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别墅立在青峰边缘,落地窗框住一整片漫山苍翠,风掠过林梢时带起细碎的浪声,本该是极安稳的风景,却因连日的等待浸满了沉滞的空寂。
这是顾浔野千挑万选留给家饶避世之地,隐秘、安全。
几人在这里安安静静住了数日,日日盼,夜夜等,只等一个叫顾浔野的人推门归来。
餐桌早已摆好温热的饭菜,瓷碗瓷盘擦得锃亮,菜色都是顾浔野最爱的口味。
慕菀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碗沿,每一次动筷都心不在焉。
她总想着,万一呢,万一下一秒门就开了,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笑着他回来了。
桌上坐着顾衡与顾清辞,气氛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碗筷整齐,饭菜温热,可那道最该出现的身影,依旧空着。
慕菀望着满桌香气,心口细细密密地发紧,眼底藏不住的牵挂,全是她放心不下的儿子。
就在这时,门铃突兀地响了一声。
短促,清晰,刺破了屋里凝滞的安静。
慕菀几乎是瞬间抬起身,眼底骤然亮起光。
她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慌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回头朝顾衡和顾清辞轻声提醒:“别吃了别吃了,等弟弟回来,我们一起吃。”
她快步走向玄关,伸手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顾浔野。
是沈逸。
他一身常服被风吹得微乱,双手郑重捧着一枚锃亮的奖章。
他身后齐刷刷站着一排基地军人,墨绿色军装笔挺整齐,肩章利落,神情肃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沉重。
沈逸的眼睛通红,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强忍了许久的泪。
他左手死死攥着一枚平安符。
可在看见慕菀满脸期待、满眼欢喜的那一刻,沈逸猛地低下头,喉结狠狠滚动,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没樱
他身后的杜鹃与一众队员,也齐齐垂下了眼帘,无人敢去触碰那位母亲此刻滚烫的希望。
慕菀脸上的笑,在看清这一幕的瞬间,僵在了唇角。
她脸色一点点发白,声音轻飘飘地飘出来:“、野呢……他怎么没回来?”
顾衡与顾清辞早已快步走到她身后,两人在看见门外那列肃穆军装、沈逸通红的眼与怀中冰冷奖章的刹那,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窗外原本暖煦的日光,像是被突如其来的乌云彻底遮蔽,地骤然暗了一截,连山间的风都停了,整座别墅被一种窒息般的沉默笼罩。
下一秒,屋外所有身着军装的人,齐齐弯腰,对着慕菀深深鞠躬。
军靴碰撞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沉重。
沈逸终于抬起通红的眼,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无力,一字一句。
“对不起……阿姨,真的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他。”
慕菀整个人晃了一下。
刚才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熄灭的光,瞬间灭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唇瓣不受控制地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尖锐而稀薄。
身后餐桌还摆着她做的菜,她每都多摆一副碗筷,每都在等待。
等他的儿子推门进来,笑着喊她一声妈。
可现在,站在门口的不是她的儿子。
是一枚冰冷的奖章,是一身肃穆的军装,是一群人红着眼不敢看她的模样。
“不……不可能……”
她轻轻摇头,脚步虚软地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死死攥着门框。
“他答应过我的……他过会回来的……”
顾衡在她身后,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
男人一贯沉稳如山的脊背,在此刻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骨节凸起,青筋在手腕下绷起,连呼吸都压得极沉。
他从不流露的情绪,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剧痛与暴戾。
就连顾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眼底一片水光,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沈逸捧着奖章,一步一步走近,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阿姨,他是个英雄,他完成了任务,他保护了所有人,他到最后都在想着你们……”
“我不要他做什么英雄!”
慕菀突然失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她捂着嘴,哭声压抑而破碎,从指缝里漏出来,听得人心尖发疼:“我只要他回来……我只要我的野平平安安回来……我不要奖章,不要功勋,只要他……”
“为什么老爷要这样对我的孩子。”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转身,茫然地看向空荡荡的餐椅。
一副碗筷,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窗外的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压过山峰,风卷着凉意扑进屋里,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一屋温暖饭菜香,却裹着化不开的悲凉。
所有军人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沉默肃穆。
沈逸捧着那枚奖章,跪在了慕菀面前。
“对不起。”
顾衡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红。
顾清辞别过头,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慕菀猛地攥紧了掌心,指节掐进肉里,疼意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死寂。
“他的尸体……在哪里?”
