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站在百草阁中央的矮桌前，炉火未起，丹炉盖着。他没看掌柜，也没话，只是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露出那层磨得发硬的茧子。手指搭在炉沿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店里原本安静的空气震了震。
掌柜坐在柜台后，原本还靠着椅背，嘴角挂着点冷笑。可当他看见楚凌那一敲的动作，眼神就变了。不是因为力道，而是那节奏——三轻一重，是老炼丹人控火前的习惯性试探，外行根本不知道这动作意味着什么。
“你真打算在这儿炼？”掌柜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些。
楚凌没答话，只将丹炉往前推了半尺，正好卡在桌面正郑他打开药包，先把赤血藤拿出来，指尖一搓，断口处立刻泛起一层红晕。他没用灵力强压，而是顺着药材本身的脉络轻轻引动，像是在唤醒沉睡的东西。
青鳞草接着被摊开，叶片微卷，他掌心贴上去，一道细弱的灵气渗进去，叶脉渐渐亮了起来，像被风吹开的灯芯。
骨碎花最难处理，杂质藏在花蕊深处。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刀，刀刃薄得能透光，轻轻一挑，花心裂开，几粒黑点弹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火莲根最后上手。这味药最怕干烧，他先蘸零水，在根部画了个圈，再以灵力渗透，慢慢催出内里的油光。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一刻钟，四味主材全都准备完毕，整整齐齐摆在炉边，像是等待点兵的队伍。
掌柜站起身，绕过柜台走了两步。他通脉境的感知比寻常人敏锐得多，刚才那一套净材手法，每一处细节都落在他眼里。这不是运气，也不是瞎碰——这是练出来的。
“炭给你了。”他，“火也让你点。但我再一遍，要是炸了炉，出了事，我不担责。”
楚凌点头，掀开炉盖，把药炭倒进去，掐诀引火。蓝焰腾起，不高，也不烈，刚好裹住炉底。他没急着投药，而是十指轮转，打出几道控温印，等炉壁微微发烫才停下。
“你在等温度？”掌柜问。
“药材怕冷热不均。”楚凌，“火太猛，药性散；火太弱，炼不出精华。得让它自己热起来。”
他完，第一味赤血藤入炉。刚落进去，炉内就传来一声轻微的“嗡”响，像是某种共鸣。紧接着，青鳞草跟着投下，叶脉的光与藤蔓的红在炉中交织了一瞬，又迅速融合。
掌柜盯着炉盖缝隙。那里开始有雾气往外冒，淡金色，带着一股清甜味。这味道和林家卖的疗嗓很像，但更纯，少了一丝燥气。
第三味骨碎花入炉时，雾气浓了半分。楚凌的手没抖，火候却悄悄压了一线。他知道这味药最容易焦，一旦火大，整炉都废。
最后一味火莲根缓缓落下。它一进炉，整个炉身都轻颤了一下，药香猛地涨了一截，像是一口井突然涌出了水。
伙计站在角落，鼻子动了动，忍不住往前探了半步。他不懂炼丹，但闻得出来——这香味不对劲。比平时柜上摆的那些丹药，多零“活”的东西。
楚凌十指翻飞，打出几道收凝印。他的额角开始出汗，呼吸却稳得吓人。炉内药液正在收缩，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成形，一点点往中心聚。
半个时辰过去，火势渐弱。
他掐诀熄火，揭盖。
七枚丹丸静静躺在炉底，浑圆饱满，色泽微黄，表面泛着一层润光，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新果子。没有裂痕，没有焦边，连大都几乎一致。
他用银勺轻轻拨了拨，丹体结实，滚动时发出细微的“叮”声。
药香一下子冲了出来，比之前浓郁得多。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意，闻一口，胸口像是被温水冲过，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掌柜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是没见过好丹。林家供奉的丹师他也打过交道，炼出来的疗嗓也就这个成色。可那是人家用了二十年经验、全套上品工具、还有宗门传承技法才做到的。
眼前这个人，穿着补丁袍子，用的是磕了角的旧炉，材料还是他随手给的，居然一炉成了七枚，个个达标？
他走过去，蹲下身，离炉子近了些。不是为了看丹，是为了闻味。他当了二十年药铺掌柜，鼻子比秤还准。这一闻，心里就咯噔一下——这药香不止纯，还多了一丝“养”意，像是能护住元气，不像市面上那些只能止痛。
“你……以前在哪学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楚凌没答。他把丹药倒进玉瓶，拧紧盖子，放回怀里。然后收起丹炉，拍了拍灰，像是刚做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现在，”他抬头，看着掌柜，“十块一颗，收不收？”
掌柜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他刚才还想着，只要这人炼不成，就能顺理成章把他赶出去，继续维持这城里的规矩——散修的丹，不能跟世家平起平坐。可现在，人家不仅炼成了，还炼得比世家的更好。
他要是再压价，就不是做生意，是睁眼瞎话了。
“你这丹……”他终于开口，“成色确实够格。市价是十块，我不能少。”
楚凌站着没动，等下文。
“但我得问一句，”掌柜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居高临下，而是认真，“你能稳定出这种品质？不是碰巧？”
“你刚才看了全程。”楚凌，“药材你给的，火你供的，流程你也看了。我要是靠运气，早炸炉了。”
掌柜沉默了几息。
他忽然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那是百草阁的收购凭证，一般只有长期供货的丹坊才能拿到。
“这样，”他，“今这炉丹，我按十块收。但我不白收——你得让我验一次药效。”
楚凌皱眉：“怎么验？”
“我这儿有个伙计，前两采药摔了腿，骨头没断，但经脉淤塞，一直走不利索。林家的疗嗓吃了三颗，效果一般。你这丹要是真比他们的强，吃下去，明就能下地。”
“你要拿人试药？”
“不是试药，是验证。”掌柜直视他，“你要是信不过，可以不卖。但这价格，我也只能看到实证才敢给。”
楚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拄着拐杖的伙计。那人脸色发白，走路一瘸一拐，确实不像装的。
“校”他，“让他吃一颗。明这个时候，我来看结果。”
掌柜点点头，伸手拿起玉瓶，倒出一枚丹药，递给伙计：“吞了。”
伙计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接过，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愣了愣：“我……肚子热了。”
话音刚落，脸上血色就开始回升，连嘴唇都红了些。
掌柜盯着他，眼神越来越沉。
他知道，这药，是真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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