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命令下达,闯军大军加速穿过沙河驿镇——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碎,像一把锈钉子撒在地上。
不是一匹马,是几百匹,几千匹,上万匹。
马蹄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个数,只剩下一片“哒哒哒”的闷响,在沙河驿镇的街巷里撞来撞去,撞到土墙,撞到门板,撞到窗棂,最后碎成无数片,钻进每一道墙缝,每一扇门缝,每一双躲在门后的眼睛里。
镇子静得出奇。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孩童啼哭,没有妇人洗衣的捣杵声。只有马蹄声,只有脚步声,只有车轮碾压石板的“嘎吱”声,还营—粗重的、此起彼伏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镇子两边,土坯房的窗户后面,门缝后面,柴垛后面,无数双眼睛在看。
一双眼睛贴在窗纸的破洞上。是个老汉,六十多了,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眯着那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往外看。看见一队兵从街上过。兵穿着暗红色的袄,袄破了,露出棉花,棉花是黑的,沾着血。兵背着枪,枪尖朝下,在青石板上拖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刮擦声。兵的脸是灰的,眼睛是直的,嘴张着,喘气,白气从嘴里冒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雾。
老汉看见第一个兵走过,左脚瘸着,一颠一颠。第二个兵右胳膊吊着,布条缠着,布条是黑的,渗着暗红色的东西。第三个兵头上缠着布,布从额头缠到下巴,只在眼睛和嘴的位置留了三个窟窿。窟窿里,眼睛是红的,嘴是干的,起皮了,裂了,渗出血丝。
兵一个个过,没完没了。
老汉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叹息又像呻吟的声音。他转身,挪到炕边,坐下,手按在膝盖上,手在抖。
另一扇窗户后面,是个妇人。三十出头,脸是圆的,眼睛很大,此刻瞪得更大。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两三岁,睡着了,脸贴在她胸口。她一只手搂着孩子,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怕自己叫出来。
她看见街上那些兵。有些兵很年轻,看着就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睛是死的,像两潭死水。有些兵年纪很大,头发花白了,胡子也白了,走路时腰弯着,背驼着,像随时要倒。
有些兵没鞋,光着脚,脚底板是黑的,红的,分不清是泥是血。有些兵有鞋,可鞋破了,脚趾露出来,脚趾甲翻了,肉烂了,流着脓。
一个兵走到她家门前,停下了。兵抬头,看了眼她家的大门。门是木头的,旧了,裂了几道缝。兵盯着门看了三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妇人松了口气,可气还没松完,心又提起来。
那兵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往回走。走到她家门口,伸手,推门。
门闩着,没推开。
兵又推,用力。门“哐哐”响,门框上的土簌簌往下落。
妇人抱紧孩子,身子往后缩,缩到墙角。孩子被勒醒了,睁眼,想哭。妇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手在抖。
兵推了七八下,门没开。兵停了,喘着气,然后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砰——!”
门晃了晃,没开。
兵又踹一脚。
“砰——!”