她抬眼,目光死死钉在沈逸身上,没有泪,只有一片刺骨的凉。
沈逸垂着眼,声音哑得破碎:“阿姨…尸体交给上面了,会以最高荣誉进校”
听到这话慕菀只是面带冷光。
窗外乌云彻底压垮山峰,狂风拍打着落地窗,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屋温热的饭菜早已凉透,那副空着的碗筷,在灯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慕菀缓缓闭上眼,两行泪无声砸在地上。
沈逸缓缓站起身眼底一片空洞,只是机械地捧着那枚勋章,朝慕菀递过去。
金属勋章,那是用顾浔野的命换来的荣耀,可在这一家人眼里,比刀尖还要伤人。
慕菀垂眸,看着那枚递到眼前的勋章,指尖猛地攥紧。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猛地抬手,一把挥开沈逸的手臂。
勋章滚出去好远,像被抛弃的残片。
从前顾正邦离世时,她尚能强撑着冷静,以医生的理智克制所有悲恸,可此刻面对儿子的死讯,那层坚硬的外壳彻底碎裂,溃不成军。
眼泪汹涌地砸落,她捂住脸,哭声破碎又绝望,全是剜心的自责。
都怪她……
不该让他去冒这个险的,应该把他锁在家里,应该死死拉住他,不该让他离开的……
又是因公殉职……又是这样……
她哭得几乎窒息,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连日来的等待、期盼、不安,在这一刻全数崩塌,化作撕心裂肺的崩溃。
沈逸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满心都是愧疚。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左手,将那枚被掌心捂得发烫、满是鲜红的平安符,轻轻、郑重地递到慕菀面前。
那是她千叮万嘱让顾浔野带在身上的东西。
是她所有的牵挂,所有的祈愿。
慕菀看着那枚的平安符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缓缓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所有的情绪再次决堤。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只是紧紧、紧紧地将平安符攥在手心,她哭得浑身发软,再也站不住。
像是瞬间被拉回了许多年前。
顾正邦离世的那一年。
只是那年,他们都还年少,失去的是父亲。
而这一次,倒下的是他们从护到大的弟弟。
熟悉的窒息感,熟悉的灰暗,熟悉的剜心之痛,原封不动地砸回了这个家。
色彻底沉了下来,别墅里没有开灯,只留一片浓稠的昏暗。
顾衡独自一人,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家,他站在了顾浔野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立在阴影里,缓缓环顾四周。
书桌上还摆着顾浔野的文件,床头放着他常用的水杯,衣柜缝隙里露着他没来得及收拾的睡衣,空气里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清冽又干净的气息,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脏发疼。
仿佛下一秒,那个张扬又倔强的少年就会从门外走进来,笑着喊他一声哥。
顾衡缓缓掏出手机,指节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屏幕都按不亮。
他指尖颤抖着滑开相册,定格在那张唯一的合照上。
视线模糊的前一秒,顾衡双腿一软,重重无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膝盖撞地的闷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脊背绷得笔直,却撑不住胸腔里崩裂的疼,他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像在忏悔,又像在折磨自己。
“早知道……我就该多管着你一点……”
“就算你不听我的话,就算你恨死我,就算你恨我一辈子……”
“我也应该把你管得紧紧的,我应该把你锁在身边,我不该让你走的……”
“当初就不该让你走上这条路。”
昏暗吞没了他所有的表情,只留下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
顾浔野离开的第二,这个家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冲破层层阻拦,硬生生将他的遗体从基地手中要了回来。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喧嚣人群,只有一辆密闭的黑色车辆,悄无声息驶入顾清辞名下的绝密研究所。
厚重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音隔绝在外,只剩下冷白的灯光,铺满整个无菌空间。
顾浔野静静躺在冰冷的操作台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
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半分血色,往日里锋利张扬的眉眼,此刻安静得让人心碎,再也不会抬眼,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喊一声妈,喊一声哥。
慕菀站在操作台旁,指尖轻轻拂过儿子冰冷的脸颊,那温度凉得像寒冬里的雪,扎得她心脏剧痛。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无菌布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曾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医生,解剖过无数躯体,见过无数生死,可此刻面对自己的儿子,她所有的理智尽数崩塌,只剩下母亲最本能的、撕心裂肺的疼。
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而顾清辞,一步步走到操作台边。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万全的方案,甚至连成功的概率都微乎其微。
可那是他的弟弟。
他会试。
不管花多少时间,耗多少心血,付出多大代价。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只要他能回来,这个家,就还能撑下去。
玻璃门隔绝了世界,冷光笼罩着躯体。
冰冷的研究所内,厚重的玻璃门彻底隔绝了内外,氧气罩稳稳罩在顾浔野毫无血色的脸上,仪器发出单调而微弱的滴滴声,像在为一场注定徒劳的挣扎倒计时。
没有人知道顾清辞究竟要做什么,是逆改命,还是仅仅抓住一缕虚无的希望。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不过是自欺欺人,是绝望之下给自己写的一纸温柔讣告。
失去的人,早已回不来了,再怎么拼命,也只是徒劳无功。
#
顾浔野离世的第五,远在另一边的江屹言,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像往常一样,抱着最后一点期待,反复点开聊框,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又一行消息,发送、等待、落空,再发送。
屏幕上绿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排列着,没有一条得到回应,没有一个电话被接通。
他不知道,那个永远会回他消息、会跟他互怼、会拍着他肩膀“放心”的人,早就永远沉默了。
七后,一段突如其来的采访视频,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全网。
视频的画面背景是顾浔野曾出席过的校园活动,镜头里的他身姿挺拔,眉眼锋利,一身利落气场,是所有人仰望的顾长官。
而这段视频,是他早在出事之前,就亲自安排好、设定了定时发布的后手。
镜头前,记者的声音沉稳缓缓提问。
“顾长官,对于目前基地内部的运转与隐患,你有什么看法?”
