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片沉默的城墙上。
一个念头,一个被他反复按压、却总在夜深人静或极度疲惫时悄然浮起的念头,此刻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并且前所未有地清晰、尖锐:
派去京师报信、求援,并令牛金星等人早做准备的传信兵,一共派了几批?
七批。
从决定撤出山海关、安排谷英断后那一刻起,他就陆续派出了心腹信使,沿着不同的路径,星夜兼程赶往北京。
每一批都带着他亲笔的手令,盖着大顺皇帝的玺印。
命令很简单:告知山海关战况,令丞相牛金星、李岩等人,即刻派出接应部队东来,并立即在京师内外布防,准备迎击可能追来的清军,同时准备好他回京后的应对事宜。
第一批,是在谷英接战前就派出的。
第二批,是谷英接战后。
第三批、第四批……
直到昨日在沙河驿决定分兵,任继荣断后时,他还派出了最后一批。
七批人。
快马加鞭,不惜马力,从山海关到北京,即便绕开大道,走路,三四也足够了。最早派出的那批,此时恐怕已在返程途郑
可直到此刻,在这蓟州城下,暮色四合,追兵在后,他人困马乏,急需知道京师动向、急需得到接应和补给的时候——
没有任何回音。
没有一骑从西边来,带来牛金星“接应大军已出发”的消息。
没有一骑从蓟州城出来,告知城内已准备好粮草、房舍,恭迎圣驾。
什么都没樱
只有这片令人不安的、铁灰色的沉默。
是路途艰险,信使都被鞑子游骑截杀了?李自成试图用这个理由服自己。
从山海关到北京,千里之遥,溃兵四散,鞑子哨探游骑定然不少,信使遇险,也在情理之郑
或许牛金星、李岩他们早已得到了别处的消息,已经开始了准备工作,只是信使未能抵达?
京师重地,他们身负重任,或许正在调兵遣将,整顿城防,无暇立刻派出接应,或者接应部队已在路上,只是尚未联络上?
他一遍遍在心里罗列着可能的、合理的解释。
每一个解释,在平日里看来都得通。
可在此刻,在这前无确切消息、后有如狼追兵、自家大军已到崩溃边缘的时刻,这些“合理”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
而他李自成,正站在这冰面上,能清晰地听到脚下冰层发出的、细微的“咔嚓”声。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不是因为夜风,而是因为一种直觉,一种久经沙场、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蓟州城……不能进。
至少,不能贸然进去,不能把所有希望,把所有疲惫到极点的弟兄,都押在这座沉默的、看不清虚实的城池上。
“陛下?” 宋献策见李自成久久不语,脸上神色变幻,不由又低声唤了一句。
李自成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带着尘土和凉意的夜风,强行将心头那翻涌的不安和疑虑压下去。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现在需要的是决断,是行动。
他转头,看向宋献策,又看向闻讯聚拢过来的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李过等人。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一丝看到城池后本能升起的、对休息和安全的渴望。
“传令。” 李自成开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众将精神一振,看向他。
“大军,不进蓟州城。”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几名将领脸上都掠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失望。不进城?那兄弟们……
李自成不给他们发问的机会,语速加快:“高一功!”
“末将在!” 高一功策马上前,他年轻些,状态相对稍好,但眼中也布满血丝。
“你带一千人,轻骑快马,立刻进城。不去州衙,直奔城南——蓟镇总仓!看看里面还有多少存粮,不拘粗细,能带走的,全部装车!动作要快!记住,只取粮草,不必与城中官民纠缠,取了便走!”
“末将遵命!” 高一功抱拳,毫不迟疑,立刻点兵去了。
李自成目光扫过其余众将:
“其余大军,绕城南而行,在五里桥码头附近,州河岸边集结休整。那里有水,地势也还算开阔。记住,是绕城!不得靠近城墙一里之内!各部抓紧时间,饮马,进食,处理伤势。我们只休整——”
他伸出食指,重重强调,“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无论高一功是否返回,无论粮草取得多少,大军必须立刻开拔,继续沿官道西进!目标——通州!”
“陛下,一个时辰……是否太短?弟兄们实在……” 刘芳亮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短?” 李自成猛地看向他,眼中那两点即将熄灭的火焰骤然窜高,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凌厉,“芳亮!你听听!你听听后面!”
他抬手指向东边,那片他们刚刚逃出来的、已被暮色吞没的黑暗。
“鞑子的马蹄声,朕在这蓟州城下,都快听见了!哨探来报,他们已过了玉田!玉田到蓟州才多远?我们多歇一刻,他们就近一刻!”
“任继荣兄弟用五千条命,给咱们挣来的时间,不是让咱们躺在这城根下睡大觉的!”
李自成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一个时辰。这是朕能给弟兄们,最后的喘息。想要活命,想要不被鞑子追上砍了脑袋,就咬牙挺住!到了通州,到了北京城下,自有热饭,有暖炕,有援兵!”
众将被他话语中的急迫与决绝震慑,再无异议,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命令迅速被传令兵嘶喊着传达下去。
原本因看到城池而稍起骚动、盼着入城的大军,再次在军官的鞭打喝骂下,拖着沉重的步伐,转向南,开始沿着蓟州城外漆黑的道路,向五里桥码头方向挪动。
失望的叹息,痛苦的呻吟,被压抑在喉咙里,很快又被无边的疲惫淹没。
李自成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那沉默的、铁灰色的蓟州城墙。
城墙垛口后,似乎有光影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是守军?是探子?还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不再多想,一夹马腹,“乌云”发出不满的响鼻,但还是顺从地调转方向,汇入南行的大军洪流。
就在李自成大军开始绕城,无数火把在城南旷野上汇成一片移动的光河时,蓟州城东门附近,一处早已废弃的樵夫屋后,两个穿着寻常百姓短褐、却动作矫健的汉子,迅速从阴影中闪出。
他们是朱慈烺安排的最前哨探,在这蓟州城边等待几日了!
他们伏低身子,借着地形掩护,如同鬼魅般脱离了大军视线范围,然后朝着西边京师方向,潮白河所在的、更深的黑暗,骑马狂奔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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