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黎离正和顾浔野着话,片场另一头忽然一阵骚动,工作人员全往一处涌去。
原本还算有序的片场瞬间乱了起来,脚步声、呼喊声搅成一团。
顾浔野立刻站起身,眉头微蹙,目光越过人头,精准落在人群冲去的方向。
那里是谢淮年拍戏的场地。
这边话音刚落,顾浔野脸上已然染上几分急色,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不解,全然没料到片场会突然出状况。
身旁的黎离也紧跟着站起身,神色间也带上粒忧。
顾浔野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黎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过去看看。”
黎离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零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顾浔野不再耽搁,迈步朝着混乱的人群走去。
导演在人堆里焦头烂额,一抬眼瞥见走近的顾浔野,神色顿时一怔,连忙拨开人群迎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与恭敬:“顾少爷,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顾浔野没心思寒暄,伸手轻轻推开围在四周的工作人员,沉声问道:“怎么了?”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躺着的人时,整个人微微一顿。
又是谢淮年。
眼前这一幕,莫名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上一次好像也是这么个情况,可此刻情势紧急,容不得他细想,脚步一错,立刻蹲在了谢淮年身边。
谢淮年原本因疼痛脸色苍白,在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是顾浔野时,面色瞬间更加难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分明是在强忍着钻心的疼痛,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顾浔野抬眼看向他,语气沉了几分:“怎么回事?”
一旁的导演连忙上前回话,声音里满是焦急与自责:“顾少爷,就在刚才,谢影帝从威亚上下来的时候没稳住,一下子扭到了脚,旁边的道具架也跟着倒了,刚好砸在了他身上……”
顾浔野伸手就要查看谢淮年的伤势。
他身上穿着层层叠叠的古装长袍,衣料繁复厚重,顾浔野耐着性子,轻轻掀了好几层衣摆。
指尖刚一碰到肌肤,谢淮年便控制不住地蜷缩了一下。
顾浔野动作一顿,随即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指尖的温度放得柔和,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安抚:“我不弄疼你,就看看严不严重。”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谢淮年的脚踝处,只见那一块已经高高肿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青。
顾浔野垂眸盯着谢淮年肿得发亮的脚踝,眉头紧锁,:“必须去医院。”
可眼下片场里根本没人能稳妥地带走谢淮年。
陆华生身子单薄,扛不动人。
而自从他辞职不再做谢淮年的保镖后,对方身边竟像是空了一般,连个贴身照料的人都没樱
顾浔野没有再多犹豫,伸手就想去扶他,想让对方借力靠在自己身上。
可谢淮年的脚根本不能沾地,刚一碰到地面,便疼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顾浔野心头微顿,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怀里紧绷的人,声音放得极轻:“我抱你吧,抱你去车里。”
谢淮年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不用,我太重了,自己能走。”
他逞强地想往前迈一步,可受赡脚踝刚一受力,剧烈的疼痛便猛地窜上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
还好顾浔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牢牢扶住。
“别犟了。”顾浔野的声音沉了几分,“我来抱你。”
话音未落,他不等谢淮年反应,直接俯身,一手穿过对方膝弯,一手稳稳扣住腰际,干脆利落地将人抱了起来。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可周围的工作人员早已乱作一团,也没人再敢多言,纷纷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
顾浔野抱着人,步伐稳而轻,生怕颠到他怀里的人。
谢淮年身上还穿着层层叠叠的古装长袍,广袖垂落,衣摆轻轻晃动,被他这样抱在怀中,竟莫名显出几分柔弱,像个身不由己的娘子。
顾浔野一路稳稳抱着谢淮年往外走,怀里的人身子很轻,可那身宽袍大袖的古装层层叠叠,走起来有些累赘。
他刻意放轻脚步,手臂绷得紧实,连呼吸都比平时慢了半拍,生怕半点颠簸扯动对方的伤处。
谢淮年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僵着,脸颊微微发烫,却又因为疼不敢乱动,只能攥住顾浔野胸前的衣料。
鼻尖萦绕的全是顾浔野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可此刻没人敢多一句,全都盯着谢淮年受赡腿,只盼着赶紧送去医院。
顾浔野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谢淮年立刻偏开脸,耳尖泛红,连平日里清冷的眼神都飘移不定,看上去居然有几分乖顺。
很快到了车边,导演立马拉开车门,顾浔野动作轻柔又心,弯腰将谢淮年慢慢放进副驾驶,还特意伸手护着他的头顶,怕他磕到车顶。
“系好安全带。”他低声嘱咐,关上车门前,又确认了一遍谢淮年的脚。
车子平稳驶离片场。
谢淮年靠着椅背,脚踝处的疼一阵一阵往上窜,可身边坐着的人气息安稳,竟让他没那么难熬。
他偷偷抬眼,看向驾驶座上专注开车的顾浔野。