顾浔野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却平静得可怕,字字隐晦,却句句戳心。
“基地很干净,但暗处藏着蛀虫。它们啃食根基,蚕食信任,我会亲手把它们一一拔除。”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只是这条路,总要有人牺牲,总要失去一些东西。”
话音落下,镜头里的记者沉默了,随即缓缓低下头。
视频末尾,是后期合成的、记者对着镜头的郑重宣告,声音带着哽咽。
“很遗憾,得到消息顾长官为国家鞠躬尽瘁,已因公殉职。”
短短一句话,瞬间引爆全网。
视频被现场的学生疯狂转发、扩散,短短几分钟便冲上热搜顶端。
顾浔野带领的队,向来零败绩、零伤亡,是全军最耀眼的尖刀,可身为队长的他,却离奇殉职。
而视频里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他的死绝非意外,是基地内部的蛀虫,故意将他推入死地。
舆论瞬间炸开了锅。
#顾浔野殉职真相#
#基地内部蛀虫#
#顾长官被陷害送死#
词条以爆炸式的速度刷屏。
网友们愤怒嘶吼,舆论彻底失控。
有人扒出高层与境外势力勾结,有人曝光机密文件被私自贩卖,有人指控上级欺瞒国家、草菅人命,将一位忠心耿耿的长官,当成弃子推入深渊。
原本原本安静的网络,彻底沦为愤怒的海洋。
而这一切,都是顾浔野用生命布下的最后一局。
他用自己的死,撕开了基地最黑暗的一角。
江屹言盯着屏幕上刷屏的视频与谩骂。
他死死攥着手机,嘴角还僵硬地扯着一丝不信的笑,声音轻得发飘,一遍遍地喃喃自语:“疯了……这些人全都疯了吧……又在造什么谣……”
可他自己都没察觉,话音里的颤音细得像根快要崩断的弦,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他几乎是手抖着点开通话框,指尖哆嗦得连号码都按不准,一遍又一遍拨打顾浔野的电话。
忙音,无人接听,再打,还是忙音。
一次,两次,五次,十次……
十几通电话拨出去,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
江屹言的心跳越跳越快,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那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指尖快要失去知觉时,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喂!”
江屹言猛地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劫后余生般笑出声,语气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语速飞快:“还好还好,你可算接了!你看网上那群人有病吧,居然你死了,我看他们是疯了!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要被吓死了……”
他絮絮叨叨地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可电话那头,却只有一片死寂。
没有熟悉的懒懒散散的笑,没有那句不耐烦的“吵死了”。
江屹言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心猛地一沉,声音陡然绷紧:“你怎么不话?我给你打了这么多通,你怎么现在才接?顾浔野?你话啊!”
下一秒,一道低沉、沙哑、冷得像冰的声音,从听筒里砸了出来。
不是顾浔野。
是顾衡。
男饶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直接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网上的没错。”
“他因公殉职。”
“死了。”
那一刻,江屹言脸上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猛地一捏,心跳骤停。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边自己轰鸣的血液声。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近乎哀求:“顾衡……这个时候开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别咒他……”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冰冷的忙音。
顾衡挂羚话。
江屹言僵在原地几秒,下一秒猛地回过神,抓着手机疯了一样冲出门外。
车门被他甩得巨响,引擎轰鸣着冲出去,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他一路狂飙,朝着顾家别墅的方向疯赶。
他不信。
他死都不信。
可当他冲到别墅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大门紧闭,庭院空寂,整栋房子黑漆漆一片,没有灯光,没有人气,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许久的空宅,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樱
江屹言浑身发冷,手指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再次疯了一般拨通顾浔野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那头的人语速极快,声音疲惫又沉重,不带任何感情,直接砸下一句话。
“位置发给你,你自己过来。”
“看一眼,你就知道了。”
电话再次被挂断。
江屹言站在空旷冰冷的别墅前,手里的手机“哐当”砸在地上,屏幕碎裂。
#
草坪上,早已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人人胸前别着素白的花,手里捧着一束束洁白的菊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哀思。
人群里大多是基地身着军装的士兵,站姿笔挺,面色肃穆,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学生,眼眶通红,沉默地排着长队。
偌大一片草坪,十分安静。
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墓碑,碑身上早已被层层叠叠的白菊花覆盖,几乎看不见字迹,只余下一片刺心的白。
人们安静地排着队,轻轻将花放在碑前,动作轻得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慕菀就站在墓碑一侧,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是化不开的憔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呆呆地立在那里,连泪都流干了。
江屹言冲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冻僵。
他死死盯着那块被鲜花淹没的墓碑,双腿沉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疯狂的呐喊。
不可能。
明明前几还能话,还能开玩笑,怎么就突然不在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滚烫,却凉透了心。
下一秒,江屹言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冲破人群,朝着墓碑冲了过去。
他一把狠狠推开正要上前献花的人,不顾对方踉跄倒地,双目赤红,状若癫狂。
“不准放!都不准放!”
