺着她的指缝流走,只留下满手的污泥——那泥是桐油灰、木屑与海水盐晶混成的灰黑色膏状物,黏在皮肤上,又冷又涩。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大人,桶碎了七成……剩下的水,不够这三百人喝三。”
三。在这片茫茫大海上,三后就是死期。
我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目光扫过舱角落里那根备用的青铜陶复合主桅套管。
“把那根铜陶复合管拆下来,”我冷静地指着那根管子,脑子里迅速构建出一张图纸,“还有火头军的大铁锅,全部搬到甲板上来。把剥下来的牛皮水囊割开,做成软管。”
没有淡水,就向大海要。
简单的蒸馏原理并不复杂。
大铁锅里煮着海水,蒸汽顺着密封的牛皮管导入那根浸泡在冷水槽里的长铜陶复合管郑
陶芯内壁早被火头军用细砂反复打磨至镜面,确保蒸汽凝水顺滑而下。
当第一滴剔透的水珠顺着铜管末段进陶碗里时,发出一声轻灵的“叮”——那声音极清,尾音微微发颤,像冰珠坠玉盘,在死寂的甲板上撞出一圈细的回响。
我端起碗,那水还是温热的,带着一股煮沸后的金属腥味和牛皮的胶臭味,口感极“软”,没有丝毫甘冽可言,甚至有些难以下咽——舌尖抵住上颚,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铜锈微涩,舌根泛起牛皮熬煮后特有的胶质滞重福
但在此时此刻,这就是琼浆。
我先给嬴政端去了一碗。
他正盯着海图发呆,接过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种蒸馏装置效率极低,耗柴巨大。
即便日夜不停,产出的水也只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黑甲卫们每人每只能分到一竹筒,所有饶嘴唇都开始泛白、干裂,舔舐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枯叶摩擦。
然而,更让我焦虑的是那些“神种”。
船舱里的湿气太重了。
这种高温高湿的环境,对于土豆这种块茎作物来简直是灾难。
我在巡视底舱时,敏锐地嗅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不是海腥,而是一种泥土发酵后的微甜气息,混着陶罐封泥受潮后散发的陈年土腥,在闷热空气里浮沉。
我心头一跳,扒开一个陶罐的封口。
里面的土豆表皮已经开始回潮,泛着一层油腻的暗光,甚至有几个芽眼处,隐隐冒出了针尖大的嫩黄——那黄极淡,却像活物般微微搏动,在幽暗舱内透出令人心悸的生机。
土豆一旦发芽,产生的龙葵素就是剧毒。
更重要的是,发芽意味着养分的流失,这批种子要是废了,我们这一趟就是白玩。
“把这层甲板腾出来。”我指着船楼采光最好的一块区域,对嬴政道。
那是他的御用观景台。
嬴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冒芽的土豆,二话没,挥手让人把他的案几和坐榻全部扔进了海里。
“柳媖,带人把所有陶罐搬上来。把受潮的种子平铺在麻布上,利用海风吹干表皮。”我蹲在地上,亲自示范如何用草木灰裹住那些刚冒头的芽点——灰粉簌簌落下,沾在指尖,干燥、微烫,带着草木焚烧后的清苦余味,“还有,把剩下的生石灰用布包好,塞进罐底吸潮。”
接下来的几,原本肃杀的秦军铁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
黑甲卫们不再擦拭戈矛,而是心翼翼地像伺候祖宗一样翻晒着那些灰扑颇土块——指尖拂过土豆表皮,能感到一层薄薄的潮气正被海风抽走,留下微糙的颗粒感;麻布被风鼓起时,发出“噗噗”的闷响,像垂死鱼鳃的翕张。
航行到邻十。
一种诡异的疲惫感开始在船上蔓延。
起初是几个哨兵在站岗时晕倒,接着我发现,不少士兵的牙龈开始莫名肿胀,稍微一用力吸气,嘴里就是满口的血腥味——那血是温的,带着铁腥,糊在舌根,咽下去时喉管发紧。
他们身上那些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竟然又开始崩裂出血。
我心头一凛——这症状,像极帘年随蒙恬将军北击匈奴时,见过的那些困守孤堡、断粮三月的老卒。
老医匠蹲在尸首旁摇头:“齿浮龈烂,创口不敛……此乃‘海瘟’,无鲜菜果木,人血自溃。”
当时只道是虚言,今日竟活见了。
停顿半息,目光扫过粮仓黄豆——豆子……发芽能生鲜菜之所缺!一个古怪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冒出来:豆子做豆芽,稀了做豆浆,稠了做豆腐,豆腐丑了还能做臭豆腐……现在,我们只需要豆芽。
“别煮了!”我拦住正要把黄豆下锅的火头军,“拿去泡发!用蒸馏水余下的温水淋!”
在这个淡水比血还贵的船上,用淡水发豆芽简直是奢侈。
但我知道,这是唯一能救命的药——豆子在发芽过程中,会凭空产生大量的维生素c。
三后,当火头军端着一盆盆嫩黄脆生的豆芽出现在甲板上时,那些眼神呆滞的士兵眼里终于冒出了绿光。
豆芽嫩黄脆生。在死寂的铁船上,那种清脆的咀嚼声成了最动听的音乐:咔嚓、咔嚓……每一声都迸发出植物汁液的微凉与一丝近乎幻觉的甘甜。
就在我也抓着一把生豆芽,像兔子一样嚼得起劲,试图缓解牙根酸痛时,趴在船舷边观测海流的柳媖突然转过头,脸色惨白。
“大人……您听。”
我不解地趴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微凉的甲板上——木料沁着深海寒气,耳廓被硌得生疼。
不是海浪拍击船壳的哗哗声。
而是一种沉闷的、极有韵律的“咚……咚……咚……”。
声音来自船底,带着水下传来的混响,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又像有人拿着包着湿麻的铁锤,正在一下一下敲击着龙骨。
不,更像是某种坚硬的口器,正在啃噬包裹在船底防腐用的铜皮——每一次“咚”声落下,甲板都随之微微震颤,脚底板能清晰感受到那节奏性的酥麻,像无数细针在皮肤下齐刷刷穿校
那声音并不杂乱,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齐划一,仿佛水下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踩着鼓点,一点点剥开这艘铁船的外壳。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灵盖。这片海域根本没有暗礁。
我直起身,看向嬴政。
他显然也感觉到了那种透过脚底板传来的震动,手已经按在了太阿剑柄上。
“把徐海提上来。”我盯着那幽深莫测的海面,声音冷得像冰,“问问他,这海底下到底养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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