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公主在金龙虚影没入胸口后，确实活了。
但也就只是“活着”而已。
她躺在养心殿偏殿的软榻上，脸色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金辉，呼吸微弱但平稳，胸口那个被邪魔触手刺穿的血洞已经愈合——龙气的再生能力惊人，皮肉伤片刻就好。可人就是醒不过来，眼睛闭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叶灵儿坐在榻边，一手搭着明玉的腕脉，一手翻着本砖头厚的药典，眉头拧成了疙瘩。她今穿了身鹅黄襦裙，头发简单扎成双丫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几岁，但眼神里的焦灼和专注，已经有了药王谷谷主的气度。
“脉象平稳，邪气被龙气压制，但……”她咬了咬嘴唇，“神魂受损。龙气能修复肉身，治不了神魂的伤。公主现在就像……就像一盏灯，灯油满着，灯芯却断了，点不亮。”
祁运站在榻边，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他脸上还挂着泪痕，肩膀上被触手刺穿的伤口简单包扎着，渗出的血把青布常服染红了一片。
“需要九幽还魂草，对吧？”他声音沙哑。
叶灵儿点头，又摇头：“九幽还魂草是必须的，但光有它还不校还需要‘养魂木’的汁液做药引，把药力导入神魂。养魂木……”她顿了顿，“只在北疆冰原深处的‘魂林’有，而且百年才泌一滴汁液。”
祁运心头一沉。北疆？那不是陆雪儿和周灵蝶去取玄冰玉莲的地方吗？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璇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深蓝劲装有些凌乱，眼镜歪斜，手里攥着一枚闪烁着红光的传讯玉简——这是机阁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
“祁大哥！北疆急报！”她声音发颤，推了推眼镜才稳住语调，“一炷香前接到灵蝶姐的求援信号，她们在冰原遭遇神秘黑袍人伏击！对方至少有六个元婴期，其中三个是……是被混沌邪气侵蚀的傀儡！”
祁运脑子“嗡”的一声。
六个元婴期？！陆雪儿金丹巅峰，周灵蝶金丹后期，两人联手能战一个元婴初期就不错了，六个……
“她们现在怎么样？”他急问。
“信号只持续了三息就断了，”墨璇脸色难看，“最后传来的画面是……雪儿姐吐血，灵蝶姐剑断，两人被逼到一处冰崖边缘。”
祁运转身就要往外冲，被紫月一把拉住。
“公子！”紫月眼中含泪，但声音很稳，“你现在去北疆，最快也要一一夜，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祁运几乎是在吼，“难道看着她们死？！”
紫月被他吼得身子一颤，但手没松。她今穿了身月白襦裙，外罩淡紫比甲，头发用那根丑木簪松松绾着，温婉的脸上满是担忧，却强迫自己冷静：“公子，灵蝶和雪儿都不是冲动的人。她们发求援信号，明还没到绝境。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想怎么用最快的办法支援。”
苏宛儿靠在门边，绛紫劲装上沾了些灰尘——是刚才在厉府打斗时弄的。她抱着胳膊，妩媚的脸上难得没了笑意：“冤家，紫月得对。北疆太远，你现在去就是送死。不如……”
话没完，又一道传讯符破窗而入！
这次是金色的，上面有机阁的星辰标记——是星璇真君发来的！
祁运一把抓住，注入灵力。星璇真君焦急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背景还有元宝的哭声：
“夫君！机山出事了！洗心池封印出现裂痕，有邪气外泄！元宝在池边玩，被一缕邪气侵入，现在昏迷不醒！我暂时用星辰大阵封住了裂痕，但撑不了多久！你……你快回来！”
传讯到此中断。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祁运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金色传讯符，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看榻上昏迷的明玉，想想北疆苦战的灵蝶和雪儿，再想想机山昏迷的儿子和苦苦支撑的媳妇……
三条线，三处危机，都需要他。
可他只有一个人。
“哈……哈哈……”祁运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他娘的……这是要老子分三瓣用啊……”
紫月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松开拉着祁阅手，轻轻抱住他：“公子……”
苏宛儿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冤家……”
叶灵儿也凑过来，哭唧唧地抓住他衣角：“祁大哥……”
墨璇推了推眼镜，声音哽咽但条理清晰：“三条危机线时间点高度重合，显然是对方有预谋的牵制战术。目的是让你分身乏术，无法兼顾任何一处，从而……”