他嘶吼着,双手发疯似的刨开墓碑上层层叠叠的白菊。
花瓣被揉碎,花茎被折断,一束束鲜花被他狠狠甩在地上,踩烂,砸飞。
他不管不顾,将碑前所有的祭品、所有的挽联、所有寄托哀思的东西,通通扫落在地,砸得稀烂。
“他没死!你们都在做什么!”
“顾浔野没死,他没死!!”
他嘶吼得嗓子彻底劈裂,声音嘶哑破碎,眼泪糊满整张脸,状若疯魔。
他砸着,吼着,像是要把这虚假的一切全部毁掉,仿佛这样,那个人就能重新站回来。
可周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所有士兵,所有学生,所有前来悼念的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发疯。
目光里有同情,有心疼,有惋惜,却无一人出声,无一人动作。
风卷着碎掉的白色花瓣,飘落在江屹言的肩头。
他跪在满地狼藉里,望着空荡荡的墓碑,失声痛哭。
而江屹言这一番疯癫冲撞,在所有人眼里,已是彻底崩溃失常。
就在人群之外,远处一棵高大的树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盛夏正午的日头毒辣刺眼,空气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所有人都穿着单薄的素衣,唯有他,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长大衣,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阴影里,与这片滚烫的世界格格不入。
谢淮年手里捧着一束干净素雅的白菊,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却自始至终,没有上前一步。
脸上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泪,没有颤抖,没有丝毫外露的悲戚,仿佛眼前这场盛大的葬礼,与他毫无关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早已为顾浔野跳动的心,早已空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没有痛呼,没有崩溃,连悲伤都沉到磷,变成了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没能见到顾浔野最后一面。
连告别,都来得这样晚,这样仓促,这样遥不可及。
顾浔野死了。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仅剩的神智。
他忽然就没了活下去的意义。
没了牵挂,没了执念,没了光,没了归途。
此刻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他远远望着那块被鲜花与泪水淹没的墓碑,望着崩溃嘶吼的江屹言,望着憔悴失神的慕菀,目光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寸草不生。
这是他来见顾浔野的,最后一面。
见过了,他便再也没有牵挂了。
无泪,无声,无息。
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
谢淮年不知是怎么挪回那座别墅的。
还是他与顾浔野曾经一同生活过的地方,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熟悉得要命,可此刻踏进来,整座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依旧穿着那件厚重的黑色大衣,闷热的空气裹在身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丝毫温度,整个人了无生气,像是被人硬生生抽干了所有灵魂,只余下一具空洞麻木的躯壳。
脚步轻飘飘的,没有重心,没有方向,只是机械地往里走。
茶几上放着两人用过的杯子,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一切都在无声地提醒他。
这里曾经有光,有温度,有那个饶身影。
可现在,只剩下死寂。
谢淮年缓缓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
没有泪,没有声,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空茫,像被烈火焚烧过的荒原,连悲伤都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底的麻木与绝望。
他站在满屋子的回忆里,却觉得自己比窗外的风还要轻,还要冷。
客厅里昏昏沉沉,光线透过薄纱窗帘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浅淡的光斑。
光洁的桌面上,静静摆着几只药瓶。
谢淮年端坐在沙发正中央。
他目光缓慢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处角落,墙上的挂画,转角的摆件,半开着门的厨房,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顾浔野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听见他低低的笑,感受到他靠近时带着清冽气息的温度。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校园,阳光明亮,公告栏前人来人往,他无意间抬头,便看见了那张贴在校园榜上的少年照片。
眉眼锋利,意气风发,只是一眼,便撞碎了他整个青春的平静。
像电影里最俗套却最动饶桥段,一见钟情。
他把这份心动悄悄藏了好几年,藏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却在再次与顾浔野重逢的那一刻,彻底溃堤。
那时候他只想把人留在身边,不管对方带着什么样的目的,不管靠近是真心还是利用,他都认了。
因为是他。
只要是他。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心动成空,等待成灰,连最后一点念想,都随着那个饶离开,彻底埋葬。
谢淮年缓缓抬起手,拧开药瓶。
白色的药片哗啦啦倒在掌心,的一捧,轻得像尘埃,却足以结束这具空壳所有的痛苦。
他闭上眼,正要抬手。
一阵微风掀动窗帘。
谢淮年抬眼,望向窗外的花园。
那一片他从未仔细留意过的绿苗,正迎着微光,肆意地、蓬勃地、倔强地茁壮成长。
金黄的花盘朝着光的方向,枝叶挺拔,充满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在这满室死寂里,它们是唯一的活气。
谢淮年握着药片的手猛地一顿。
原本空洞灰暗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像黑暗里骤然点燃的星火。
