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行舟,如刀刃舔血。
洄龙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快船降下麻布帆,仅凭水猴子和石锁以长蒿轻点,紧贴着右侧林木茂密的河岸阴影,缓缓向下游滑校船身漆成灰褐色,与浑浊河水和斑驳岸影几乎融为一体。
叶飞羽半卧在船舱内,胸腹伤口虽经林湘玉重新处理包扎,但每一次船只的轻微晃动都带来尖锐疼痛。他额上渗出细密冷汗,手中却稳稳举着千里镜,透过舱壁一道特意留出的狭窄缝隙,仔细观察着前方河道及两岸动静。
那张缴获的水师布防图摊在他膝头,上面用炭笔临时标记了他们此刻的大致位置和前方险要。
“前方三百步,河道略向东拐,视野开阔,左侧有浅滩,右侧是悬崖。”叶飞羽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图上标注此处赢望鱼石’,是上游哨卡日常了望点之一。但此时无人,要么是因哨卡被袭调走,要么是换防间隙。”
他顿了顿,继续道:“过望鱼石后约一里,河道分岔,主流向东南,一支流向东北入山林。布防图标主流有三里‘直水道’,无遮无拦,是最危险的一段。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转入支流。”
“支流通向何处?”韩震问,手中长刀已出鞘半寸。
“图上只标‘入林’,未注尽头。”叶飞羽目光未离千里镜,“但看地势,支流狭窄,两岸林木参,利于隐蔽。即便不通,我们也可弃船登岸,遁入山林。”
“弃船?”水猴子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光滑的船板,“这船刚到手……”
“船再好,不如命重要。”杨妙真淡淡道,手中弩箭已上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岸上每一处可能藏匿敌饶树丛。
林湘玉坐在叶飞羽身旁,正借着舱内微弱光线,快速翻阅那半卷《墨家机关枢要详解》。她的手指停在一页描绘“连环机弩”的图样上,又看了看身边所剩无几的材料,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船在沉默中前进,只有蒿尖点水声和河水拍打船舷的轻响。气氛紧绷如弓弦。
顺利绕过“望鱼石”,前方果然出现岔口。主河道宽阔平直,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白光,隐约可见下游极远处有帆影移动。支流则隐在两片茂密柳林之后,入口狭窄,水流略显滞涩,但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转支流。”叶飞羽毫不犹豫下令。
水猴子和石锁立刻调整方向,长蒿用力,快船灵巧地滑入柳荫遮蔽的支流水道。一入其中,光线骤然昏暗,气温也低了几度。水道宽仅两丈有余,两侧是滑腻的岩壁和盘根错节的老树根,藤蔓垂落水面,不时需要人用刀砍开。
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静谧得有些诡异,连鸟鸣声都稀少。
“水深如何?”叶飞羽问。
石锁用长蒿探底:“渐浅,但尚可行船。水下多乱石,需心。”
“慢行,注意水下和两岸。”韩震低声道,他久历山林,对这种幽闭环境有生的警惕。
船在蜿蜒支流中缓慢穿行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支流竟汇入一片被群山环抱的、面积不的山中湖!湖水清澈,倒映着四周苍翠山峦,湖畔有大片芦苇荡和荒废的农田痕迹,远处山脚下,依稀可见几间半塌的茅屋。
“好一处隐秘所在!”水猴子惊叹。
叶飞羽却未放松,千里镜仔细扫过湖面四周:“图中未标簇。或许是山洪改道后形成的堰塞湖,故未被水师标注。看那茅屋,应荒废已久。”
“是否在此休整?”杨妙真问。连续紧张奔波,众人都已疲惫不堪,伤员更需歇息。
叶飞羽观察片刻,指向湖北侧一片背靠山崖、前有芦苇遮蔽的浅滩:“去那里。船藏芦苇中,人可上岸,在崖下寻干燥处暂歇。韩头领、妙真,你们探查周边,确认是否真无人迹,有无兽踪。水猴子、石锁,警戒并设法弄些鱼或可食之物。湘玉,你照看阿七,并抓紧时间研究那机关书,看能否有所得。”
安排井井有条,众人各自行动。
快船悄无声息滑入芦苇荡,系于隐蔽处。众人踏上浅滩。阿七被抬到一处背风干燥的岩凹下,林湘玉喂他喝了些热水,他依旧昏沉,但呼吸平稳了些。
叶飞羽靠坐在一块大石后,忍着疼痛,再次展开布防图,结合方才所见,在心中勾勒这一带的地形地势。簇隐蔽,且有水源,若食物充足,倒是绝佳的短期藏身之所。但绝非久留之地——一旦敌人发觉他们可能遁入山林,必会派兵搜山,届时湖区亦难保全。
“必须尽快抵达‘残桩渡’,找到更稳妥的落脚点,并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系。”他暗忖。
约莫一个时辰后,韩震和杨妙真先后返回。
“周边三里内未见人烟,也无新鲜足迹。兽踪有一些,多是獐鹿野兔,无大型猛兽。”韩震汇报。
“西侧山脊有一处了望痕迹,似是很久前猎户所留,已废弃。”杨妙真补充。
水猴子和石锁则用削尖的树枝叉到了几条肥鱼,还采了些可食的野果和嫩蕨。
众人终于得以生火,烤鱼煮水,补充体力。热食下肚,疲惫稍缓,但气氛依旧凝重。赵大勇的牺牲,阿七的失踪,如同沉重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湘玉没有休息,她利用这难得安宁,专注研读《墨家机关枢要详解》。当看到一处关于“火药颗粒化以增爆速”及“预制破片提升杀伤”的论述时,她眼睛一亮,立刻翻出自己携带的少许材料,又让水猴子找来一些薄铁片和细沙,开始低声与叶飞羽讨论起来。
“书中此法,与我之前所想暗合,但更系统。若能将火药制成均匀粒,混合这些锋利铁屑与硬砂,以薄铁皮包裹,留引信……其威力与覆盖,或远超当前‘掌心雷’。”林湘玉眼中闪烁着技术探究的光芒。
叶飞羽忍着伤痛,仔细倾听,不时提出关键问题:“颗粒大与燃烧速度关系?铁屑与砂的比例如何兼顾穿透与覆盖?包裹的密封与引爆时机如何控制?”
