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宴
宫城巍峨,角楼灯火在渐密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朦胧光晕,如同蛰伏巨兽惺忪眼眸。
风临宇独立在最高城楼檐下,玄色大氅绒毛边缘已沾染一层细雪。
没有理会身后李德全心翼翼的陛下,雪大了,回銮吧。,只是静静望着下方长长御街。
那辆载着范简祖孙的青帷马车,正晃晃悠悠驶离宫门,车檐下悬挂风灯在雪中划出一点暖黄、渐行渐远的轨迹。
更远处,依稀还能看见那对祖孙身影消失在街角,孙女似乎回头望了一眼皇宫,旋即被老者牵着手,没入市井的灯火与人烟之郑
很寻常的一幕,臣子携眷归家,融入除夕夜的万家灯火。
可风临宇却凝视很久。
直到那点灯火彻底被雪花和更浓夜色吞没,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时,大氅拂落簌簌雪粉。
“回宫。”
乾元宫,帝王寝殿。
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从外面带来的所有寒意。
风临宇挥退所有宫人,只留李德全在殿外候着,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声,还有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
他走到临窗紫檀木长案前,案上除却必要笔墨奏章,最显眼的便是一只打开的紫檀螺钿匣子。
匣内衬着明黄绸缎,只孤零零躺着一物——正是那枚那日里曾被范简触碰、后又被他予对方片刻的龙纹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龙形盘踞,线条古朴遒劲,每一道刻痕都沉淀着时光。
风临宇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站着,隔着一步距离,垂眸凝视着这枚伴随他多年的玉佩。
那日暖阁廊下那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老臣笨拙的踉跄,慌乱中伸出手,指尖勾住玉佩丝绦的精准……以及玉佩坠地、被拾起后,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绝非单纯惶恐的复杂情绪。
范简是故意的。
这个认知,在玉佩脱手的那一刹那就已清晰,以风临宇眼力、对人心算计的敏感,那种程度,未免太过巧合、刻意。
几乎立刻就想到几种可能:
这老家伙终于按捺不住,想窃取御物以作他用?或是受什么人指使,意图不轨?甚至……与近来京中某些不安分势力有关?
按照他以往性子,当场拿下,细细拷问,甚至借此机会彻底清理掉这个近来愈发显得的老臣,都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可鬼使神差地,在范简跪地请罪、双手奉还玉佩时,他伸出手却推了回去。
“范卿既已拾起,便暂且拿着吧。”
为何?
或许,是因为范简颤抖手指和苍白的脸色里,除惶恐,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仿佛触碰这枚玉佩,于对方而言,是件极其沉重、甚至痛苦的事?
或许,是因为近来这身上越来越多的矛盾之处——贪财怕死、偶尔惊人之语,孤僻寡言、对孙女毫不掩饰的宠溺。
对朝政冷漠、对某些民间智慧了如指掌……这些像一团迷雾,让他这个惯于掌控一切的帝王,第一次产生浓厚想要一探究竟的。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想看看。
看看这枚承载着母亲最后温暖、也见证他所有冰冷岁月的玉佩,在这个明显的范简手中,会不会发生点什么?就像民间志怪里,某些灵物遇到有缘人,会显露出不凡?
这是一种近乎幼稚的试探,却也是他枯寂心湖中,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对于和隐秘的期待。
结果呢?
范简握着玉佩,除脸色更白、眼神更飘忽,似乎并无异样。
没有灵光闪现,没有记忆灌注,什么都没有,只有老臣诚惶诚恐的谢恩,和尽快归还的急牵
是这伪装太好?还是……这玉佩本身,并无特殊?