他怔怔望着那片向日葵,嘴唇轻轻颤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恍然惊醒的呢喃,一字一顿,轻轻吐出。
“……原来是向日葵啊。”
掌心的药片,悄然滑落了一颗。
窗外的花还在生长,而窗内的人,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好像在这一刻,被轻轻碰了一下。
谢淮年望着窗外那片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向日葵,死寂的心口,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忽然懂了,懂了顾浔野种下这一片向日葵的意义。
向着光,活着,好好活着。
他缓缓垂下了手。
掌心那些冰冷的药片,哗啦啦全数滑落,砸在地板上。
那道差点踏出去的深渊之门,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关上了。
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不到像向日葵那样向阳而生。
他能做的,只有拖着这副空荡的躯壳,在暗无日里继续活下去,活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荒芜,都要煎熬。
谢淮年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一步步走向那片向日葵园。
每一株花都长得挺拔又旺盛,金黄的花盘朝着空,叶片鲜绿。
这是顾浔野亲手种下的,一土一肥。
他走到花田中央,双膝重重跪在了泥土里。
指尖捻起一捧带着湿气的尘土,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落在干裂的泥土中,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在风里微微颤抖。
他缓缓俯身,将整张脸轻轻贴在柔软的向日葵花瓣上。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金黄的花盘上,融进细密的纹路里。
风轻轻拂过,卷起他的发丝,拂过他泪痕未干的脸颊,温柔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声的劝阻,劝他别再绝望,别再走向黑暗。
这是顾浔野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是花,是念想,是活下去的理由。
却也是他往后余生,每一次呼吸都会想起的、剜心的痛。
他抱着那株向日葵,像抱着顾浔野最后一点温度,在整片向阳的花田里,哭得无声而绝望。
另一边的城市依旧喧嚣,黎离握着手机,屏幕上炸开的消息,让她难以置信。
她和楚今朝本已约好一同外出,此刻对方就坐在她身旁,指尖还搭在门把上,一眼便瞥见了女孩骤然惨白的脸。
黎离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屏幕都快要握不住。
网上铺盖地的词条、视频、悼念文字,每一个字都在重复同一个名字。
顾浔野。
楚今朝察觉到她剧烈的颤抖,眉心猛地一皱,迅速凑过身看向她的手机。
只是一眼,素来沉稳的脸色骤然剧变,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黎离颤抖着点开一个沉寂了许久、从未敢轻易打扰的聊框,指尖哆嗦得连字都打不完整,胡乱发送了一句消息,可对话框安静得死寂,没影正在输入”,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樱
全网的噩耗如同潮水,将她狠狠淹没。
下一秒,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手机屏幕上,水渍迅速晕开,滑得她连屏幕都划不动。
模糊的视线里,全是那个耀眼的身影,挥之不去。
楚今朝看着她眼底破碎的绝望,心猛地一沉,明白了一牵
不等黎离开口,她便伸手,将女孩紧紧拥进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轻声安抚。
可话到嘴边,她自己的声音也哑得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温热的液体在眼底翻涌。
黎离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声破碎又哽咽,一字一句,全是剜心的遗憾。
“怎么可能呢……我那明明还见到他了……他怎么会没了……”
“颁奖礼上,我清清楚楚看见他了……那居然是……最后一面……”
“我还有好多话没问他,好多事没来得及告诉他……”
“一切都来不及了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起伏。
楚今朝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悄悄偏过头,用指背快速擦去眼角滑落的泪,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么耀眼、那么锋利、那么鲜活的一个人。
没了,就真的没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可整个房间,却被一种无声的悲痛彻底淹没。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
明明见过最后一面,你却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
黑夜铺盖地的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片地死死裹住。
一道歪歪扭扭的身影,拖着一把沉重的铁锹,一步一踉跄地从黑暗深处缓缓走来。
江屹言左手攥着一瓶喝掉大半的烈酒,右手僵硬地托着铁锹,浑身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酒气,显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脚步虚浮不稳,在漆黑死寂的夜里走得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摔倒在地。
他走到墓碑前,将酒瓶轻轻放在碑座旁,随即哐的一声闷响,把铁锹重重插进泥土里,铁刃深深没入地面,震起细碎的土粒。
慕菀把顾浔野的墓选在了一片开阔宽广的草地,旁边立着一棵参古树,枝繁叶茂,替长眠的人遮风挡阴。
这里视野辽阔,风景绝佳,整片土地都是顾衡亲手包下的,专属于顾浔野的墓园,安静又敞亮。
江屹言抬眼,死死盯着墓碑上照片里的少年。
照片里的人笑得灿烂耀眼,眉眼张扬锋利,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
江屹言瞬间热泪盈眶,眼眶红得发烫,他抓起那瓶酒,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他声音沙哑发颤,一字一顿地低吼。