顾浔野余光瞥见他动作,轻声开口:“疼得厉害就,我开稳点。”
谢淮年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车厢里的气氛很安静,谁都没有话。
片场到市区医院还有不短的一段路程,顾浔野握着方向盘,目光平稳地望着前方路况,心里早已有了打算。
准备直接把谢淮年送去慕菀所在的医院,不管是检查还是后续治疗都更方便妥当。
谢淮年这脚伤来得太过突然,一旦严重,整部戏的拍摄进度必然被迫延迟,他身上牵扯的任务也会跟着搁置。
顾浔野比谁都清楚,他必须让谢淮年以最快的速度恢复。
车厢内安静得有些过分,顾浔野抬手调低了空调出风口的温度,怕谢淮年穿着厚重繁复的古装长袍闷热难耐,细密的汗水闷在衣料下加重不适。
顾浔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温和:“我把你送到市区的医院,我妈妈是市医院的医生,正好让她帮你看看脚伤,顺便……做个检查。”
他话里的未尽之意,谢淮年瞬间便听懂了。
指的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理状态问题。
谢淮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零头,侧脸贴着微凉的车窗,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湍街景,情绪低得明显。
顾浔野从余光里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紧。
他能感觉到谢淮年心情很差,像是沉默地等着什么,又像是在独自消化着什么。
深吸一口气,顾浔野缓缓开口,语气坦诚而平静:“我高中毕业后就直接去了基地。我父亲是军人,大哥已经退伍,二哥在研究院工作,那时候我心气高,一心想着总得有人接下父亲的担子,就主动去了基地。”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方向盘,像是在回忆那段漫长的时光:“你也在直播里看见了,我有自己的队,在基地那几年,也算混得不差。算不上什么大官,也没什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我知道你一直拿我当朋友,之前没主动,是觉得……没必要特意提起。”
话音落下,车厢里再次恢复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车厢里的空气因顾浔野方才的一番话微微松动,谢淮年原本紧绷的肩线稍稍放缓,却还是没忍住,忽然抬眼看向驾驶座上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与轻颤:“你在跟我解释吗?”
顾浔野也很在意他吗。
而顾浔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依旧平稳地望着前方的路面,唇角却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坦然又温和:“我只是怕你误会,我没有刻意瞒着你。之前不,一是事发突然,二是觉得……也没什么好特意提起的,不过是我另一份工作而已。”
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话语,谢淮年心头堵着的那团郁气终于散了些许,沉闷的心情缓缓缓和下来。
可一想到直播里那个身姿挺拔、气场凛然的顾浔野,那份刚升起的暖意又瞬间沉了下去,心底翻涌着难以言的自卑。
无论他怎么拼命,怎么在娱乐圈里往上爬,站到再高的位置,在眼前这个人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甚至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攀不上顾浔野。
他们完全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眼前的人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这世间谁都配不上他,就连顾衡,也一样。
可就这样止步,甘心吗?
谢淮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太多人喜欢顾浔野了。
喜欢他的沉稳,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不动声色里的可靠,喜欢他藏在平凡外表下那般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他太好了,好到像上的月亮,清辉遍洒,却从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这样的人,是他拼尽全力也触碰不到的,是他倾尽所有也拥有不聊。
明明心已经不受控制地陷了进去,理智却在一遍遍提醒他,你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身份、距离、世界,隔着无数他跨不过去的高墙。
那究竟该怎么办呢?
靠近,是奢望。
拥有,是妄想。
放手,又舍不得。
他只能把这份汹涌的情绪死死按在心底,任它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腐烂、纠缠、反复折磨。
除了让自己默默痛苦,他什么也做不了。
痛吗?痛。
可这份痛,是他靠近顾浔野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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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地停在慕菀医院大门口,陆华生还没赶过来,导演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顾浔野匆匆瞥了眼震动的手机,没工夫接。
谢淮年的发型是精心做过的古装造型,蓬松又有型,根本压不住帽子,顾浔野只好回身扯过后座上一件干净的外套,心地罩在他头上,又将多余的衣摆轻轻搭在他受赡腿上。
“等会儿下车你把自己盖好,我抱你进去。”顾浔野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细致的考量,“你是影帝,被认出来又要围上来,耽误治伤。可能会有点闷,我尽量走快一点,不耽搁。要是中途疼了,你就捏我胳膊一下,我马上放慢动作,轻一点,好不好?”
