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英也笑了。
他松开左手,只用右手拄着刀——右手虎口早就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可他还拄着——然后挺直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像惊雷在这血色的地间炸响:
“记住了!你爷爷老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左肋的断骨刺进肺里,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还是吸足了这口气,然后吼出来,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血花:
“大顺制将军、蕲侯——”
“谷、英、是、也——!”
声音在河滩上荡开,撞在尸山上,撞在血河里,撞进每一个满洲兵的耳朵里,撞得他们心头一震。
谷英。
李自成麾下权将军,闯军元老,山海关前五千断后兵的主将。就是这个老贼,带着五千人,拖了八万大军四个半时辰,杀了两万五千人。
更是阵斩谭泰,重伤叶臣,废了何洛会。满洲八旗三千精锐,汉军八旗一万五千兵,全折在他手里。
好。
鳌拜咧嘴笑了,笑得畅快,笑得狰狞。他往前又走一步,在谷英面前五步停下,破甲枪抬起,枪尖指着谷英心口。
“来得好。”谷英不再废话。他双手重新握紧朴刀——右手虎口烂得更厉害,血“滋滋”往外冒,可他还是握紧了——然后刀身一横,在身前划出半道弧:
“来啊!让爷爷试试你子的斤两!”
话音未落,鳌拜动了。
他不是走,是扑。像一头下山的猛虎,两个箭步就窜到谷英面前。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子前倾,左手破甲枪当胸直刺!
枪尖撕开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像厉鬼在哭。
这一枪不快,可力沉。枪杆是硬柞木的,碗口粗,长一丈二,在他手里像根灯草。枪尖是三棱透甲锥,专破铁甲,这一枪要是捅实了,铁甲像纸,人像豆腐。
谷英不退不躲。他左腿瘸了,退不了。他右肩碎了,躲不开。
他只能架。
朴刀向上撩,刀锋正磕在枪尖下三寸。
“铛——!!!”
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火花在刀枪相交处迸溅,像过年放的铁花,明晃晃,刺人眼。谷英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像被一头疯牛撞在胸口。
谷英整条右臂瞬间麻了,虎口彻底裂开,血“噗”地喷出来,喷炼柄,喷了手,喷了一地。他踉跄后退三步,左腿一软,单膝跪地,刀尖杵进血泥里一尺深,才勉强撑住没倒。
好大的力气。
谷英心里一沉。他今年五十三,年轻时也是以力大着称,一柄三十斤的雁翎刀舞起来虎虎生风,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
可年纪大了,气力不如从前,又鏖战四个半时辰,杀了三十七个人,早就是强弩之末。现在他这双手,握刀都抖,虎口烂得能看见骨头。
而眼前这个鳌拜,三十出头,正是武人筋骨最强、气力最盛的年岁,又是满洲第一巴图鲁,这力气,怕是能生撕虎豹。
不能硬拼。
他打定主意,朴刀一摆,守势。刀尖向前,刀身微斜,护住上半身。左腿瘸了,动不了,那就以静制动。
你攻,我守。
你进,我挡。
拖,耗,等你露出破绽。
鳌拜也看出来了。他收回枪,没立刻再攻,而是绕着谷英走了半圈,眼睛像鹰一样盯着这个老卒的每一个动作。他在找破绽,找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谷英跟着他转。不是走,是挪。左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在血泥里犁出两道沟。
每一步都扯得腿上伤口剧痛,扯得肋下断骨刺肺,扯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握刀的手很稳——或者,僵了,不会抖了。刀尖始终对着鳌拜,像毒蛇昂起的头,随时准备扑咬。
转了半圈,鳌拜忽然动了。
不是刺,是扫。破甲枪横扫,枪杆带着风声,像一根铁鞭,扫向谷英腰腹!这一扫范围大,力道沉,躲不开,只能架。
谷英朴刀竖起,刀身贴着臂,硬架这一扫。
“铛——!!!”
又是一声巨响。谷英被扫得横移三步,脚下血泥飞溅,像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他站稳——如果单膝跪地算站稳的话——喘着粗气,右臂已经麻得没知觉了,只有虎口那钻心的疼提醒他,手还在。
鳌拜得势不饶人。枪交右手,左手弯刀出鞘!刀光一闪,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抹向谷英咽喉!
这一刀——快,刁,毒,是蒙古刀法里的杀招,专抹脖子。刀身窄,弧度大,抹中了,脖子断一半,血喷三尺高。
谷英急退。可左腿不听使唤,退慢了半拍。刀锋擦着他脖子过去,划开一道口子,不深,可血瞬间涌出来,染红半边衣领,温的,腥的,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胸口,流到肚腹。
他闷哼一声,左手本能地捂住脖子,可捂不住,血从指缝涌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掉。右手朴刀本能地向前捅,可捅空了,鳌拜早已退开,站在五步外,提着刀,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谷英喘着粗气,像破风箱。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谷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体力早就耗尽,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这口气一散,人就完了。
鳌拜也在喘,可气息很稳。他盯着谷英,盯着这个浑身是血、摇摇晃晃却还跪着、还握着刀的老卒,忽然笑了:
“老贼,不行了?”
谷英没话。他咬紧牙,用朴刀撑着地,一点点,一点点,站起来。左腿吃不住力,抖得厉害,可他还是站起来了。脖子上的血往下淌,流进衣领,温的,腥的。他抬手抹了把,手上全是血,红的,黑的,分不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狰狞,笑得疯狂,笑得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狗鞑子,”他嘶声,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从牙缝里挤出来,“没吃饭吗?再来,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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