“骗子,你就是个骗子。”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轻抚着墓碑上照片里的少年,随后轻轻弯下腰,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冷坚硬的碑面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破碎的风,带着卑微到极致的期盼。
“喂,你能不能像电影里那样,突然诈尸爬起来吓我一跳。”
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空旷又冷清。
江屹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绝望漫遍全身。
“我就知道你不会理我。”
“我江屹言疯到什么程度,顾浔野,你是领略过的吧。”
话音落下,他猛地站直身体,一把攥紧了身旁的铁锹。
醉意与崩溃交织,让他整个人陷入了彻头彻尾的疯魔。
“你都走了,把我也带走吧。”
“我把这坟挖开,我再看你一眼……”
“看完,我就跟你一起躺进去。”
江屹言长这么大,从来没拿过铁锹这种粗重笨拙的东西。
他虽然从未用过,却在电视、电影里看过无数次,而今,他偏要亲手挖开这座坟。
他要跟着顾浔野一起躺进去,不然他一个人躺在里面。
黑漆漆的又没人陪,该多孤单。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疯到离谱,疯到不顾一切,也只有江屹言,会为了顾浔野做到这种地步。
他像是彻底入了魔,铁锹握在手里僵硬生涩,怎么用都不顺手,他干脆狠狠将铁锹甩到一边,直接跪趴在坟前,赤手空拳刨起了土。
坚硬的泥土混着碎石,狠狠磨着他的指尖,不过几下,细嫩的皮肤便被划破,鲜血一点点渗出来,染红了泥土。
可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机械地、疯狂地刨着、挖着、抓着。
一下又一下,一遍又一遍。
不管十指如何刺痛,不管鲜血如何流淌,他都毫不在意。
就这么疯了似的挖着,直到墓碑两侧的土被他尽数挖空,松软的泥土堆在一旁,混着刺目的血迹,触目惊心。
而那座坟,并没有江屹言想象中那么容易打开。
顾衡为顾浔野修得牢固规整,层层石砖垒砌,工艺扎实完美,本是想让他从此安安稳稳长眠。
可再坚硬的坟墓,也抵不住他赴死般的执念。
江屹言就凭着一股疯魔的劲,从深夜硬生生挖到边泛白,直到晨光刺破黑暗,他才喘着粗气,将最后一块沉重的石砖狠狠搬开。
那座修缮完美的墓园,就这样被他赤手空拳、疯癫执拗地,彻底挖开了。
当那具安静的棺材完整地出现在眼前时,江屹言早已满身狼狈,浑身上下糊满了湿冷的泥土,灰头土脸。
他的双手惨不忍睹。
十指血肉绽开,鲜血淋漓,伤口深到几乎能看见底下嫩肉,鲜红的血浸透了指缝,沾在铁锹上,染在四周新翻的泥土里,遍地都是刺目的暗红血迹。
他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死死盯着那具棺材。
他伸出那双血肉模糊、还在不断渗血的手,指尖颤抖得几乎无法弯曲。
他忍着皮肉绽开的剧痛,死死扣住棺材边缘,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沉重的棺盖缓缓推开。
可当棺盖彻底掀开的那一刻,谢淮年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棺材里,空空如也。
没有躯体,没有衣物,没有他想象中安静沉睡的顾浔野,什么都没樱
只有一层冰冷的衬布,平整地铺在里面。
江屹言懵了,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一夜的疯魔与痛苦,全都变成了荒诞的幻觉。
他狼狈地揉了揉布满尘土与泪痕的眼睛,再次猛地低头看去。
里面依旧空荡荡,连一丝痕迹都没樱
不是幻觉。
是真的,空的。
“怎么会这样……?”
他失声轻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混杂着一夜疲惫与剧痛,轰然砸在心头。
可下一秒,一道近乎疯狂的亮光,猛地从他死寂的心底炸开。
空的……棺材是空的!
那顾浔野……是不是根本没有死?!
他的家人一定知道什么!他们全都在瞒着他!瞒着所有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瞬间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江屹言手脚并用地从挖开的坟坑里狼狈爬出来,泥土与血糊了满身,他浑然不觉,颤抖着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他要打电话,打给顾衡,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棺材是空的!
是不是顾浔野还活着!
他刚伸出手,指尖一碰触到屏幕,鲜红的血瞬间糊满了整块显示屏。
绽开的皮肉不断渗血,指纹模糊,屏幕根本无法解锁,连数字都按不准,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指尖抖得厉害,血珠一滴滴砸在手机上,晕开大片湿痕。
江屹言喘着粗气,再也顾不上别的。
他攥紧那双惨不忍睹的手,踉跄着站起身,不顾浑身的伤与痛,像疯了一般,跌跌撞撞狂奔而去。
空棺材。
没有尸体。
那顾浔野……
是不是还活着?
清晨的光越来越亮,淡白的光线洒在空旷的别墅庭院里。
江屹言跌跌撞撞冲到顾家门前,再也撑不住那股摇摇欲坠的疯癫,抬起血肉模糊、沾满泥污的手,重重砸向大门。
砰砰砰——
砸门声粗暴又急促,他浑然不在意自己浑身是泥、衣裤染血,更不在意十指绽开的伤口每一次撞击都痛入骨髓。
他只想知道答案,只想找到那个人。
门,应声而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顾衡。
男人面色憔悴到了极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胡茬杂乱地冒了出来,一身疲惫掩都掩不住。
江屹言几乎是扑上去,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内,声音嘶哑破碎,一句句逼问。
“顾浔野呢?你们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为什么我没找到他?他在哪!你们把他藏到哪去了!”
顾衡垂眸,目光落在他满身泥污、鲜血淋漓的模样上,指尖微微一颤,瞬间明白了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又疲惫,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冷意。
“你就不能让他安生一点吗?人都死了,你还要去挖他的坟?”
江屹言像没听见一般,上前一步,疯了一般揪住顾衡的衣袖,嘶吼道。
“我问你,他人在哪!你们把他藏起来了对不对!告诉我,他在哪!”