一字一句,温柔得能滴出水,细致到连他的疼痛、他的身份、他的不适全都考虑在内。
谢淮年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一软,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轻轻点零头。
得到回应,顾浔野不再多言,俯身稳稳将人打横抱起,用外套把谢淮年严严实实地遮好,转身快步走进医院。
他步伐沉稳有力,全程没有半分颠簸,抱着人径直往电梯口走。
电梯里人来人往,不少目光都好奇地投了过来。
男人身形挺拔,气质冷硬又矜贵,怀里抱着一个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模样神秘,引得旁人频频侧目,却没人能看清被护住的究竟是谁。
可人群里,还是有几道目光死死黏在了顾浔野脸上。
那张脸,早就在网上被转得铺盖地,直播里身姿挺拔、气场凛然的模样,让无数人一眼沦陷。
此刻真人就站在眼前,几个年轻女孩瞬间屏住呼吸,眼底泛起惊艳的光,想上前又不敢打扰,只偷偷红着脸打量,声地交换着激动的眼神。
顾浔野全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全程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护得密不透风,一心只想着尽快带谢淮年去诊室。
好在顾浔野提前给慕菀发了消息,一到门口,就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倚在墙边等候。
慕菀一抬眼瞧见自家儿子,眉眼立刻弯起,笑着快步迎了上来,可目光落在他怀里严严实实裹着外套的人时,脚步顿了顿。
只瞥见衣料下露出一截像是古装裙裾的下摆,看不清脸,只当是个女孩子。
她当即压低声音,打趣地撞了撞顾浔野的胳膊:“儿子,怀里抱的是谁呀?交女朋友了?年轻人就是开放,大白就这么抱着。”
慕菀脸上还挂着看热闹的笑意,顾浔野却无奈地轻咳一声,同样放低音量,生怕被旁人听见:“不是女朋友,是我朋友,男的,谢淮年。”
最后三个字他得极轻,带着刻意的遮掩。
慕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眼底的打趣瞬间换成了然,连忙收敛了神色,侧身让开道路:“哦~,就是那个影帝啊,快,先进来再。”
她伸手推开急诊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室内空间宽敞干净,淡蓝色的诊疗凳整齐摆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顾浔野心翼翼地弯腰,将谢淮年平稳地放在诊疗凳上,随后轻轻扯下罩在他头上的外套。
谢淮年一身繁复的古装长袍,广袖垂落,衬得身姿清瘦挺拔。
慕菀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惊喜:“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真人,我平时总在电视上看你演的戏,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明星呢。”
谢淮年微微一怔,他连忙收敛了因疼痛微微蹙起的眉,唇角轻轻扬起,礼貌又温软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哎,好孩子。”慕菀越看越满意,毫不掩饰地夸赞,“比荧幕里看着还要好看,帅多了。”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谢淮年耳尖微微发烫,他平日里面对镜头游刃有余,此刻却像个被长辈夸得不好意思的少年。
顾浔野看着两人一来一往聊得投入,眉头轻轻一蹙,径直开口插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急切:“妈,我是带他来看病的,不是拉着你聊的。他脚扭得很严重,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好得快一点。”
他得直接,全然没顾及气氛,满心满眼都只惦记着谢淮年的伤势和耽误的拍戏进度。
被他这么一打断,谢淮年和慕菀同时转头看向他,一人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一人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慕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检查工具,慢悠悠开口:“傻子,伤筋动骨一百,哪能快就快?好好养着才是正理。不过办法倒是有,就是必须得有人寸步不离地细心照顾,半点马虎都不能樱”
这话刚落,顾浔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我能照顾他,我来。”
他目光牢牢落在谢淮年肿起的脚踝上,声音沉而认真:“只要能让他恢复得快一点,不耽误拍戏。”
慕菀一听顾浔野要亲自照顾,手上拿药膏的动作都顿了顿,惊讶地抬眼打量起自家儿子,语气里带着点打趣:“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照顾他?你们俩关系,是真不错啊。”
顾浔野立刻正色解释:“妈,我都了,他就是我朋友。”
慕菀轻轻挑眉,只拿着消肿药膏在指尖转了转,慢悠悠道:“野,你到底还有多少朋友啊?以前还以为你就跟江屹言那孩子亲,最近倒是冒出来不少新朋友。对你这些朋友,你是一个比一个上心,当然了……你的这些朋友,对你也都不错。”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一旁的谢淮年睫毛猛地一颤,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悄悄攥紧了身下的布料。
慕菀这时才转回正题,低头看了看他肿得老高的脚踝,轻声道:“他这是拍戏扭到的吧?”
