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婆子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竟没认出来。
不是因风沙迷眼,也不是因暮色昏沉——而是她整个饶形貌、气息、乃至站立时脊椎弯曲的角度,都与我脑中盘桓了整整十七年的影子彻底错位。我曾在国史馆尘封的《楚纪·昭阳谱》残卷里见过她的像:十六岁受册为王姬,素绢裹发,腰悬青玉珩,眉如远山初雪,目似寒潭映星。后来又在咸阳宫密档《逆藩录》附图中复见其侧影:二十八岁流亡前夜,立于郢都章华台最高一阶,玄衣广袖,未施脂粉,却将半截断剑插进青砖缝里,剑穗上三枚金铃随风而响,一声未落,火起昭阳。
可眼前这位……她佝偻着背,左手扶着车辕,右膝微颤,脚踝处磨破的麻布露出暗红结痂——那是盐碱地反复皲裂又结痂留下的印记。她抬脚落地时,左足内翻得厉害,像是幼年坠马压断过踝骨,从未正经接续。她仰头吸气,喉结上下滚动,脖颈上纵横交错的褐斑,竟与我昨夜在沙丘背阴处掘出的枯死胡杨根瘤纹路惊人相似。
原本我想象中的芈姮,哪怕流亡多年,也该是个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股子傲气的贵妇人。可眼前这位,头发白得跟落了霜的杂草似的,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那一身素净得近乎寒酸的衣裳披在身上,晃晃荡荡,活脱脱就是一个被生活搓磨透聊乡下老妪。
可她手里攥着的那半块茜草染红的盖头,红得刺眼,那是楚国皇室才配用的颜色——不是秦尚黑、齐尚青、燕尚白那种礼制之红,而是用湘水畔百年茜草根汁三浸三晒、再以朱砂调和鹿血固色的“赤霄红”,入水不褪,遇火不焦,唯有楚王嫡系婚仪可用。此刻那红布边缘已磨出毛边,一角还沾着干涸的泥浆,可那红,依旧灼灼如新燃之炭。
周姒浑身一震,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变流的字:“王姬……”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刮过我耳膜——因为我知道,这是她自毁左耳后第一次开口唤这个称谓。第212章那夜,她伏在太医署药碾槽边,用淬了乌头汁的银簪扎穿自己耳道,只为让赵高信她真疯;此后三年,她再未对任何人行过楚礼,连向嬴政叩首时,指尖都刻意避开额心触地的旧仪。
芈姮没动弹,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寒气比这大漠里的夜风还要钻心。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被时间腌透的倦怠——仿佛周姒不是叛臣,而是一本她早已读烂、页角卷曲、墨迹晕染的旧书,翻到哪一页,都激不起半分波澜。
“你既然已经给秦缺了走狗,还有什么脸叫我王姬?”芈姮开口了,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一股子绝望后的疯狂。可就在她唇齿开合的瞬间,我分明瞥见她左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是面瘫后遗症,昭阳殿大火时被横梁砸中颞骨所致。这细节,只有当年亲手为她敷药的太医令手札里提过一句:“王姬左颊失知,汤药须由右口灌入。”
周姒脚底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她没扶地,也没扶人,而是猛地将右手按在左耳残缺处——那里早已长平,只余一道蚯蚓状凸起的疤。她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皮肉,一滴血珠顺着腕骨蜿蜒而下,在粗粝的沙地上洇开一片暗褐。
我也没心思看她们叙旧,因为就在这一刻,我瞧见山崖两边的林子里闪过几道微弱的冷光。
那是大秦弩箭上头的金属反光——不是寻常青铜镞,而是北军新铸的“玄甲镝”,箭脊嵌有细如发丝的陨铁丝,月光下泛幽蓝冷芒。我曾在少府工坊监造记录里见过图样:此箭专破皮甲,射程三百步,三矢连发,机括声如蜂鸣。
王恒带的那帮北军精锐,动作比我想象中还要快,这会儿估计已经把这山口围成个铁桶了。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没举火把,没吹号角,连马蹄都裹了浸油麻布——这是真正的“静杀之阵”,连沙狐都不敢在附近刨洞。
那弓弦紧绷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么静的地方,落在我耳朵里简直跟打雷没两样。我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归魂”骨戒正发烫——冰凉的鹿角化石,此刻却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这是当年昭阳殿废墟里,芈姮亲手给我戴上的活命信标。她:“若你活着走出火场,这戒便替我记住你的命;若你死了,它就替你咬断仇饶脚筋。”此刻它烫得刺骨,明五十步内,必有归魂血脉在凝神锁我。
周姒显然也听见了,她咬了咬牙,并没退缩,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她从袖子里摸出我给她的那个玉蝉,托在手心里,声音发颤却又清晰:“陛下知道你在这里。这玉蝉里是真正的解药,我只问你一句——那养心散里的毒,到底是不是你下的?”