“从而让封印彻底崩溃，”祁运接话，声音冰冷，“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混元仙尊的记忆碎片在脑中闪过——那是三百年前面对绝境时的经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墨璇，”他开口，“北疆那边，灵蝶和雪儿最后的位置能确定吗？”
“能，”墨璇立刻调出地图虚影，“在永寂冰原北侧，距离‘魂林’约百里。”
“机山到北疆，如果用星河舟全速，多久？”
“八个时辰。”
祁糟头，又问：“南疆万毒谷到京城，再到北疆，全速多久？”
墨璇快速计算：“万毒谷到京城六个时辰，京城到北疆八个时辰，加上中间取药的时间……至少十六个时辰。”
来不及。明玉撑不了那么久，灵蝶和雪儿更撑不了。
“机山呢？”祁运声音发涩，“洗心池的裂痕……能撑多久？”
“星璇姐‘撑不了多久’，”墨璇分析，“按她对危机的描述习惯，这句话通常意味着……最多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一。
祁运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运转。三条线，三个地点，三个他最重要的人……
等等。
三个地点？
他猛地睁开眼睛，掏出怀里的《混元宝鉴》。完整的七彩玉鉴此刻微微发烫，在他掌心轻轻震颤。
“宝鉴……”祁运喃喃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像是回应他的疑问，宝鉴突然自动飞起，悬浮在半空，七彩光芒大盛！光芒在空中交织，凝聚成一幅立体的地图虚影！
地图上清晰标注着三个闪烁的光点：
南疆万毒谷——九幽还魂草所在。
北疆魂林——养魂木所在。
机山洗心池——封印裂痕所在。
而这三个光点之间，竟然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银色连线，将它们串联起来！连线最终汇聚到一个地方——
西域佛国遗址！
那是三年前大轮寺慧明身死的地方，也是当年七星锁灵阵的阵眼之一！
宝鉴传达出一段清晰的信息，直接印入祁运脑海：
**三处危机联动，邪气同源。必须同时解决三地邪气节点，方可稳固封印。否则一处破，处处破，封印将在十二个时辰内彻底崩溃。**
同时解决？怎么同时？他只有一个人！
祁运盯着地图，脑中灵光一闪。
“连线……”他喃喃道，“这三个地点……在一条能量线上？”
“是混沌裂隙的支脉，”墨璇推眼镜，快速分析，“根据机阁古籍记载，混沌裂隙的主干在机山，但有七条支脉延伸至大陆各处。万毒谷、魂林、佛国遗址……都是支脉节点！”
也就是，黑袍人不是随机选这三个地方下手，而是瞄准了混沌裂隙的支脉节点！破坏任意一个，都会导致主干封印松动！
“必须同时解决……”祁运咬牙，“可他娘的怎么同时？老子又不会分身术！”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传来：
“我们帮你。”
众人齐齐转头。
明玉公主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身子坐起来。她脸色依旧苍白，胸口还隐隐作痛，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公主！”叶灵儿赶紧扶住她，“你别乱动！”
明玉推开她的手，看向祁运，一字一顿：“罐子，三条线，我们分头去。”
祁运一愣：“你……”
“我去南疆，”明玉打断他，“我有龙气护体，邪气伤不了我。而且我是公主，厉锋的余党不敢明目张胆动我——至少表面不敢。”
“不行！”祁运想都不想就拒绝，“你伤还没好！”
“那你去？”明玉反问，“你去南疆，谁去北疆救灵蝶姐姐和雪儿姐姐？谁回机山救你儿子？”
祁运噎住。
明玉挣扎着下榻，叶灵儿赶紧搀扶。她走到祁运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一个头，此刻却站得笔直。
“罐子，我知道你担心我，”她轻声，“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皇兄教过我：帝王之家，享万民供奉，也担万民之责。我是公主，这下……也有我一份责任。”
她得很平静，没有往日的刁蛮任性，只有一种近乎凛然的坚定。
祁运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只会缠着他要糖吃的娇蛮公主。三年了，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可是你的伤……”
“有龙气在，死不了，”明玉扯出一个苍白的笑，“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墨璇姐姐陪我去，她懂情报，能避开危险。”
墨璇推眼镜：“从数据分析，公主的提议可行度百分之六十五。南疆厉锋刚死，余党群龙无首，戒备最松。公主的龙气对邪气有然克制，加上我的情报辅助，取得九幽还魂草的概率超过七成。”
祁运还在犹豫。
“公子，”紫月轻声开口，“让我去北疆吧。”
祁运猛地转头：“紫月？你……”