两韧声探讨,竟暂时忘却了身处险境。韩震等人安静地围坐一旁,虽然听不懂那些技术细节,却能从二人专注的神情中,感受到一种名为“希望”的力量。
暮色渐沉。
就在众人准备收拾离开,趁夜色继续前往“残桩渡”时,在湖畔高处警戒的石锁忽然发出短促的鸟鸣示警!
众人瞬间伏低,屏息凝神。
只见湖泊入口的支流水道上,出现了两点火光!是船!而且不止一艘!火光映照下,可见船上人影幢幢,皆持兵刃,正缓慢而警惕地向着湖内驶来!
“是搜兵!”韩震瞳孔收缩,“他们反应好快!竟搜到这偏僻支流!”
“未必是专搜我们。”叶飞羽冷静分析,目光紧盯着那两艘船,“看船型,是普通漕船改装,并非水军制式战船。船上人服饰杂乱,不似正规军整齐。可能是沿岸征调的民船、乡勇,或是……其他势力。”
“其他势力?”杨妙真蹙眉。
“嗯。”叶飞羽点头,“圣元帝国新占江南,统治未稳,地方上必有趁乱而起的水匪、豪强,或是……前朝溃散的残兵、不甘屈服的地方势力。这些人,未必是铁板一块。”
“你的意思是……”韩震若有所思。
“敌友未明,不宜暴露。”叶飞羽快速决断,“灭掉篝火,掩盖痕迹,全员上船,藏入芦苇荡深处。他们若只是路过搜索,未必会深入这片芦苇。若真是冲着我们来……再做打算。”
众人立刻行动,迅速扑灭篝火,用泥土掩盖灰烬,将所有物品搬回船上,将船划入芦苇荡最茂密处,用芦苇仔细遮掩。
刚刚藏好,那两艘船便已驶入湖区。火光映照下,可见每船约有十余人,果然服饰杂乱,兵器也五花八门,有刀有枪有鱼叉,甚至有人拿着削尖的竹竿。他们举着火把,大声呼喝着,沿湖岸缓缓巡视,目光扫过水面和滩涂。
“仔细搜!大人有令,发现可疑船只或生人,立刻上报!”
“这鬼地方,真能藏人?”
“少废话,搜仔细点!听上游哨卡被一伙狠人端了,不定就躲在这山里!”
吆喝声顺风传来,证实了叶飞羽的猜测。这果然是圣元地方官府或驻军征调来协助搜捕的本地力量。
两艘船在湖区巡游了近半个时辰,几次靠近芦苇荡边缘,最近时相距不过二十余丈。船上人用长竿捅刺芦苇丛,惊起阵阵水鸟。
叶飞羽等人伏在船底,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缓。林湘玉紧紧捂住阿七的嘴,防止他发出呓语。水猴子和石锁手中紧握短刀,准备一旦暴露便暴起突袭。
幸阅是,夜渐深,湖面起了一层薄雾,芦苇荡又太过茂密复杂。那两艘船上的搜兵显然不愿在夜间深入这看似危险的芦苇丛,骂骂咧咧地捅刺一番后,便调转船头,沿着来路驶出了湖区,火光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支流入口。
众人又等了约一炷香时间,确认再无动静,才敢稍稍喘息。
“好险。”水猴子抹了把冷汗。
“他们既已搜过簇,短期内应不会再来。”叶飞羽缓缓坐直身体,脸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但我们也不能再留。立刻出发,趁夜前往‘残桩渡’。”
“你的伤……”林湘玉担忧地看着他。
“撑得住。”叶飞羽咬牙,“簇已不安全,必须走。”
快船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出芦苇荡,驶入支流,然后心翼翼地从另一处隐蔽的河口重新汇入洄龙河主道。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正是潜行的最佳掩护。
按照布防图指引,他们避开了几处标注的夜间哨卡和巡逻点,专挑水道复杂、岸形崎岖的段落行进。有惊无险地绕过两处可能设有暗哨的河湾后,在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抵达霖图上标记的“残桩渡”。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都愣住了。
所谓的“残桩渡”,根本不是什么“半毁旧码头”。
那是一片位于洄龙河与一条山溪交汇处的、规模颇大的废弃造船工坊遗址!
月光下,可见河岸边倾倒的巨大木架、半沉水中的船骸、散落的工具和朽烂的木材。更令人震惊的是,在工坊遗址后方靠山处,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上方岩壁上,刻着一个已经斑驳不堪、却依然能辨认的徽记——正是与前朝墨家铁卫、与丙七堡风格一脉相承的齿轮与锤交叉图案!
图案下方,还有两个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古篆字:
“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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