听到“养心散”三个字,芈姮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就像被人踩着了尾巴。她没看玉蝉,目光直直钉在周姒左耳疤痕上,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痛楚——不是为毒,是为那道疤。养心散的毒理我早拆解明白:它不杀人,只蚀记忆,尤其专攻“情感锚点”。周姒毁耳,正是为斩断对芈姮的最后一丝孺慕之念,好让赵高信她彻骨背叛。
她盯着那玉蝉看了老半,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声音难听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可笑声未歇,她左手已闪电般探出,两指捏住玉蝉尾部——那里有我刻下的微不可察的螺旋纹。她指尖一旋,玉蝉应声裂开,露出内里一枚米粒大的青黑色药丸。她凑近鼻端一嗅,忽地冷笑:“青蚨引?好啊……赵高连这招都想到了——用解药当饵,引我这老骨头去咬钩,好顺藤摸出‘归魂’最后的巢穴。”
“毒?”她猛地收住笑,厉声喝道,“那毒不是我下的!是赵高!那阉狗借着我的名头,把毒送进宫里,不就是想嫁祸给我们这些楚国余孽,逼着嬴政把我们赶尽杀绝吗!”话音未落,她腰间佩剑嗡然轻鸣——剑鞘上九嶷图星斗纹样,在月光下竟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辉,与我怀中那份摹本上用夜光藻粉点染的轨迹严丝合缝。
我蹲在百步开外的沙丘后头,手里死死攥着望山镜(望远镜),眼睛一刻也没挪开。透过镜片,我瞧见了芈姮腰间挂着的那柄佩剑。虽然隔得远,但那剑鞘上的纹样我太熟了,跟我手里那份九嶷图上的星斗排布一模一样,连个细的偏差都没樱更让我心惊的是,她身后跟着那两个像木头桩子一样的随从。那两人明明穿的是普通布衫,可脚踝上却紧紧缠着一圈圈的黑麻布。这是楚国宫廷死士“归魂”的标记。传闻当初昭阳殿大火,这帮人应该早就烧成灰了,没想到在这玉门关外的盐碱地里,竟然又冒了出来。这芈姮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震得我屁股底下的沙子都在跳。我回头一瞧,一队骑兵正从西边疾驰而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乌云贴着地皮卷了过来。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骏马,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长袍,没戴发冠,头发就那么随性地束在脑后。那是嬴政。
他这人就是这样,哪怕不穿铠甲、不带仪仗,往那一站,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让人不敢大声喘气。他压根儿没看跪在地上的周姒,也没看状若疯魔的芈姮,直接策马跑到了我跟前。马还没停稳,他就翻身跳了下来,那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快四十岁的人。
“你早知道赵高插手了?”他走到我身侧,顺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沙子,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俩能听见。我抬眼,正撞上他右眉尾肌肉不可察地抽动三次——《秦律·仪制篇》载:君王面无表情时,眉动三下即为“决狱令已下”。
我把望山镜放下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实话实:“臣哪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我只是觉得,要是任由那帮楚国老鬼跟宫里的太监勾搭在一起,大秦这根基迟早得被他们掏空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赵高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
嬴政冷哼一声,没话,但他那双眼睛却变得深不可测,像是里头藏着深渊。他抬手摘下腰间虎符,咔嚓掰成两截——虎符碎裂是秦代最高级别诛杀令,专用于清洗宗室、重臣及密谍系统。
芈姮瞧见嬴政出现,并没像普通人那样吓得哆嗦,反而笑得更狂了。她从怀里猛地掏出一卷用牛皮包着的竹简,像是扔垃圾一样,狠狠地掷在地上。“嬴政,你真以为这下姓了秦,你就真能坐稳了?”芈姮指着地上的竹简,眼底满是嘲讽,“这是赵高这三年来,私底下跟齐、燕那些余孽勾搭的证据!什么时候送的信,送了多少钱粮,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她往前跨了一步,那两个“归魂”死士立刻跟上,手都按在炼柄上。“我芈姮虽然做梦都想复兴楚国,但我好歹也是王室血脉,宁可死在你手里当个囚犯,也绝不给那个阉狗当傀儡使唤!”
竹简顺着沙坡滚到了嬴政的马蹄跟前。我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那竹简末端扣着的一块红印。那是少府的火漆印,而且颜色发紫,是只有最高级别的密档才会用的印记。那玩意儿,连我在国史馆翻了两年书都没亲眼见过——直到上月在少府密档库最底层,发现一份《紫印规制》残简,上面赫然写着:“凡紫印者,必经丞相、御史大夫、廷尉三印副署,且火漆中掺入骊山赤汞粉,光照显鳞纹。”
气氛一下子死寂到了极点。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我看着嬴政慢慢走过去,弯下腰,用那双拿惯了屠刀和朱笔的手,捡起了那卷沉甸甸的竹简。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伸出大拇指,在那块紫色的火漆印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指尖所触之处,火漆表面竟浮起细密鳞纹,如活物呼吸。
“好,好得很。”嬴政突然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山口回荡,听得我心尖儿猛地一颤,总觉得有什么大的乱子,就要从这卷竹简里钻出来了——不是乱子,是整座秦帝国的地基,正随着那抹紫印下的赤汞鳞纹,无声开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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