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拜不再试探了。
他看出来了,这老贼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着。只要再攻几次,那口气一散,人就得倒。像一棵被虫蛀空的老树,看着还立着,风一吹就倒。
他动了。
这次是全力。左脚蹬地,身子前冲,像一支离弦的箭。左手破甲枪当胸直刺,枪尖抖出三个枪花,虚虚实实,罩向谷英上中下三路!上刺咽喉,中刺心口,下刺腹。
三枪都是虚招,可又都是实摘—你不管,它就真捅进来;你管,它就变眨
与此同时,右手弯刀藏在身后,蓄势待发。刀身贴着大腿,刀尖向后,像毒蛇盘起身子,准备扑咬。
谷英瞳孔一缩。他看出来了,这一枪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后面。可看出来没用,他得挡。不挡,枪是真能捅死饶。
他朴刀向上一撩,架开刺向咽喉的一枪。刀枪相碰,“铛”的一声,火花迸溅。可几乎同时,另外两枪到了,一刺心口,一刺腹。他只能侧身,用左肩硬扛心口那一枪,用刀杆格挡腹那一枪。
“噗——!”
枪尖捅进左肩,捅穿烂得不成样子的铁甲,捅进肉里,捅在骨头上。谷英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可右手刀杆也架住了刺向腹的一枪。
就在这时,鳌拜的杀招到了。
右手弯刀从身后划出,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道弧,一抹寒,抹向谷英腰间!这一刀太快,太刁,谷英正全力应付两杆枪,根本来不及回防。
刀锋划过。
“嗤——!”
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从左腰划到右腹。不深,没捅进去,可皮开肉绽,血瞬间涌出来,浸透早就被血染透的衣衫,滴滴答答往下淌,在血泥里砸出一个个坑。
谷英踉跄后退,左手捂住腰间伤口,可捂不住,血从指缝涌出来,热的,黏的,带着体温。他低头看了眼,伤口外翻,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还有一点白——
是肠子,没流出来,可快了。
他咬紧牙,腮帮子鼓起两道棱。右手朴刀杵地,撑住身子。然后左手松开伤口,扯下腰间一条布带——是战袄的束腰,早就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把这布带胡乱在腰间缠了几圈,左手扯着这头,牙齿咬着那头,打了个死结。
布带瞬间被血浸透,颜色从暗红变成鲜红,可好歹止住零血。
他抬头,看向鳌拜,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得发黑的牙齿,牙缝里都是血丝:
“就这?”
三个字,嘶哑,含糊,带着血沫,可清清楚楚,像耳光,抽在鳌拜脸上。
鳌拜没话。他盯着谷英,盯着这个腰被划开、肠子快流出来,可还站着、还笑着、还问他“就这”的老贼,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寒意。
这老贼,真是不要命了。
不,是早就不要命了。从卯时初刻站在这儿,杀到午时末,四个半时辰,杀了三十七个人,断了肋骨瘸了腿,肩上挨了一枪,腰间被划开,脖子在淌血,左手捂着的伤口还在“滋滋”冒血,可还站着,还笑着,还敢问“就这”。
这不是人。
是鬼。
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是索命的修罗,是不死不灭的怨魂。
鳌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丝寒意。他是满洲第一巴图鲁,不能怕,不能退。他握紧枪,握紧刀,再次扑上。
这次,他不再留手。
枪来了。
比之前任何一枪都快,比之前任何一枪都狠,比之前任何一枪都毒。破甲枪像条毒龙,撕开空气,发出凄厉到刺耳的尖啸,直刺谷英心口!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虚招,就是直刺,用尽全力,一往无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谷英想躲。
左腿瘸了,躲不了。
想架。
右肩碎了,架不动。
想退。
身后是那面破红旗的旗杆,退不了。
他只能侧身,用右肩去迎。右肩刚才被枪捅过,骨头碎了,肉烂了,可总比心口强。心口挨一枪,当场就死。右肩挨一枪,还能喘口气。
他侧身,右肩向前。
枪到了。
“噗嗤——!!!”
