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气，就像个喜怒无常的泼妇——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就瓢泼大雨，雨里还夹着冰雹，砸得人脑门生疼。
明玉公主躲在万毒谷外三里处的一处山洞里，一边拧着湿透的裙摆，一边骂骂咧咧：“这什么鬼地方！本公主的妆都花了！”
她今穿了身便于行动的深红骑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脸上被墨璇用易容膏抹得黑黄黑黄的，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惊人——那是龙气运转时的自然神光，易容膏都遮不住。
墨璇坐在洞口，深蓝劲装也湿了大半，但她毫不在意，正用一块防水的记录板快速写着什么。眼镜片上沾了雨水，她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推了推镜框：“公主，根据机阁记载，万毒谷的气候异常是三百年前混沌裂隙第一次泄露时造成的。邪气污染地脉，导致……”
“行了行了，”明玉打断她，“墨璇姐姐，我现在不想听历史课。我就想知道，咱们怎么进去？”
她探头看向谷口——那根本不能叫谷口，叫鬼门关还差不多。
两座黑漆漆的山崖夹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灰绿色毒雾，雾里隐约能看到扭曲的藤蔓和窸窸窣窣爬行的毒虫。更可怕的是，谷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兽类的，有些骨头上还挂着没烂透的皮肉。
“直接进肯定不行，”墨璇冷静分析，“毒雾浓度超标三百倍，我的防护符只能撑三十息。而且根据热感应，谷口至少埋伏了十七只变异毒物，三只大型的，十四只型的。”
“那怎么办？”明玉急了，“咱们只有十二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从京城到南疆，她们用了最快的型飞舟，还是花了两个时辰。时间紧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墨璇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张地图——是祁运给的宝鉴拓印图的局部放大版。她指着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这里有一条密道，是三百年前万毒谷主为防灭谷之灾挖的逃生通道。入口在谷外五里的乱葬岗。”
“乱葬岗？！”明玉脸都白了。
“这是最安全的路径，”墨璇推眼镜，“密道直通谷内药圃，九幽还魂草就在药圃最深处。如果顺利，我们可以在一个时辰内取到药，然后原路返回。”
明玉咬咬牙：“走！”
乱葬岗比想象中更阴森。
这里是南疆各族处理死囚和传染病尸体的地方，坟包乱七八糟，墓碑东倒西歪，有些坟还被刨开了，露出里面腐烂的棺木和白骨。空气中弥漫着尸臭和一种不清的腥甜味——是某种毒花的气味。
“戴上这个，”墨璇递给明玉一个面罩，“防尸毒。”
明玉赶紧戴上。面罩有股药草味，闻着倒是舒服了些。
两人在坟堆里找了半炷香，终于在一座最破败的无名坟前找到了密道入口——墓碑后有个不起眼的机关，一按，坟包侧面就滑开一道暗门，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我、我走前面？”明玉声音有点抖。
“不，我走前面，”墨璇取出一颗夜明珠照明，“公主跟紧我，一步都不能错。密道里可能有机关。”
明玉赶紧点头，紧紧抓住墨璇的衣角。这一刻，什么公主架子都没了，她就是个丫头，怕黑，怕鬼，怕得要死。
密道很长，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和菌类，有些菌类还会发光，幽幽的绿光映得人脸都绿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打斗声和嘶吼声！
两人赶紧停下。墨璇收起夜明珠，两人摸黑往前挪了几步，躲在一个拐角后偷看。
密道尽头是个开阔的地下洞穴，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一边是十几个穿着万毒谷服饰的弟子，个个带伤，被围在洞穴中央。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应该就是万毒谷主。他胸口插着三根毒刺，脸色发黑，显然中毒已深，但还在苦苦支撑，手里挥舞着一根蛇头杖，杖头喷出毒雾，逼托人。