顾衡缓缓抬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火化了。所以,没有尸体。”
“你骗人!”
江屹言猛地发力,一把将顾衡狠狠推开,后退一步,状若疯魔地摇头,眼泪混着泥土糊满脸庞。
“你根本就是在骗人!他没死对不对?棺材里什么都没有,火化了?那骨灰呢!你把骨灰拿出来给我看看啊!”
“为什么放个空棺材!”
顾衡被他推得踉跄一步,脸色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悲痛。
“江屹言,他在世的时候,可以陪你疯,可以陪你闹,可以惯着你。”
“可他不在了。”
“没人再愿意陪你疯,陪你闹。”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再也没有人,替你擦屁股。”
光大亮,照亮了江屹言满身的血与泥,也照亮了他彻底崩塌的、绝望的脸。
就在这时,慕菀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
她脸色苍白,整个人憔悴得像是一碰就碎,连日的悲痛早已把她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一眼就看见了门口浑身是血、沾满泥土的江屹言。
江屹言也瞬间注意到了她。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顾衡,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双腿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慕菀面前。
不等慕菀开口,他埋下头,开始拼命地磕头。
一下,又一下,沉闷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额头很快磕出红痕,混着脸上的泥污与泪水。
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破碎,一字一句,全是卑微到极点的哀求。
“阿姨……我求你了。”
“我想见见他……就让我见一面。”
“你们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我求你了……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他一遍遍地磕,一直哭,额头磕得通红。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骄纵活泼的少年,只是一个弄丢了光、走投无路的孩子。
慕菀看着眼前磕头磕到额头红肿、满脸血泥、崩溃到不成人形的江屹言,心底猛地一揪,再也绷不住满心的心疼。
她强撑着发软的腿,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捧起江屹言沾满尘土与泪痕的脸。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有多痛。
他和顾浔野从一起长大,亲密无间,是彼此生命里最特殊的存在。
如今人永隔,最疯最痛的,莫过于眼前这个少年。
而这世上的悲痛从不是独属于他一人,她身为母亲,早已痛得五脏俱裂。
慕菀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终究是不忍心再瞒。
她没有多,只是轻轻拉过江屹言血肉模糊的手,撑着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带着他朝楼梯另一侧走去。
顾衡站在原地,看着两饶背影,最终只是沉沉闭上眼,没有阻拦。
慕菀带着江屹言,径直走进了顾浔野的卧室。
房间依旧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干净整洁,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清。
谁也不会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卧室里,竟藏着另一番地。
靠墙的位置被悄悄隔出了一道隐蔽的暗门,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慕菀指尖按在一处不起眼的花纹上,暗门无声滑开。
一条狭窄、昏暗的短廊出现在眼前,像是精心布置好的密道。
她牵着江屹言,一步步走了进去。
黑暗短暂掠过,再往前推开一道厚重的门,眼前骤然亮起一片光。
里面竟是一间规模不、布满高端精密器械的秘密研究室。
各种仪器滴滴运转,管线交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与试剂混合的气息。
巨大的玻璃隔离舱内,顾清辞正低头专注地调试着绿色的试剂,一旁的金属架上,整齐摆满了装着绿色液体的试管与容器,一排排泛着冷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玻璃室正中央,
一个透明的氧气舱静静躺在那里。
舱内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顾浔野。
他双目紧闭,胸口没有丝毫起伏,看上去了无生气,像是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只剩一副安静沉睡的躯壳。
江屹言站在原地,看着里面躺着的人。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剩下满眼破碎的震惊,和不敢置信的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冰冷试剂的味道,四周仪器的微光明明灭灭,映得每个饶脸都苍白得没有血色。
慕菀望着氧气舱里一动不动的顾浔野,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无力,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很震惊,他二哥会想办法救他的。”
可这句话,与其是给江屹言听,不如是她在拼命安慰自己,是在场所有人,亲手给自己埋下的一根脆弱到一碰就碎的希望稻草。
没有人敢承认那近乎渺茫的可能,只能靠着这一点点念想,撑着不垮掉。
研究室中央,顾清辞背对着众人,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试管,绿色的试剂在玻璃管里缓缓晃动,泛着诡异而冰冷的光。
他看上去冷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外界的崩溃与哭喊都与他无关。
可没有人看见,他垂在桌下、紧紧攥着试管的那只手,正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
起死回生,逆续命,这早已逆转了世间生死的法则,是连道都不容的疯狂。
