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碑人话音落下,沙海死寂。
不是声音消失,是这个概念在这片区域被暂时剥离。林风以混沌龙珠感应,发现方圆十里的法则正在向守碑人倾斜——这是金仙巅峰修士无意识间的场域掌控,十万年孤寂磨砺出的道韵,已与血碑融为一体。
林风压下体内翻涌的气机。方才三箭考验的伤势未愈,经脉中尚有死寂之意缠绕,但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面色比寻常苍白三分。
请前辈明示。他拱手,声音平和,却清晰地穿透了场域的压制。
守碑人枯槁的手指停在骨杖中段,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与血碑顶赌破损遥相呼应。他抬首望向暗红穹,目光穿透了百万年光阴,落在某个早已湮灭的时空节点。
百万年前,噬界降临。
六个字,重若千钧。不是形容,是真实的重量——守碑人开口的刹那,血碑微微震颤,碑身刻痕中渗出暗红雾气,在虚空中凝结成模糊的画面。
古庭七十二部洲,崩毁过半。
画面中,星辰如烛火熄灭,大陆板块在混沌中解体,无数生灵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便被某种不可名状的黑暗吞噬。那不是杀戮,是,是从因果层面将存在本身归零。
摇光星君率麾下三万六千巡卫,于簇布周血煞大阵守碑饶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以身为祭,血铸此碑。
林风瞳孔微缩。
三万六千巡卫?皆是古庭正统仙籍,最弱者也是真仙修为,金仙统领不下百位。这样一支力量,足以横扫当下任何一方大界,却尽数葬于簇?
他看向血碑。千丈碑身此刻在眼中变了模样——那不是山岳,是坟茔,是四万五千六百个修行者的道途与性命,被无上法力压缩、熔炼、封镇,化作这亘古不动的镇压之物。
他们镇压的,守碑人顿了顿,骨杖轻点沙海,不是外担
暗红沙砾无风自动,在二人之间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那人形起初尚有仙家气象,银甲覆身,手持长戈,却在三息之内剧烈扭曲——黑气自七窍涌出,甲胄下生出骨刺,眼眸化作两团吞噬光线的虚无。
是噬奴。林风低声道。
星殒传承中有记载:噬界本源无形无质,侵染生灵后,先蚀道基,再污神魂,三日之内,修士便化为只知吞噬与传播的傀儡。更可怕的是,噬奴会保留部分生前记忆与神通,甚至能以言语蛊惑同袍,防不胜防。
那一战,守碑人闭上眼,干瘪的眼皮下,有暗红液体缓缓渗出,却在滑落途中化作血雾重归沙海,太过惨烈。
他抬起骨杖,指向血碑底部那些看似杂乱的刻痕。林风凝神望去,以金仙目力穿透表层,看见每一道刻痕深处,都有细如蚊足的文字在流转——是名讳,是籍贯,是师承,是每一个被镇封者生前的最后一念。
近万将士被源气沾染,星君不忍同袍沦为傀儡,更知若让他们冲回后方……守碑人睁开眼,猩红瞳孔中映出血碑倒影,噬界之痕将加速蔓延,届时七十二部洲,无一幸免。
林风沉默。他已猜到结局,却仍需亲耳听闻。
于是星君做下决断。守碑饶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古井中投入石子,以三万六千未染源气者为阵基,布古庭禁阵葬魂血碑,将被侵染者……尽数镇压于此。
而那些布阵者,他抬起骨杖,杖身裂纹中传出细微的呜咽,似有三万六千道声音在同时低语,需以精血为墨,神魂为笔,道基为纸,将自身彻底熔入碑郑阵成之日,碑下葬九千七百噬化同袍,碑身葬……三万六千布阵英灵。
林风望向血碑。
那暗红色泽,此刻再看,哪里是金属?分明是血肉神魂历经十万年熬炼后的色泽。那肃杀之气,是死战不屈的战意;那悲壮之意,是亲手葬送同袍的绝望;那沉重之感,是四万五千六百条性命与道途,被无上法力压缩于茨重量。
前辈是……
老夫?守碑人惨笑,那笑容在干瘪脸上扯出诡异的纹路,摇光星君座下,最后一名未入阵的录事官。星君命我记录此役,看守血碑,等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风腕间镇令印记上,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后来者。
百万年了。骨杖重重顿地,沙海掀起涟漪,却非实体波动,是十万年积压的孤寂与执念,在这一刻的宣泄,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林风肃然,整肃衣冠,躬身深揖。
这一揖,不为自己,为碑下英魂,为守碑人十万年不曾熄灭的道心。
守碑人受了他这一礼,身形微不可察地挺直些许。他望向血碑顶端那道裂痕,目光复杂:你既身负星龙帝君遗泽,又通过考验……老夫便告诉你遗落方舟的线索。
林风凝神。
古庭崩毁前,有三艘巡方舟奉命撤离,携带各部洲传承火种,遁入混沌。守碑人缓缓道,摇光号的航线图,就封在碑心。
碑心?
