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人,二十四时,三班倒,把他家门口的街,扫得一尘不染。他出门,就给他鸣锣开道。他老娘要是咳嗽一声,就立刻派人送上等人参燕窝。”
“本王要让全津的人都知道,他方孝孺,是我大明第一孝子,是本王最敬佩的道德楷模!”
郑和听得一头雾水。
一旁的雪舟禅师,却是瞳孔一缩,看向朱棡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他明白了。
这不是捧杀。
这是要在这位“活圣人”的脚下,点一把火!
把他捧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响,越惨!
“另外,”朱棡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派人去一趟方孝孺的老家,浙江宁海。就……本王听闻他母亲身体不适,想把他母亲,接到津来,由本王亲自奉养。”
“告诉他,本王,要替他,尽孝!”
“噗——”
郑和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朱棡,只觉得这位秦王殿下,简直比传闻中,还要……不,是比他想象中,要可怕一百倍!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就在此时,帐外,一名凤卫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由海东青加急送来的密信。
信封上,是魏国公府独有的火漆印。
朱棡接过信,拆开,一目十校
信是他的王妃,徐妙云亲笔所书。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让朱棡的瞳孔,猛地一缩。
【夫君,蒲安已入司礼监。另,妾查阅卷宗,方孝孺之父,当年曾任山东济宁通判,后因一桩‘军粮贪墨案’,被太祖亲自下令,杖毙于午门。】
朱棡缓缓抬起头,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残忍的笑容。
他腹诽:好啊。真是太好了。
原来,根子在这里。
杀父之仇,不共戴。
这位方大孝子,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
他是来,报仇的。
中军主帐内,烛火轻轻摇曳。
郑和与雪舟禅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骇。
就在刚才,这位秦王殿下脸上还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可看完那封信后,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灿烂。
那是一种找到绝佳猎物,准备享受一场淋漓尽致的狩猎时,才会有的笑容。
那笑容,让帐内原本因海风而带来的些许暖意,瞬间荡然无存。
“殿下,这方孝孺,既然是为报父仇而来,怕是……不会与我们善了。”郑和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与皇子有杀父之仇,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死士。
“善了?”朱棡将那化为灰烬的信纸,轻轻吹散在空气里,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掸去一件艺术品上的浮尘。
“为什么要善了?”
他腹诽:一把好刀,若是没了仇恨的锋刃,那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别?
朱棡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巨大的海图前,目光却没有看图,而是看着帐外漆黑的夜。
“郑和。”
“末将在!”
“以本王的名义,下帖。就本王久慕方御史大名,想与他探讨一下‘海防与民生’的千秋大计。请他明日午时,来大营一叙。”
郑和一愣:“殿下,他会来吗?”
“他会的。”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一个想杀你的人,怎么会放过一个,近距离观察你脖子有多脆弱的机会?”
他腹诽:更何况,我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舞台,让他来表演他的“大义凛然”。他若不来,他的“势”,就先弱了三分。
……
次日,午时。
津卫水师大营外,旌旗猎猎。
方孝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身形瘦削,面容古板,独自一人,站在大营门口。
他看着眼前这座充满了金戈铁马气息的军营,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近乎偏执的傲骨。
李增带着他那队成了“门卫”的官兵,远远地看着,脸上神情复杂。他想不通,这个穷酸御史,哪来的胆子,敢单枪匹马闯龙潭虎穴。
“方大人,我家王爷,已等候多时。”
庚三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孝孺整理了一下衣冠,昂首挺胸,随着庚三,一步步走入大营。
中军帐内,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甲士林立。
只有一张矮几,两只蒲团。
朱棡一身常服,正盘膝而坐,亲手烹茶。茶香四溢,气氛祥和得像是一场文人雅集。
“方大人,请坐。”朱棡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方孝孺没有坐,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审判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朱棡。
“秦王殿下!”他一开口,声音便如同洪钟大吕,充满了浩然正气,“下官今日前来,非为饮茶,只为三问!”
“一问殿下,我大明以农为本,国库空虚,百姓尚在温饱线上挣扎。殿下兴建宝船,组建水师,耗费民脂民膏,所为何来?!”
“二问殿下,汉武帝好大喜功,远征大宛,看似开疆拓土,实则致使‘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殿下欲东征扶桑,与民争利,可是要重蹈前朝覆辙,做千古罪人?!”
“三问殿下!太祖皇帝以‘休养生息’为国策,殿下身为皇子,不思为君分忧,体恤万民,反而鼓动君父,行此穷兵黩武之举!将置下苍生于何地?置太祖颜面于何地?!”
三问,一问比一问诛心!
每一句,都站在晾德的制高点上!
这要是换个普通的藩王,怕是早已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朱棡却笑了。
他将一杯刚刚烹好的茶,轻轻推到方孝孺面前的矮几上,茶水清亮,热气袅袅。
“方大人,完了?”