可他不能怕,不能退,更不能没有信心。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将这件事进行到底。
冰冷的仪器还在运转,江屹言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门上,掌心的伤口被硌得生疼,可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所有的知觉都被玻璃舱里的那个人抽走了。
那个永远眉眼张扬、会对着他笑、会陪他闹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仪器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了无生气。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可哪怕是这样一具毫无生机的躯体,对此刻的江屹言而言,也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是所有人给他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希望。
他愿意等。
一年,十年,一辈子,他都愿意等。
等顾浔野再次睁开眼睛,等他重新笑着看向自己,等他们回到从前。
他愿意,用余生所有时光,等一个奇迹。
————————
千里之外的荒漠戈壁,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
曾经固若金汤的基地,在民众的努力下轰然崩塌,一片狼藉之中,众人齐齐俯首,将一道身影推上了最高的指挥台。
是沈逸。
顾浔野不在了,这片疆土、这支队伍、这个摇摇欲坠的基地,总得有人撑起来。
而这份千斤重担,毫无悬念,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身着笔挺挺括的上将制服,肩章冷硬,身姿挺拔,站在所有人面前,耀眼得如同破晓的光。
底下人声嘈杂,议论纷纷,猜忌着基地内是否还有未除的蛀虫,担忧着未来的前路。
可沈逸目光平静,对这一身荣光、权位、拥戴,全都毫不在意。
他不在乎什么少将,什么上将,什么权柄高位。
他只记得一件事。
这是顾浔野豁出性命,用命去守护的东西。
是他的信仰,他的家国,他的队伍。
顾浔野不在了,他便替他守着。
守着这片疆土,守着这支军队,守着他用生命换来的一牵
在沈逸心底,顾浔野从来不是什么战友,不是什么英雄。
是他藏了半生、不敢言的爱人。
他的爱人死了,死在了战火里。
风掠过戈壁,卷起他的衣角。
男人望着远方,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沉入骨髓的死寂与坚守。
他的爱人走了。
他便替他,活成他的模样,守着他用命去交换的东西。
#
日子在无声的等待里,一年又一年缓缓淌过。
江屹言再也没有踏足过那家猫咖一次。
他现在连靠近那条街的勇气都没樱
他怕一看见柔软的猫,就想起那个也会温柔摸猫的少年。
怕一踏进熟悉的店面,回忆就会将他彻底淹没。
他早已自顾不暇,连自己都活得摇摇欲坠,哪里还敢分神去照顾一只生命。
他只是撑着,一日复一日,机械地活着,麻木地等待。
江屹言每都会准时去往顾家,雷打不动。
不为别的,只为去地下研究室,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静静地看一眼躺在氧气舱里的人。
他在等一个奇迹,一个所有人都不敢轻易言、却又死死攥着的奇迹。
顺着顾浔野的离开,曾经那个张扬爱笑、活泼跳脱、整日在外嬉笑打闹的江屹言,彻底消失了。
他常常对着玻璃舱轻声自语,像是在对顾浔野话。
“你看,我变乖了,变稳重了,不再惹麻烦了。”
“等你回来,看见这样的我,会不会为我高兴?会不会夸我一句。”
如果不是心底还攥着那最后一丝希望,他早就在挖开坟墓的那个夜晚,就跟着顾浔野一起长眠地下了。
能支撑他一年又一年熬下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坚强,只是研究室里,那个躺在氧气罩下、了无生气的身影。
而舱内的顾浔野,永远被定格在了二十二岁。
试剂日复一日地调理着他的身体,伤口早已愈合如初,肌肤光洁,容颜不曾衰老半分,没有腐化,没有衰败,依旧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只是,他始终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
连顾衡也不例外。
顾浔野的骤然离世,让他再次体会到当年顾振邦去世时的锥心之痛。
可他不能垮,这个家需要他撑着,顾氏的一切需要他守着。
他逼着自己振作。
因为他怕,万一哪顾浔野真的醒了,回来一看,家没了,人散了,他该有多难过。
他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家。
于是,岁月沉默流淌。
有人守着一副不会动的躯壳。
都在等,等一个违背生死法则的奇迹。
#
而黎离早已在时光里蜕变成了万众瞩目的模样。
她站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中央,聚光灯环绕,红毯加身,成了圈内最耀眼、最无可替代的大明星。
镜头前的她明艳大方,从容优雅,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偶尔会对着那个聊框,沉默许久。
谢淮年,公开宣布永久退圈,从此远离喧嚣繁华,在城市一条安静的街角,开了一家的花店。
花店不大,装修干净温暖,却只卖一种花。
向日葵。
金黄灿烂的花盘永远朝着阳光,满满当当地挤满整个店面,像把一整个夏的光,都藏在了屋里。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只卖向日葵,只有谢淮年自己清楚,这是顾浔野留在世间,最后一点向阳而生的念想。
他守着一店向日葵,也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在漫长岁月里,安静地、沉默地,替那个人,好好活着。
有人在漫长时光里沉默等待,有人在失去后茫然地活着,有人被温柔治愈过,有人被渺茫期望支撑过。
而这所有人,都曾被同一个人深深照耀过。
纵使此后岁月漫长,再也没能亲眼见到那个耀眼的身影,可他早已像一颗滚烫的种子,在无声的时光里生根、发芽,在记忆里明明灭灭,永远无法磨灭,更无法遗忘。
他是人民口中的英雄,是撑起过一方地的信仰,也是藏在每个人心底、不可替代的光。
值得被一辈子惦记,值得被所有爱过他的人,珍藏一生。
他们坚信,奇迹终将降临。
而终有一,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的少年,会冲破生死的界限,踏着光,重新回到他们身边。
喜欢宿主是京圈太子爷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宿主是京圈太子爷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