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卯时正刻（6点）。
通州东侧，潮白河畔，晨雾袅袅！
光未大亮。东边际，还只是一片混沌的、蟹壳青的颜色，混着些微的鱼肚白，勉强勾勒出远山起伏的、浓淡不一的剪影。
晨雾很重，像乳白色的、粘稠的牛乳，从潮白河宽阔而平缓的水面上无声地升腾起来，贴着河岸，漫过河滩上枯黄的芦苇丛，漫过官道两侧刚刚返青的田野，一直蔓延到远处那片被选作中军大帐所在的、叫做杏花村的村落。
村子早已空无一人。百姓在数日前大军秘密开进时，便被妥善迁往他处安置。
此刻，村子里最宽敞、位置也最核心的那座青砖瓦房院落，成了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此次潮白河伏击战总指挥黄得功的临时帅帐。
院墙高大，门楼厚重，虽比不得真正的帅府辕门，却也自有一股沉肃之气。
门口立着两杆丈余高的认旗，一杆是代表前军都督府的赤色火焰边三角旗，另一杆则是黄得功个饶将旗，深蓝底色，中央绣着一只下山猛虎，在薄雾晨风中缓缓飘拂，猎猎轻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名顶盔贯甲的亲兵，如同铁铸的雕像，手按刀柄，分立在正房门前和院墙四周。
他们的甲胄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夜露，也是这河畔浓雾的馈赠。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外被浓雾笼罩的田野和道路。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湿气、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绷紧到极致的寂静。
正房内，烛火通明。
这是原本村中大户的堂屋，此刻被临时改成了议事和指挥的场所。
屋内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张用门板临时搭成的长条桌，桌上铺着一张极为详尽的舆图。图上山川、河流、村镇、道路、桥梁、渡口，甚至一些重要的丘陵、树林、土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舆图的中心，正是他们脚下这片土地——潮白河中段，蓟辽官道在此与河流交叉，四周形成一片南北宽约七八里、东西绵延二十余里的狭长走廊。
而图上，从潮白河几个关键渡口，到官道沿线数个重要节点，都用朱笔画满了大大的箭头、圆圈、三角符号，以及只有高级将领才能看懂的密语标注，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等待着猎物闯入的致命蛛网。
桌旁围站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黄得功。他今年四十有五，正是年富力强、经验阅历都臻于巅峰的年纪。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山岳般的沉稳气度。
他穿着簇新的铠甲，甲叶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外罩一袭绛红色的麒麟补服，头戴凤翅盔，盔缨是鲜艳的朱红色。
一张瓜子脸，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颧骨高耸，鼻直口方，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髯，更添几分威严。
此刻，他微微俯身，右手食指按在舆图上“三河镇”以西约十里的一个位置，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如电，正仔细审视着图上的每一处细节。
左边站着的，是玄武军总兵冯忠。
冯忠比黄得功年轻很多，身材精悍，面皮微黑，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像是总在盘算着什么。
他身着黑色鱼鳞甲，外罩玄色战袍，沉默寡言，但偶尔开口，必是切中要害。此刻，他也盯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摩挲。
右边是济宁军总兵文兴邦。文兴邦年纪与黄得功相仿，但生得膀大腰圆，满脸虬髯，声若洪钟，性子也最是急躁。
他披着一身明光铠，甲叶擦得锃亮，在烛光下晃人眼目。他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前倾，一双环眼瞪得溜圆，也随着黄得功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口中不时发出“嗯”、“这里”、“对”之类的短促音节，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冯总兵，” 黄得功开口，声音不高，但浑厚有力，在寂静的室内回荡，“你玄武军潜藏于北岸这片柳林。”
他手指点向舆图上一个原本是一座石桥的地方，此刻早已被朱慈烺大军破坏，“到时听本都督命令，你部以火器、弓弩封锁，并以一部精锐自柳林杀出，切记，不求全歼，但务必将其主力，牢牢钉死在这段‘口袋’里。”
冯忠眯着的眼睛精光一闪，缓缓点头：“都督放心。末将已令儿郎们在柳林中深挖沟壑，多备火油、干柴。闯军若来，管教他有来无回，纵有漏网之鱼想过桥，也必被火海吞没。”
“好。” 黄得功点头，目光转向文兴邦，“文总兵，你的济宁军，伏于南岸这片高岗之后。”
黄得功的手指移向舆图南侧一片用朱笔圈出的丘陵地带，“此处地势最高，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口袋’。闯军中军若被冯总兵截住，后军必然拥堵于此。你部按兵不动，待其彻底混乱，自相践踏之时，再自高岗俯冲而下，直插其腹心！务求一击，打散其建制，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哈哈！妙！就该如此！” 文兴邦兴奋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烛火一阵乱晃，“末将的儿郎们早就憋坏了！就等着这群丧家之犬钻进来，好好给他们松松筋骨！都督放心，末将定叫那闯贼，来得去不得！”
黄得功直起身，双手按在舆图边缘，目光深沉，再次扫过图上那密密麻麻的标记，缓缓道：
“此战关键，在于‘等’与‘准’。等闯军全部进入预设地域，等其队形拉长，首尾难顾。准时发起攻击，各部配合无间，方能一举功成。闯军虽溃，毕竟尚有数万之众，困兽犹斗，不可觑。尤其是那李自成身边的老营兵，战力不容忽视。”
冯忠和文兴邦面容一肃，齐声道：“末将明白！”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而清晰的禀报声，陡然从院门外传来，瞬间打破了屋内凝重的气氛。
三人几乎是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射向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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