而另一边……
明玉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那是个人——或者，曾经是个人。
她穿着破烂的黑色劲装，半边脸还是人类的模样，娇艳中带着狠厉，正是三年前坠崖生死未卜的厉容容！但另外半边脸……却布满了黑色的鳞片，眼睛变成血红色，没有瞳孔，只有疯狂和痛苦。她的左手还是人手，右手却变成了一只覆盖着黑甲、长着利爪的怪物手臂！
半人半魔！
厉容容身后，跟着二十几只变异毒物——有蝎子那么大的毒蚁，有水桶粗的蜈蚣，还有长着三颗头的毒蛇。这些毒物也都被邪气侵蚀，眼睛血红，疯狂攻击万毒谷弟子。
“杀……杀光……”厉容容嘶哑地吼着，声音像砂纸摩擦，“把药……交出来……”
万毒谷主吐出一口黑血，惨笑：“厉容容，你父亲作恶多端，你也被邪气侵蚀成这副鬼样子……九幽还魂草是救命圣药，岂能给你这种怪物！”
“我不是怪物！”厉容容尖叫，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厉容容！镇南王府大姐！我不是怪物！”
她抱头痛哭，但那只怪物右手却不受控制地一挥，抓碎了一个万毒谷弟子的脑袋！
鲜血喷溅，厉容容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哭得更凶了：“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是它……是它控制我……”
明玉看得心惊肉跳。她恨厉容容——三年前这女人追杀祁运，害得周灵蝶中毒，差点死掉。但此刻看着厉容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哭得像个孩子，她又觉得……有点可怜。
“公主，”墨璇低声道，“机会。趁他们内斗，我们绕过去，直接去药圃。”
明玉点头。两人悄悄后退，想从另一个岔路绕校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洞穴顶部突然炸开一个大洞！三个黑袍人从而降，落在厉容容身边！
为首的黑袍人兜帽下传出一个阴冷的声音：“厉容容，主上让你取药，不是让你哭哭啼啼。”
厉容容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盯着黑袍人，嘶声道：“你们骗我！你们能治好我，能让我恢复原样！可我现在……现在……”
“你现在很强大，”黑袍人冷笑，“邪气给了你力量，给了你永生。至于这副样子……重要吗？”
“重要！”厉容容尖叫，“我是人！不是怪物！”
“那就去死吧，”黑袍人抬手，一道黑光射向厉容容！
厉容容想躲，但身体不受控制——邪气在反抗她的意志！眼看黑光就要击中她胸口——
“铛！”
一把金色短剑飞出，挡住了黑光！
明玉站在岔路口，手里握着剑鞘，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喂，你们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孩子，要不要脸？”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万毒谷主瞪大眼睛：“你……你是谁？”
黑袍人转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两点红光闪烁：“龙气……萧家的人？”
厉容容也看向明玉，血红的眼睛里闪过茫然：“你……你是……”
“本宫乃明玉公主，”明玉挺起胸膛——虽然腿在抖，“厉容容，三年前的账咱们还没算。但今……本宫看你不顺眼，更看这些黑袍怪物不顺眼。所以——”
她剑指黑袍人：“要打架，本宫陪你打！”
墨璇在她身后扶额。公主啊公主，好的悄悄取药呢？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墨璇掏出三张爆裂符，随时准备扔。
黑袍人哈哈大笑：“好一个不知高地厚的公主。既然你送上门来，那就……”
话没完，厉容容突然动了！
她那只怪物右手猛地抓向黑袍人！黑袍人猝不及防，被一爪抓穿胸口！
“你……”黑袍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的窟窿。
“我了，”厉容容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泪，“我是人……不是你们的傀儡……”
另外两个黑袍人反应过来，怒吼着扑向厉容容！
明玉想都不想就冲上去：“墨璇姐姐！帮忙！”
墨璇叹气，爆裂符扔出！
“轰轰轰！”
洞穴里炸开一团火光！趁乱，明玉拉起厉容容就跑——不是往外跑，是往万毒谷主那边跑。
“老谷主！”明玉急喊，“合作！我们帮你打退这些怪物，你给我们九幽还魂草！”