门板裂了,裂开一道缝。
妇人闭上眼睛,把孩子按在怀里,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可预想中的第三脚没来。
她睁开眼,透过门缝往外看。
那兵还站在门口,脚抬着,可没踹下去。他盯着门,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脚,转身,走了。一瘸一拐地走了,消失在街角。
妇人瘫在地上,怀里的孩子“哇”一声哭出来。
她没哄,只是抱着,抱着,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
街上,大军还在过。
像一条受了重赡巨蟒,拖着残破的身躯,在狭窄的街巷里蠕动。蟒身是暗红色的,是血和泥混在一起的颜色。蟒的鳞片是破甲,是断枪,是卷刃的刀。蟒在喘息,在呻吟,在流血,可还在爬,往前爬,爬向镇子西头,爬向那座石桥,爬向桥那头的隘口。
李自成骑马走在队伍中间。
他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可眼窝是黑的,深陷进去,像两个窟窿。胡子乱糟糟的,夹杂着白茬,在晨光里闪着灰白的光。
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抖,很细微,可确实在抖。不是怕,是累。十七个时辰,没合眼,没下马,没吃一口热饭,没喝一口热水。人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他抬头,看向前方。前方是石桥,过了桥,就是隘口。隘口很窄,像一道门,门那头,是生的希望。
他回头,看向身后。
大军拖拖拉拉,拉了三四里长。前头已经过了桥,进了隘口。中间还在桥上挤。后头还在镇子里挪。人挤人,人推人,像一锅煮烂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看见一个兵,背着另一个兵。背上的兵左腿没了,从膝盖往下空荡荡的,布条缠着断处,布条是黑的,血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
背饶兵也瘸着,左腿吃不住力,走一步晃三下。两人走到桥头,挤不上去,被人流推着,往桥栏杆上撞。背饶兵脚下一滑,两人一起摔倒。
背上的兵滚到桥边,半边身子探出去,差点掉下河。背饶兵爬起来,去拉,可拉不动。后面的人涌上来,踩过去,踩在两人身上。背饶兵惨叫,可叫声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了。
李自成看着,没动。
他不能动。他是闯王,是皇帝,是这支溃军的主心骨。他得往前,得带头,得第一个过桥,第一个进隘口,第一个看到生路。
他转过头,催马,上桥。
马蹄踏在石板桥上,“嘚嘚嘚”,声音在乱哄哄的战场上,像一曲挽歌。
过了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河谷地,很宽,足有五六里。地是沙土地,长着稀稀疏疏的草,草是枯黄的,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左边是一条河,河水浑黄,缓缓流淌,水面浮着枯枝、败叶、还有不知从哪漂来的破布。右边是缓坡,坡上长着松树、柏树,黑黢黢的,像一群蹲着的鬼。
地很平,很大,足够四万人撒开。
大军像开闸的洪水,涌出隘口,涌进这片河谷地。
裙了,马倒了,车停了。
没有命令,没有号角,没有旗语。
就是倒,就是停,就是瘫。
一个兵走到河边,不走了,直接跪倒,身子前倾,脸埋进河里,“咕咚咕咚”喝水。
水很浑,有泥沙,可他不管,喝了一肚子,喝到打嗝,喝到吐,吐出来的水是黄的,混着泥沙。吐完了,他翻身躺倒,躺在河滩上,不动了。
另一个兵卸下背上的包袱,包袱里是干粮——硬的像石头的饼,发霉的馍,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肉干。
他抓起一块饼,塞进嘴里,嚼。饼太硬,嚼不动,他就着河水,一口饼,一口水,硬往下咽。咽了两口,噎住了,捶胸口,捶了半,才顺下去。他继续吃,吃着吃着,头一歪,睡了。饼还咬在嘴里,没咽下去。
又一个兵解开甲氇—甲是棉甲,外面是布,里面絮着棉花,早就被血和汗浸透了,硬邦邦的,像块铁板。他费力地脱下甲,扔在地上,然后脱鞋。鞋和脚粘在一起,脱不下来。
他咬着牙,用力一扯,“刺啦”一声,鞋脱下来了,可脚底板的皮也撕下来一大块,血肉模糊。他闷哼一声,额上冒汗,可不管,把另一只鞋也扯下来,两只脚泡在冰冷的河水里。
血从脚底流出来,染红了一片河水。他闭着眼,靠在河边的石头上,睡了。
像传染一样,一片一片的裙下,睡了。
不挑地方,不铺东西,不盖被子。就倒在沙土地上,倒在枯草里,倒在河滩上,倒在马车边。
有的仰面朝,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侧躺着蜷成一团。
有的打着鼾,鼾声如雷。
有的在梦话,含糊不清。
有的在哭,闭着眼哭,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耳朵里,流进沙土里。
马也倒了。卸了鞍,解了辰,马就跪倒,侧躺,闭眼,喘气。
有的马鼻孔流血,血凝在鼻孔周围,结成黑红色的痂。
有的马嘴角吐白沫,白沫干了,结成霜。
有的马身上有伤,伤口化脓,招来苍蝇,嗡呜围着飞。
车停了,不再走。
拉车的骡马解了套,自己去河边喝水,喝饱了,就倒在车边,睡了。车上载的伤兵被抬下来,放在地上。
有些伤兵早就死了,抬下来时,身子是硬的,凉的。有些还活着,可也只剩一口气,放在地上,不动了,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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