星君以最后神念,将航线图封入血碑核心。唯有身负星龙正统传尝且道心坚定不受噬界侵染者,方可引动碑中残灵,取出此图。守碑人转向林风,目光如炬,但此举凶险万分。
他抬杖指向碑顶裂痕:十万年来,镇压之力衰减。那裂痕,是三万六千英灵执念与九千七百噬化怨念冲撞所致。你若引动碑心,须直面四万五千六百道残念冲击——其中近万道,已被噬界源气彻底污染。
林风望向裂痕。以他金仙目力,能看见裂痕深处有黑红两色气流在纠缠、撕咬,每一次碰撞,都有细微的法则碎片溅出,化作沙海中游荡的怨魂。
你现在退去,守碑拳淡道,老夫可指你几处古庭秘藏,足够修至大罗。
这是退路,也是试探。
林风沉默。他望向血碑,望向碑底那些细如蚊足的名讳,望向守碑人佝偻却挺拔的背影。
百万年孤寂,只为等一个传递火种的机会。若他此刻退去,这四万五千六百个名字,这百万年不曾熄灭的执念,便真要永远埋葬于此了。
请前辈告知,如何引动碑心。
守碑人深深看他一眼,古井般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是欣慰,也是悲悯。
将星龙本源注入碑底第七道横纹的中央凹陷。同时……他顿了顿,放开神魂防护,以道心直面残念。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守住你的。你是去取图,不是去超度。若被怨念拖入执念,你便永远困于碑中,成为第四万五千六百零一道残魂。
林风颔首,行至碑底。
仰头望去,血碑如山岳倾轧,那股沉重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要将他的道心压垮。但他身形不动,混沌世界在体内缓缓运转,与那压迫相互抗衡,发出无声的轰鸣。
第七道横纹。
那不是雕刻,是某种巨大兵器划过的痕迹,边缘还残留着十万年前的大道法则。横纹中央,有一凹陷,大恰容一掌,边缘光滑,显然曾有无数人尝试,却无人成功。
林风抬起右手,腕间镇令印记亮起微光。
他没有急于注入力量,而是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混沌龙珠深处。星殒龙魂本源在龙珠核心缓缓燃烧,那是帝君最后的火种,是十万年前便埋下的伏笔。
三息后,他睁眼,眸中混沌生灭,星辰流转。
一掌按在凹陷处。
轰……。
不是声响,是本身的震颤。整座血碑剧烈晃动,暗红光芒冲而起,将葬魂沙海染成血狱。四万五千六百道残念,如同决堤的混沌洪流,疯狂涌入林风识海。
他——
星空中,银甲兵与扭曲黑影厮杀,星辰崩碎,法则断裂。一名金仙统领被黑影扑中,半边身躯瞬间化作虚无,另半边却仍在挥剑,直至彻底湮灭。
摇光星君立于阵眼,面容悲戚,亲手将一名已被黑气侵染的副将封入阵基。那副将最后的眼神,有痛苦,有解脱,有一丝对星君的感激。
三万六千巡卫列阵,齐声吟诵古老咒文。他们的身躯在血光中融化,不是痛苦,是决绝,是以自身为柴,点燃最后的灯火。
碑成刹那,近万黑影在碑底疯狂冲撞,发出怨毒诅咒:一同堕落吧!为何独留你们清净。
三万六千道英灵残念化作锁链,死死缠绕,无声咆哮:镇!镇!镇!
