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总带着一股子纸墨和焦虑混合的气味。尤其是元和十年的这个早晨,中书省的值房里,气氛凝重得像块冻了三的年糕。
中书舍人贾至坐在案前,盯着那份敕书草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草案上白纸黑字写着:“将军王去荣,特赦其死罪,发往陕郡军中效力……”
“荒谬!”贾至把笔一摔,墨点溅上袖口,“杀县令者免死,大唐律令是孩童的描红本么?”
同僚杜佑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贾兄息怒……听圣上爱惜王去荣那手投石机的绝活,如今淮西战事正紧,正是用人之际……”
“用人之际就能枉法?”贾至霍然起身,紫袍带翻了茶盏,“杜兄,今日赦一个王去荣,明日就能赦张去荣、李去荣!长此以往,杀长官成了赔本买卖——技术好的蹲几军营,技术差的偿命。这账,百姓算得清!”
值房里鸦雀无声。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往下掉,像在给这个早晨添堵。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起。
王去荣那时还是河中的一名别将,管着五百兵卒。此人有个特点:脾气比火药还爆,手艺却比绣娘还巧。尤其是一手投石机改造的绝活,经他调校的炮车,射程能远三成,准头更是惊人。
坏就坏在,他和本县县令杜徽,结下了梁子。
那日王去荣押送军粮进城,杜县令照例查验。查到第三车时,杜徽捏起一把米,对着阳光眯眼看了半晌。
“王将军,这米……陈了吧?”
“去年秋粮,怎么算陈?”王去荣压着火。
“军粮章程,须用当年新米。”杜徽慢条斯理地捋着胡子,“这一车,劳烦卸下。本县也是按章办事……”
话没完,王去荣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
后来据目击的衙役,王将军像头发疯的牛,把杜县令从衙门口追到二堂,抄起镇纸就砸。等众人拉开时,杜徽已经没了气息——太阳穴上一个窟窿,汩汩冒血。
“他先辱我在先!”王去荣被绑时还在吼,“我的米喂猪都不配!”
案子报上去,刑部批了斩决。卷宗送到御前,却卡住了。
御书房里,宪宗李纯把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叹了口气:“可惜了那手投石机的手艺。”
侍立在旁的宦官头子吐突承璀,最懂察言观色,立即接话:“陛下,淮西前线正缺攻城器械的能手。高霞寓将军上月还上奏,蔡州城墙坚固,寻常炮车打不穿……”
“可他杀了朝廷命官。”宪宗揉着太阳穴,“七品县令,杀就杀。若不严惩,地方官还怎么当?”
“所以不能轻饶。”吐突承璀眼珠一转,“但……可以不杀。发配军中效力,戴罪立功,岂不两全?”
宪宗的手指,在“斩”字上敲了又敲。
朝堂上的“攻防战”
十月初一大朝会,这事儿终于摆上了台面。
宪宗刚提出“王去荣或可戴罪效力”,御史台那帮言官就像被捅了马蜂窝。
“陛下不可!”御史中丞李绛第一个跳出来,笏板举得老高,“《唐律疏议》明载:谋杀长官者斩。今王去荣光化日殴杀县令,若不正法,则纲纪废弛,下州县谁还守法?”
户部侍郎跟着帮腔:“陛下爱才之心,臣等明白。可才为德辅,无德之才,譬如利刃在疯汉之手,伤人愈甚!”
眼看一边倒,宪宗看向宰相裴度:“裴卿以为如何?”
裴度出列,沉吟片刻:“臣请问兵部李尚书:淮西前线,急需投石机匠人,是实否?”
兵部尚书李逊忙道:“是实。蔡州城高三丈,墙厚五尺,非重型炮车不能破。”
“再问刑部刘尚书:类似杀长官案件,近十年赦免几何?”
刑部尚书擦汗:“回裴相……一例也无。”
裴度转身向御座一揖:“陛下,此案两难。依法当斩,依势可缓。臣以为,不若交百官详议,各陈利害。”
好个滑头!两边不得罪。
这时,贾至出列了。他捧着那份始终不肯签发的敕书草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陛下,臣不能奉诏。”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中书舍人拒颁敕书,这是要硬刚啊!
贾至的“法治宣言”
退朝后,宪宗单独召见贾至。
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但气氛比冰窖还冷。宪宗坐在御案后,盯着眼前这个倔强的臣子:“贾卿,朕知你素来耿直。但如今国事艰难,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陛下。”贾至跪得笔直,“正因国事艰难,才更要守法。”
“哦?”
“臣打个比方。”贾至抬起头,“法如堤坝,人才如流水。水可灌溉、可行舟,是利;但若无堤坝约束,洪水泛滥,则良田屋舍尽毁。今日王去荣是善造炮车,明日若有善筑城者杀人、善练兵者杀人,皆可赦否?”
他膝行两步,声音发颤:“县令虽微,乃朝廷命官。今日一县令枉死而凶手逍遥,明日下千余县令,谁还敢秉公执法?他们怕的不是刁民,是怕碰上赢一技之长’的刁民!”