万毒谷主一愣，看看明玉，又看看厉容容，咬牙点头：“好！”
三方势力瞬间重组：明玉、墨璇、厉容容、万毒谷弟子，对抗三个黑袍人和变异毒物。
战斗惨烈。
明玉的龙气对邪气有然克制，金剑所过之处，毒物纷纷退避。但她修为太低，很快就被一个黑袍人盯上，险象环生。
“公主心！”墨璇扔出机关暗器，逼退黑袍人，但自己也中了一掌，吐血倒退。
厉容容最疯。她完全不顾防御，怪物右手疯狂撕扯，把变异毒物一只只撕碎，又扑向黑袍人，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杀……杀光你们……”她嘶吼着，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杀光了……我就能变回人了……”
万毒谷主也拼了老命，蛇头杖喷出本命毒雾，笼罩全场——这毒雾敌我不分，但此刻顾不上了。
半柱香后，战斗结束。
三个黑袍人死了两个，逃了一个。变异毒物死伤大半。万毒谷弟子只剩五个还站着，个个重伤。厉容容浑身是血，怪物右手断了三根爪子，半跪在地喘气。明玉手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墨璇肋骨断了两根。
但赢了。
万毒谷主撑着蛇头杖，看着满地尸体，惨笑：“多谢……公主殿下。”
明玉捂着伤口，咧咧嘴：“别谢了，快给药。我们赶时间。”
万毒谷主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株七叶草，通体碧绿，叶脉泛着金光，正是九幽还魂草。
“拿去吧，”他，“此草摘下后必须在三个时辰内入药，否则药效尽失。”
明玉接过玉盒，心收好，又看向厉容容。
厉容容正抱着断掉的怪物右手，缩在角落哭。她的人类半边脸哭得梨花带雨，怪物半边脸却狰狞扭曲，诡异又可怜。
“喂，”明玉走过去，“你……还好吧？”
厉容容抬头，血红的眼睛看着她，嘶声道：“杀了我。”
“什么？”
“杀了我，”厉容容哭道，“我控制不住它……它还会控制我去杀人……我不想……不想再杀人了……”
明玉沉默。她该杀了厉容容——为三年前的仇，为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但……
“罐子过，”她轻声，“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需要勇气。”
她蹲下身，从储物戒里掏出一瓶丹药——是叶灵儿给她的“清心丹”，能暂时压制邪气。
“吃了它，”她把丹药塞进厉容容手里，“能让你清醒几个时辰。然后……跟我走。”
厉容容愣住：“走？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明玉站起来，“你是人，不是怪物。是人就有救。我认识一个人，他专治各种邪气入体，虽然收费贵零，但本宫有钱。”
她的是祁运——虽然那家伙现在自身难保。
厉容容看着手里的丹药，又看看明玉，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她吞下丹药。片刻后，怪物右手的黑甲开始褪去，恢复成人类手臂的模样。她的人类半边脸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怪物半边脸的鳞片也淡化了些。
“谢……谢谢……”她哽咽道。
明玉摆摆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万毒谷主：“老谷主，你知道养魂木的汁液吗？”
万毒谷主点头：“知道。北疆魂林有，但那地方……比万毒谷还凶险十倍。”
“明白了，”明玉点头，“墨璇姐姐，我们走。”
“公主，”厉容容忽然开口，“我……我能跟你们一起吗？我知道一条近路出谷，能省半个时辰。”
明玉看看她，又看看墨璇。墨璇推眼镜，点头：“从数据分析，带她同行利大于弊。”
“那就走，”明玉爽快道，“但好了，路上别哭哭啼啼的，本宫最烦人哭。”
厉容容破涕为笑——虽然笑起来还是有点吓人。
三人离开洞穴，顺着密道返回。有厉容容带路，果然快了很多，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出了万毒谷。
谷外，雨停了，边露出一丝晚霞。
明玉看着手里的玉盒，松了口气。九幽还魂草拿到了，比预计快了一个时辰。
但她的心却沉甸甸的。
因为怀里的传讯符突然发烫——是祁运通过宝鉴传来的同步信号。信号显示，北疆和机山那边的危机……正在加剧。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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