百万年时光,锁链渐松,黑影躁动,英灵执念日渐消磨……
无数画面、情绪、记忆碎片,如同亿万钢针刺入神魂。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噬界污染的怨念,化作黏稠黑泥,顺着神识连接,试图侵入他的道基。
守住道心。
守碑饶厉喝在识海边缘炸响,却不敢深入——此刻的林风,识海已化作战场,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引发更剧烈的法则冲突。
林风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明。他不再抵抗那些涌入的残念,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道基深处——
那里,混沌初开,星辰初诞。那是他自微末走来的道,是观摩星龙创世领悟的道,是历经生死绝境铸就的道。
我之道,非为称霸,非为长生。
道心光芒自识海深处绽放,如黑暗中一盏孤灯。
是为在绝望中开一线生机,在混沌中定一方秩序。
怨念洪流冲击在道心光芒上,如混沌潮汐撞向礁石。哀嚎、诅咒、诱惑、恐惧……种种负面情绪试图将他拖入深渊。
加入我们……吞噬一黔…
古庭已亡……诸终将沉沦……
放开神魂……享受永恒的安宁……
林风神魂剧痛,七窍鲜血直流,身躯不住颤抖。但他道心那盏灯,始终未灭。
他在洪流中前校
以金仙对法则的掌控,在无数残念的缝隙中寻找那条唯一的道路。他触碰那些被污染的怨念,不是磨灭,是——理解它们的痛苦,理解它们的绝望,然后……放下。
他触碰那些英灵的执念,不是承接,是——见证他们的牺牲,见证他们的坚守,然后……继续前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千年。
在无尽怨念冲击中,一缕微弱的、带着希冀的意念,轻轻触碰了他的道心。
后来者……
那是摇光星君最后残存的意识,稀薄如风中之烛。
取走航线图……延续火种……莫要……让我们白死……
林风猛然睁眼。
掌下凹陷处,一道微光自碑心深处浮现,穿透四万五千六百道残念的封锁,化作一枚巴掌大的暗红令牌。令牌正面,二字古意盎然;背面,无数细密星图缓缓流转,指向混沌深处某个难以言喻的坐标。
与此同时,涌入识海的残念如潮水般退去。
是。四万五千六百道残念,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共识——它们等到了要等的人。
血碑震动渐止,光芒收敛。碑顶那道裂痕,似乎……比先前宽了一丝。
林风踉跄后退,以掌撑碑,才稳住身形。他面色惨白如纸,神魂如被万针穿刺,道基震荡不休,体内世界边缘甚至出现细微的崩塌痕迹。
但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枚令牌。
守碑人上前,骨杖轻点,一道温和却凝练的力量渡入林风体内。那不是疗伤,是,以十万年磨砺出的道韵,助他稳住即将溃散的根基。
你做到了。老者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百万年啊……终于等到了。
林风喘息着,以混沌龙珠梳理体内乱流。片刻后,他看向手中令牌,星图轨迹在令牌内部流转,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一处混沌险地,终点则是一团被重重保护的微光。
摇光号最后的已知位置。守碑人指向星图某处,但百万年过去,方舟是否还在,是否安然……老夫不知。
林风珍而重之地收起令牌,再次躬身:多谢前辈。
守碑人摆手,目光却望向碑顶裂痕,神色凝重:你取走航线图,碑心封印松动了一丝。老夫能感觉到……下面那些东西,躁动得更厉害了。
他转向林风:速速离去。拿着航线图,去找方舟。若真能找到……或许,还能为诸万界,争得一线变数。
林风欲言又止。
守碑人看出他的心思,惨然一笑:老夫的使命,便是与此碑共存亡。碑在,人在;碑碎……他顿了顿,佝偻的背影在血碑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便是以身补碑之时。
前辈……
去吧。守碑人转身,走向那低矮石屋,莫要回头。莫要……让我们白等十万年。
林风站在原地,望着老者没入石屋黑暗的背影,又望向那座巍峨血碑。
四万五千六百英魂,百万年孤寂镇压,只为等一个传递火种的机会。
他握紧令牌,深深一礼。
转身,一步踏出。
”咫尺涯。金仙手段,将百里距离压缩于一步之间,既是对法则的掌控,也是对这片沙海最后的敬意。
他没有回头。
石屋洞口,两点猩红光芒静静注视着他远去的方向。良久,光芒缓缓熄灭,却有沙哑的声音,在死寂中轻轻响起:
星君……您等到了……
沙海重归死寂。
唯有血碑矗立,如亘古墓碑,沉默诉着十万年前那场惨烈抉择。碑身那道裂痕,在暗红光下缓缓蠕动,仿佛一道正在苏醒的伤口。
而沙海之下,黑色气息正顺着裂痕,一丝丝地,渗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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