紫月温柔一笑，眼中却闪着不容置疑的光：“我修为最低，去北疆最危险的地方，本不该我去。但……灵蝶和雪儿是我的姐妹，她们有难，我不能坐视。而且，”她顿了顿，“我修的是土水灵根，在北疆冰原，水土相生，或许……能帮上忙。”
“你一个人太危险！”祁运急道。
“所以苏姐姐陪我去，”紫月看向苏宛儿，“苏姐姐是元婴期，经验丰富，有她在，安全很多。”
苏宛儿挑眉，妩媚一笑：“冤家，放心，姐姐保证把你的紫月宝贝全须全尾带回来。”
祁运看着她们，喉咙发堵。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分配：明玉和墨璇去南疆，有龙气和情报；紫月和苏宛儿去北疆，有元婴战力；而他回机山，救儿子，稳住主干封印。
可是……可是把她们都派去危险的地方，自己却……
“公子，”紫月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柔但坚定，“你不是一个人。我们有能力帮你，也想帮你。这三年来，我们在你身边，不是只会等你保护的累赘。”
周灵蝶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我会变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牺牲。”
陆雪儿清冷的脸在脑中浮现：“嗯。”
苏宛儿妩媚的笑，叶灵儿的叽叽喳喳，墨璇的冷静分析，明玉的任性撒娇，星璇的温柔守候……
这些姑娘，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他走这条路。
祁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犹豫。
“好，”他重重点头，“分头行动。但你们记住——”
他一个个看过去：“明玉，墨璇，你们去南疆，取了药就回，不许逗留，不许冒险。紫月，苏姐姐，你们去北疆，救出灵蝶和雪儿就撤，不要恋战。我回机山，稳住封印后，立刻去接应你们。”
“无论发生什么，”他声音发沉，“保住自己的命。药可以不要，人可以再救，但你们……一个都不能少。”
众女看着他，都重重点头。
“叶灵儿，”祁运看向一直在抹眼泪的丫头，“你留在京城，照顾陛下和……其他伤者。还有，抓紧时间研究解药，等我们拿回药材，立刻炼制。”
叶灵儿抽抽搭搭地点头：“嗯！我……我一定研究出来！”
祁运拍拍她的头，然后掏出宝鉴，将地图虚影拓印成三份，分给三队人。
“这条连线是关键，”他指着地图上那条银色细线，“宝鉴显示，三处节点必须在同一时刻被净化或封印，误差不能超过一炷香。所以我们约定——”
他想了想：“十二个时辰后，正午时分，无论各自进展如何，都在各自节点同时动手。宝鉴之间有感应，我会通过宝鉴给你们信号。”
“明白！”众女齐声应道。
没有时间伤感，没有时间告别。三队人立刻开始准备。
明玉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深红色，衬得她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血色。墨璇给她简单易容，遮住过于显眼的容貌，又塞给她一堆符箓和暗器。
“公主，这些是遁地符、隐身符、爆裂符……用法我路上教你。”
紫月和苏宛儿准备得最快。紫月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丹药和几件厚衣服——北疆太冷。苏宛儿只带了她的九幽阴火和一把短刃，妩媚的脸上满是杀意：“敢动姐姐的妹妹，找死。”
祁运没什么可准备的。他换上干净衣服，重新包扎了伤口，把宝鉴贴身放好。
临行前，他站在养心殿门口，看着整装待发的四女——明玉和墨璇站在一起，一个娇倔强，一个冷静干练；紫月和苏宛儿并肩而立，一个温柔似水，一个妩媚如火。
“都……心。”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四女看着他，都笑了。
明玉笑中有泪：“罐子，等我回来，你要八抬大轿娶我。”
紫月温柔道：“公子，机山见。”
苏宛儿抛了个媚眼：“冤家，别太想姐姐。”
墨璇推眼镜：“数据分析显示，全员生还概率百分之七十八。我们会努力提到百分之百。”
祁运重重点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皇宫。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让她们去冒险。
宫门外，星河舟已经启动。星璇真君发来的传讯符里有启动密令，祁运注入灵力，飞舟立刻升空，化作银光射向机山方向。
舟舱内，祁运瘫坐在主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倒湍云海，拳头握得紧紧的。
宝鉴在怀里发烫，像是在安慰他。
他掏出宝鉴，轻声道：“老伙计，这次……咱们可得赢啊。”
宝鉴微微震动，七彩光芒流转，仿佛在回应。
祁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十二个时辰。
他只有十二个时辰。
救儿子，稳封印，然后……去接他的姑娘们回家。
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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