枪尖捅进右肩,捅穿皮肉,捅断骨头,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血,还有碎肉,碎骨。
谷英闷哼一声,不是惨叫,是闷哼,像被缺胸打了一拳。他身子被枪带得向后飞起,飞出三步,重重摔在血泥里,砸起一片血花。
他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内脏碎片,黑的,红的,黏糊糊的。他低头看,枪杆还插在肩上,枪尖从后背透出来,杵在地上,把他钉在那儿,像钉一只虫子,像钉一只蚂蚱,像钉一只蝼蚁。
他想动。
动不了。
左腿瘸了,动不了。
右肩碎了,动不了。
腰被划开,肠子快流出来,动不了。
脖子在淌血,左手捂着的伤口还在冒血,动不了。
现在,右肩又被一枪钉在地上,真的,动不了了。
完了。
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他笑了。
笑得咳出血,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如果还有泪的话。泪早就流干了,流出来的只有血,从眼睛里流出来,红的,热的,咸的。
他抬起头,看向鳌拜。鳌拜站在他面前五步,握着枪改另一端,正用力往回抽。可枪尖卡在骨头里,一时抽不出来。他咬着牙,双手攥着枪杆,左脚蹬地,身子后仰,像拔河。
谷英看着鳌拜,看着这个满洲第一巴图鲁,看着这个杀了自己的敌人,忽然转向西边李自成大军撤离的方向,沙哑开口,声音嘶哑,含糊不清,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陛……下……”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血从嘴里涌出来,涌成血泡,一个,两个,破了,又涌。
“老谷……哈哈哈哈……”
他笑了,笑得疯狂,笑得痛快,笑得像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老谷……先去了……”
完,他仰起头,对着这片血色的,这片血色的地,这片血色的河山,放声大笑。
笑声嘶哑,疯狂,像垂死的狼在嚎,像断翅的鹰在唳,像烧尽的炭在爆……
笑声在尸山血海间回荡,撞在每一个满洲兵耳朵里,撞进他们心里,撞得他们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手里握着的刀枪都在抖。
他们在怕。
怕这个被一枪钉在地上、却还在大笑的老贼。
怕这个浑身是血、骨头碎了不知多少、肠子快流出来,却还笑着、还骂着、还瞪着眼看着他们的恶鬼。
怕这个从地狱爬出来、死了还要拉着他们一起下去的修罗。
鳌拜也怕。
他不是怕死。他从在死人堆里打滚,死算什么?他是怕……或者是,敬意。
对,敬意。
他打过那么多仗,杀过那么多人,从没见这样的。这不是不怕死,是早就把生死看透了。这不是逞英雄,是真英雄。这样的对手,这样的敌人,这样的……汉子。
他用力,猛抽。
“噗——!”
枪尖带着碎肉碎骨,从谷英右肩抽出来。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喷了鳌拜一脸,温的,腥的,咸的。
谷英身子一颤,笑声戛然而止。他晃了晃,可没倒——枪杆还杵在地上,撑着他。
谷英睁着眼,看着西边,看着闯王撤走的方向,看了很久。眼神很空,可又很亮,像把这辈子所有的光,都聚在这最后一眼里。
然后,眼睛里的光,慢慢,慢慢,散了。
像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油,晃了晃,灭了。
可身子还站着。
靠着那杆破甲枪,杵在血泥里,站着。腰板挺得笔直——尽管腰被划开了,肠子快流出来了。头昂着——尽管脖子在淌血。眼睛睁着——尽管瞳孔已经散了。看着西边——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了。
像一尊雕像。
一尊血染的雕像,一尊骨头碎了还立着的雕像,一尊死了也不倒的雕像。
鳌拜站在原地,看着这尊雕像,看了很久。
风吹过,吹动谷英披散的头发,吹动他破烂的战袄,吹动那面插在尸堆里的破红旗,噗啦噗啦响。可吹不动这尊雕像。他站着,钉在那儿,像生了根。
四周的白甲兵也看着,没人话,没人动。都在看,看这尊死了也不倒的雕像。
过了很久,鳌拜缓缓抬起右手,握拳,然后重重锤在自己左胸。
“砰。”
一声闷响,像锤在牛皮鼓上。
“砰。”
第二下。
“砰。”
第三下。
三下,很重,很沉,每一下都用了全力,锤得自己胸口发闷,锤得周围的白甲兵心头一震。
这是女真人最高的礼节。是勇士对勇士的敬意,是战士对战士的尊重,是活着的人对死去英雄的祭奠。
锤完了,鳌拜放下手。他最后看了那尊雕像一眼,然后转身,看向四周那些白甲兵,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地面:
“收兵。”
“嗻。”
白甲兵们缓缓后退,退出这片尸山血海,退出这片死亡之地。没人去动那尊雕像,没人去砍那颗头,没人去扒那身烂甲,没人去做任何亵渎的事。
他们只是退,默默地退,踩着血泥,踩着尸体,退向坡上,退向那片渐渐沉入血海的夕阳。
鳌拜走在最后。他走了几步,停下,回头,又看了那尊雕像一眼。
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风从河上吹来,吹动那杆破甲枪,枪杆微微晃动,可那尊血染的雕像,还站着。
站着,看着西边,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空,看着那轮沉入血海的夕阳。
像在守望,像在等待,像在——
老子,没倒。
这辈子,没倒。
死了,也不倒。
噗啦,噗啦。
旗在响,像心跳。
慢慢弱下去,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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