刚才范简带着孙女离宫时,那一幕寻常伦之乐,此刻无比鲜明地刺入他脑海。
老者苍老的手牵着少女娇嫩的手,少女仰头着什么,笑得毫无阴霾,老者侧耳倾听,眉目间是全然放松的、属于的慈和。
那样简单,那样……温暖。
是他自幼生长于深宫、在冷眼与阴谋中挣扎求生时,从未体会过,也几乎无法想象的温度。
母妃……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凹凸龙纹。这枚玉佩,是母亲林贵嫔留给他为数不多的东西。
那个同样在深宫中寂寥凋零的女子,将全部爱与期望,连同家族最后一点荣耀的象征,都系在这枚所谓御赐的玉佩上,留给她唯一的孩子。
“宇儿,好好活着……要争气……别像娘一样……要走出去,站得高高的……”
母亲病榻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这枚玉佩,塞进他尚且幼掌心,气若游丝,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走出去了,从冷宫走到东宫,从东宫走到这下至高的位置。
站得足够高,高到足以俯瞰众生,执掌生死。
可然后呢?
这偌大乾元宫,比当年冷宫更加空旷寒冷,龙椅之下,是无数双或敬畏、或谄媚、或算计的眼睛,却没有一双纯粹地望向他风临宇这个饶。
后宫妃嫔是平衡朝局的棋子,朝堂臣工是维系权力工具,即便是偶尔能上几句话的,也隔着厚厚的君臣壁垒与生死利害。
站得越高,越孤独。
有时深夜批阅奏章疲惫至极,抬头望去,只有烛影摇曳,映着自己巨大、孤单的影子,投在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上。
那一刻,他会想起母妃,想起她临终前那句要走出去。
走出去了,然后呢?走进更深名为的孤独牢笼?
而今日,那个顶着范简皮囊的,却让他看到一种截然不同的。
贪财,怕死,会为一点糕点绞尽脑汁,会为孙女的糖人欢欣鼓舞,会在御前唱荒诞曲子,也会在雪夜牵着孙女手,走入平凡人间灯火。
那似乎……很怕他,却又奇异地不怎么他。
更似在进行一场谨慎而有趣的冒险,把他这个帝王也当成冒险途中一个需要心应付、特别厉害的。
这种认知,让风临宇在最初愠怒之后,竟生出一种荒诞又近乎新鲜的感受。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不纯粹把他当来看待的人。
范简……你究竟是谁?是男是女?来自何方?目的为何?
若你真是异魂,拥有非凡见识能力,为何表现得如此……琐碎而鲜活?若你只是伪装,这演技也未免太过浑然成,连那份对孙女的疼爱,都真切得不似作伪。
风临宇拿起玉佩,举到眼前,透过烛光看去,龙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神秘。
母妃,您留给我这枚玉佩,除提醒我要争气,是否也曾寄托过,希望我能拥有哪怕一丝寻常人温暖的心愿?
可惜,帝王路,注定孤寒。
温情与好奇,是奢侈品,不属于乾元宫的主人。
“李德全。”
“奴才在。”
“明日,将年前南边进贡的那几匹‘霞光锦’,挑颜色鲜亮柔软的,以太后赏赐名义,送到范御史府上,给他孙女裁新衣。再……从朕私库里,取一对玲珑玉扣,一并送去,就是给范家姐的新年玩意儿。”
李德全心中惊愕,面上却不露分毫:
“奴才遵旨。”
陛下对范家,这恩宠未免太过了些?而且特意指明给孙女……
风临宇停顿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雪夜,又补充道:
“增派盯着范简的人手,我要知道他每日见了谁,什么,做什么,细微之处也不可遗漏。尤其是……他与萧景渊的往来。”
“是。”
李德全心头一凛,知道这才是重点。范简与萧家三郎走近,陛下果然在意。
风临宇挥退李德全,殿内重归寂静。
他松开手,玉佩静静躺在掌心,残留着体温微热。
恩威并施,赏赐与监视同行,这是他驾驭臣子的惯常手段,用在范简身上,并无不同。
只是……
目光再次飘向窗外,那里是范简祖孙消失的方向,隐约还有市井喧哗随风雪飘来,微弱却真实。
掌心玉佩凉意,似久久不散。
母妃,您,这算不算是……另一种?
扯扯嘴角,勾勒出一个极淡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雪,下得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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