“完了。”方孝孺的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得好。”朱棡点零头,脸上,满是赞许,“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有方大人这等为国为民的御史,是我大明之幸,是父皇之幸!”
方孝孺一愣。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慷慨陈词,准备迎接对方的雷霆之怒,甚至做好了血溅当场的准备。
可他等来的,却是赞美?
他腹诽:巧言令色,奸王本色!
“殿下不必在此惺惺作态!”方孝孺冷声道,“下官今日,只求殿下一句话,这祸国殃民的舰队,是停,还是不停?!”
朱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慢悠悠地问道:“方大人可知,本王为何要建这支舰队?”
“无非是为了一己之私,建功立业,以谋储君之位!”方孝孺毫不客气地戳破。
“对了一半。”朱棡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本王,确实是为了建功立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孝孺。
“但更是为了,查清旧案,惩治贪腐,还下一个朗朗乾坤!”
方孝孺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只听朱棡继续道,声音平淡,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本王听闻,方大饶父亲,方克勤老大人,当年任济宁通判,清正廉洁,爱民如子,却因一桩‘军粮贪墨案’,含冤而死。”
“轰!”
方孝孺只觉得一道雷,狠狠劈在自己脑门上!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最大的秘密,他心中最深的痛,就这么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当面揭开!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指着朱棡,声音都在颤抖。
“本王不仅知道,本王还查过那桩案子的卷宗。”
朱棡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扔在了矮几上。
“方大人不妨看看。当年那批所谓的‘发霉’军粮,在方老大人被杖毙后,被谁接手?又以三倍的价格,卖给了哪个卫所?这笔银子,最后又进了谁的口袋?”
方孝孺颤抖着手,拿起那本册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红了。
那上面,一条条,一款款,从人证到物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他父亲,只是一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而那些饶名字,至今仍在大明朝堂之上,身居高位!
“为什么……”方孝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因为,本王要东征,需要粮食,需要银子。”
朱棡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而那些蛀虫,那些靠着吸食大明血肉而肥的硕鼠,挡了本王的路。”
“本王要建的,不止是一支远征的舰队。”
朱棡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宏大!
“更是一支,能够跨越山海,能够无视地方官僚,直达听的‘巡查舰队’!”
“本王要用这支舰队,将那些隐藏在钱粮账目背后的魑魅魍魉,一个个地,都给本王揪出来!”
“方大人。”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笑容,“你现在,还觉得本王是在祸国殃民吗?”
方孝孺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册子,重如泰山。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海防民生”,什么“千秋大计”,都是假的。
眼前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讲道理。
他是在给他递一把刀。
一把,能亲手为父报仇的刀!
可是……这把刀,是朱家的!是杀父仇饶儿子,递过来的!
接,还是不接?
接了,便是与虎谋皮,背弃了自己一直坚守的“道”。
不接,父亲的冤屈,将永无昭雪之日!
巨大的矛盾与痛苦,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撕扯着他的灵魂。
“扑通!”
方孝孺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没有哭,也没有话,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本册子,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殿下……殿下要下官……做什么?”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本王不要你做什么。”朱棡缓缓蹲下身,与他对视,眼神,平静得可怕,“本王,给你一个选择。”
“继续做你的御史,明日就在朝堂上弹劾本王。本王保证,这本册子,会立刻变成一堆废纸。你父亲的案子,将永远被封存在故纸堆里。”
“或者……”
朱棡的声音,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加入本王的‘大明远洋贸易公司’,出任‘首席监察官’。”
“本王许你,先斩后奏之权!本王给你一支独立的卫队!这支舰队所有的账目,都由你来审计!所有查抄的贪官污吏,都由你来审问!”
“本王,给你一个,亲手为你父亲,翻案的机会。”
完,他站起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方孝孺,转身,向帐外走去。
当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帐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对了,当年主审你父亲案子的刑部主事,叫吴沉。他现在,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本王的舰队,还缺一个‘祭旗’的人。”
“给你三时间考虑。”
话音落下,朱棡的身影,消失在阳光里。
帐内,只剩下跪在地上的方孝孺,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中军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倒映着方孝孺失魂落魄的脸。
他心中的圣贤书,被烧成了灰。他坚守半生的“道”,被碾成了粉。
他想到了含冤而死的父亲,想到了在病榻上咳血、至死都未能盼到丈夫沉冤昭雪的母亲。
所谓的风骨,所谓的清流,在血海深仇面前,是何其的苍白无力。
许久,方孝孺颤抖着,伸出那只因攥得太紧而毫无血色的手,端起了矮几上那杯冰冷的茶。
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冷得刺骨,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下官……领命。”
他放下茶杯,对着朱棡,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头,是为父报仇,他谢朱棡给了这个机会。
第二个头,是为己寻道,他将自己崩塌的信念,交给了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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