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州城头的寒风,刮得比债主的脸色还冷。李愬骑着那匹瘦马进城时,守城的老兵正抱着长矛打盹,鼻涕冻成了冰溜子。
新来的李将军到——亲兵扯着嗓子喊。
老兵一个激灵,矛杆哐当倒地。他眯眼打量眼前这位主将:四十来岁,面容温和,裹着件半旧的狐裘,活像个被贬来簇教书的老学究。
将军恕罪!老兵慌慌张张行礼。
李愬下马,竟弯腰替他拾起长矛,还拍了拍上面的雪:寒地冻的,打个盹不碍事。改日我让人在城楼搭个暖棚。
老兵愣住了。前几任将军,可都是动辄鞭笞的狠角色。
消息像长了腿,午时便传遍军营:新来的李愬将军,是个怕事的软柿子。
一、抚慰为主?敌军笑掉大牙
次日升帐,将领们个个面色如土——连续吃了七场败仗,士气比泡了三的馒头还稀烂。
李愬扫视一圈,慢悠悠开口:本帅奉旨前来,只为抚慰地方,整顿防务。他捋了捋胡子,至于打仗嘛……能不打就不打。
副将张舟忍不住:将军!吴元济那叛贼——
张将军莫急。李愬端起茶盏,圣上了,要以德服人。咱们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将士们吃饱穿暖最要紧。
帐中一片死寂。几个老将交换眼神:完了,朝廷派来个和事溃
蔡州城里,探子把这番话原样报给吴元济。这位割据三十年的淮西节度使,正搂着美妾烤火,闻言哈哈大笑:
李愬?听是个文官出身!让他抚慰去吧,抚慰到明年开春,咱们正好养精蓄锐。
他推开窗,指着南边的唐州方向:传令各寨,不用紧张。寒地冻的,让弟兄们多睡会儿懒觉。
二、招降的连环套
腊月里,李愬做了件更荒唐的事:他大张旗鼓地厚待降将吴秀琳,不仅给官职,还三两头请来府中喝酒。
将军,此人不可信啊!监军太监急得跺脚。
李愬给吴秀琳斟满酒,笑眯眯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秀琳啊,听你有个堂弟叫李佑,勇猛得很?
吴秀琳酒醒了一半:将、将军如何得知?
我还知道,他明日要带兵劫咱们的粮队。李愬依旧笑着,你替我捎个话:若肯归降,我保他六院兵马使的职位。若不肯嘛……他夹了块羊肉,我已在七里沟备下三千伏兵,专候他大驾。
吴秀琳手中的酒杯微微发抖。
第二日,李佑果然被请到了唐州城。这位满脸络腮胡的悍将,被捆得像端午的粽子,还在破口大骂:李愬儿!要杀便杀——
松绑。李愬吩咐。
绳子落地。李佑愣住了。
给李将军看座,上茶,要今年的蒙顶甘露。李愬头也不抬地批着公文,骂了半个时辰,渴了吧?
李佑端着茶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朝廷里有人要杀你。李愬突然,你降而复叛,罪加一等。奏章我都扣下了。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我李愬用人,只看将来,不问过往。六院兵马使的印信在此,你要不要?
烛火噼啪作响。李佑盯着那方铜印,突然单膝跪地:末将……愿效死力!
帐外偷听的监军倒吸凉气。这李愬,胆子比西瓜还大!
三、雪夜里的鹅鸭交响乐
转眼到了元和十二年十月。北风开始撒泼,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这夜,李愬突然升帐。将领们睡眼惺忪地赶来,却见主帅全副披挂,精神得像只晨起的公鸡。
诸位,李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夜取蔡州。
帐中静了三息,随即炸开锅。
将军!风雪夜行军——
蔡州城固若金汤——
李愬抬手压下议论:李佑,你。
李佑出列,目光灼灼:末将已探明,吴元济把精兵都调去泗曲防备正面官军。蔡州城内,守军不足千人,且毫无戒备。他顿了顿,风雪虽恶,却可掩我军行踪。
可是将军,万余人行军,动静太大……
李愬笑了:所以本帅准备了帮手。
子时,大军悄然出城。最奇的是队伍中间,竟有几十辆大车,车上全是竹笼——笼里挤着上千只鹅鸭!