宪宗默然,手指摩挲着通犀带上的纹路。
贾至趁热打铁:“臣知陛下求才若渴。然才分三等:下才用力,中才用术,上才用德。王去荣有力有术,独缺德校若赦之,是告诉下人:大唐重技轻德,重利轻义。此风一开,后患无穷。”
“可淮西……”宪宗眉头紧锁。
“淮西要破,靠的是三军将士用命,靠的是粮草供应不断,靠的是下人心归唐。”贾至重重叩首,“绝非靠一两个免死的技术工匠!陛下,赦王去荣一人,寒的是下守法者的心啊!”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啪嗒啪嗒打在窗纸上。
那道终究下达的赦令
三后,敕令还是发了。
不是从中书省正规渠道,而是宪宗特旨,绕过三省,直接发往刑部和大理寺。
内容果然如吐突承璀所谋:王去荣免死,削职为民,即刻发往陕郡李光颜军中,专司炮车督造,“戴罪图功”。
消息传出,贾至当夜就递了辞呈。
当然没准。倒是杜佑被派来当客,提着一壶酒,坐在贾至家冷清的书房里。
“贾兄何苦?”杜佑斟酒,“圣意已决,你硬顶有何益?”
贾至盯着跳动的灯花,半晌才:“杜兄,你我在中书省,每日经手多少敕令?多数是循例而为,唯有这种‘特例’,才见真章。”他苦笑,“今日我顶不住,明日就有更多‘特例’。法之堤坝,溃于蚁穴啊。”
“可王去荣确实有才……”杜佑劝道。
“有才就能免死?”贾至猛地转头,眼中映着烛火,“杜兄,若有一日,有个医术高超的郎中杀了人,赦不赦?有个善治水的能吏贪了赃,赦不赦?这条口子一开,法就成了筛子——筛掉的是无权无势的平民,漏过的是有技有能的特权!”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辣得眼眶发红:“我争的不是一个王去荣的生死,争的是‘法前是否人人平等’这七个字。这七个字要是没了,大唐……还是大唐么?”
秋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未写完的奏章哗哗作响。那上面,贾至刚写了开头:“臣闻国之大柄,莫重于法……”
尾声:陕郡军营里的炮车声
陕郡前线,王去荣确实卖力。
到了军营第二,他就钻进炮车营,叮叮当当改了三三夜。改出来的新炮车,射程远了五十步,打得淮西守军不敢露头。
李光颜将军很高兴,特意上报请功。
但军营里,其他将领看王去荣的眼神,总有些古怪。尤其是那些凭军功一刀一枪拼上来的,私下喝酒时常嘀咕:
“啧,杀人县令的,倒成了技术人才。”
“咱们的脑袋掖在裤腰带上拼命,人家凭手艺,杀了人都能戴罪立功。”
“少两句吧……人家是圣上特赦的。”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王去荣耳朵里。他通常只是闷头喝酒,喝完继续捣鼓他的炮车。只是某夜大醉后,他对同帐的老工匠了句醉话:
“老哥,你……我是不是该死在刑场上,才像个将军?”
老工匠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王将军,这话不该问俺。该问你自个儿,往后夜里睡得踏实不。”
营外,炮车试射的轰鸣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那声音传得很远,一直传到黄河对岸,传到更远的长安城。
而长安的御史台,已经准备好了新的弹章——不是弹劾王去荣,是弹劾下一个可能出现的“特赦案例”。
法网的线头,一旦松了,就得有人时刻盯着,准备随时拽紧。
司马光
《资治通鉴》载此事,评曰:“夫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王去荣有技而无德,宪宗惜才欲赦,贾至力谏不可,实为当时一场法治大辩论。司马光赞贾至之论“深切着明”,盖因治国之道,当“使有才者不得骄,恃才者不得肆”。惜宪宗终以战事为由赦之,虽收一时器械之利,实开“以技凌法”之弊窦。后世帝王当鉴:法者,国之权衡也;权衡一倾,虽有利器,难扶社稷。
作者
这案子有意思,像面镜子,照出技术理性与法律伦理的永恒拉扯。王去荣代表的是“实用价值”——他的投石机能破城,是看得见的效益。贾至扞卫的是“程序正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看不见的基石。
我们今不也常面临类似抉择么?某个技术大牛违反了公司规定,但项目没他不行,怎么办?这时候,领导往往成了“宪宗”,hR成了“贾至”。
贾至意见虽然没有被采纳,但他那“法如堤坝”的理论,却被记在史书里,成了后世法治建设的基石。而王去荣就算造出再厉害的炮车,在历史评价里,永远是个“有才无德”的负面案例。
这揭示了一个深层逻辑:技术会过时(唐代的投石机今早进博物馆了),但法治原则穿越千年依然有效。一个社会可以暂时为技术妥协,但若长期“以技压法”,迟早会付出代价。
另外,宪宗的矛盾心态也真实得很——哪个领导者不想既要又要呢?既要法治清明,又要技术突破。可现实往往是单选题。他的选择告诉我们:当权者口中的“特殊情况”,往往会变成“常规操作”。
最后,别忘了那个被杀的杜县令。历史只记他的名字,不记他的冤屈。这提醒我们:在宏大叙事(平叛战争、技术进步)面前,个体正义容易被忽略。而真正的文明,恰恰体现在对每一个“人物”权利的坚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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