行军至险要处,李愬下令:惊扰鹅鸭。
霎时间,鹅鸣鸭叫,响彻山谷。扑翅声、叫声、士兵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反而变成一片模糊的喧嚣。
偏将憋着笑凑近:将军,这……
你听,李愬在马上侧耳,像不像正月里赶集?
风雪卷着鹅毛大雪,把这支赶集队伍的踪迹抹得干干净净。偶有巡哨的叛军听见动静,探头一看:呸!哪来的野鸭群!缩回头继续烤火。
四、黎明前的敲门声
快亮时,蔡州城墙终于出现在风雪郑
李佑带敢死队先登。守军睡得正香,被按在床上时还以为在做梦。
你、你们是……
官军。李佑拍拍他的脸,劳驾,开个城门?
城门吱呀呀打开。李愬率军入城时,街上的更夫刚敲完五更梆子。他看见黑压压的军队,揉揉眼:今……这么早操练?
李愬温声问:吴元济府邸在何处?
更夫下意识指了路,走出十步才反应过来,哐当扔掉梆子就跑:官军进城啦——
可惜,晚了。
吴元济被亲兵摇醒时,还发脾气:大清早的,嚷什么嚷!
节、节度使!官军……官军打进来了!
胡扯!吴元济披衣起身,定是泗曲的守兵回来讨赏……
他推开窗。
雪停了。晨曦中,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官军的弓箭手。李愬站在院门外,客客气气地拱手:
吴节度使,晨安。可愿开门一叙?
吴元济看着眼前景象,腿一软,瘫坐在地。
五、尾声:暖锅庆功宴
三日后,蔡州平定。李愬在吴元济原来的府衙设宴——用的还是从地窖里搜出的叛军存酒。
李佑端着酒碗过来,脸已喝成猪肝色:将军!末将敬您!当初您扣下那些要杀我的奏章……
哦,那个啊。李愬抿了口酒,其实一封都没樱
什么?!
我诈你的。李愬笑眯眯地夹了片羊肉,不过现在有了战功,谁还敢动你?
满座将领哄堂大笑。张舟凑过来:将军,末将一直想问——您当初在唐州抚慰为主,是真是假?
李愬望着窗外渐化的雪,缓缓道:是真的。不过……他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抚慰的是自家将士的军心,麻痹的是敌军的戒心。这买卖,划算否?
火炉噼啪,满室皆暖。屋外雪水嘀嗒,像是为这场奇袭敲着最后的更点。
司马光
资治通鉴载:愬沉鸷能断,推诚待士,故能悉其形势,乘虚袭险,以成大功。此战之妙,不在力搏而在智取。李愬深谙形人而我无形之道,先示弱以骄敌心,后施恩以收降将,终借时以行奇袭。风雪鹅鸭,皆成兵势,可谓以万物为兵者,善之善者也。然其最可贵者,乃是以信义化敌为友,李佑之辈遂为死士。兵法云上兵伐谋,此之谓欤?
作者
读这段历史,我常想:李愬真正的武器或许不是刀剑,而是对人心的洞察。他像个高明的中医,先给唐州这支病军温补调理——示弱、养士、蓄锐;再给吴元济这亢盛之敌开出麻痹散——骄其心、懈其备。最后那剂雪夜奇袭的猛药,不过是水到渠成。
有趣的是,他用的降将、鹅鸭、风雪,都是战场上最不正经的元素。这提醒我们:突破常规的,往往不是更强大的力量,而是被忽视的边缘资源。就像鹅鸭的叫声,平日惹人烦躁,那夜却成了最好的掩护。真正的创新,常始于把缺陷重新定义为特点。
此外,李愬的慢也值得玩味。他到任后等了九个月才动手。这九个月里,他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情报网、人心网、信任网。现代人太痴迷快,却忘了有些事,像酿酒、像种树、像养信任,快不得。最快的捷径,有时恰是耐心地把该走的每一步走扎实。
本章金句:真正的奇袭,从来不是突然出现在敌人面前,而是早已潜入对方心里。
如果你是文中的李佑,在被擒后听到李愬奏章已扣下时尽管那是谎言,你会作何选择?是怀疑这是诱降之计而宁死不屈,还是愿意赌一次,给这个与众不同的将军、也给自己一个新的可能?在现实中,当遇到看似太好而不真的转机时,我们该如何分辨那是陷阱还是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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