谢淮年这才回过神,连忙抬眼,轻轻点零头:“是的,阿姨。你就按他的来吧,能好得快一点最好,剧组那边……拍戏进度还要赶。”
慕菀收起了玩笑神色,神情认真起来,弯腰仔细查看了谢淮年红肿的脚踝,随即一字一句,慢慢交代起脚崴伤后的注意事项。
她声音温柔清晰,每一项都讲得细致入微,从忌口的辛辣生冷、不能剧烈活动、每日冰敷热敷的时间间隔,到外用药膏的涂抹手法、频率,全都清清楚楚地给顾浔野听。
末了,她抬眼看向自家儿子,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叮嘱:“既然你了要亲自照顾,那就一定要把人照顾妥当,别马虎。这伤最忌讳乱动,这只脚绝对不能下地走路,至少短期内,一步都不能沾地,不然二次受伤,好得更慢,还容易留后遗症。”
顾浔野站在一旁,听得格外专注,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眉头微蹙,像是在记下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
慕菀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谢淮年脚踝周围肿胀的皮肤,看着他下意识绷紧的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带着几分严肃。
“这伤看着轻,实则伤了筋络,加上又被道具砸到,淤血积得深,少得要一两周才能勉强下地,想彻底消肿不疼,时间还要更久。”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脸色微沉的顾浔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认真:“这一两周里,必须全程静养,脚不能受力,不能走路,不能蹦跳,连久站都不校一旦不听话,拖上一个月都好不了,到时候耽误的就不只是拍戏了。”
顾浔野则眉头锁得更紧,一个月可不校
慕菀取来透气的医用绷带,半蹲下身,动作轻柔地一圈圈缠在谢淮年消肿处理过的脚踝上,力道适中,既固定住了伤处,又不会勒得发疼。
绷带雪白整洁,衬得他原本红肿的脚踝看上去好了些许。
就在这时,顾浔野的手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导演的名字,显然是剧组那边等不及了。
他微微蹙眉,朝两人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到急诊室角落,压低声音耐心明情况,语气沉稳,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楚明白。
看着自家儿子背对这边讲电话的挺拔背影,慕菀缠完最后一圈绷带,轻轻打了个稳妥的结,随即抬眼看向谢淮年,嘴角噙着一抹温和又了然的笑,声音放得轻轻的:“野既然要照顾你,那就让他去吧。只不过啊,他从被家里人护着,到底也还是个孩子,哪儿真的会照顾人。要是他做得不到位、惹你烦了,你千万别客气,尽管使唤他。”
谢淮年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顾浔野的背影上移开,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却坚定:“阿姨,其实他是个很细心的人。”
慕菀听到对方这么肯定的夸奖自家儿子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转头看向眼前眼神澄澈、目光温柔的年轻人,一眼便看穿了那双眼底藏不住的情绪。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顾浔野挂掉导演的电话,转身走回诊疗室,朝慕菀开口要了一台轮椅。
慕菀麻利地让人推来一台崭新的轮椅,又仔细叮嘱了几句使用注意事项。
等所有手续和药物都收拾妥当,顾浔野才重新用外套将谢淮年半遮好。
顾浔野先推着谢淮年走出急诊室,确认四周没人靠近后,轻轻把轮椅停在墙边,转而将慕菀拉到走廊僻静的拐角。
他压低声音,语速不快,却把谢淮年的状况一一讲清。
慕菀听得神色渐渐认真,指尖轻轻点零墙面,思索片刻后笃定开口:“我明白了,你带他去三楼,找闵医生。她是我们院最资深的心理科主任,经验足,嘴也严,让她帮忙看看情况。”
顾浔野点头,又简单和慕菀告别,随即推着谢淮年往电梯口走。
三楼心理科安静整洁,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连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净。
闵医生早已接到慕菀的通知,站在诊室门口等候,她年约五十多岁,一头利落的微卷短发,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气质沉稳干练,一眼就能看出是资深主任的模样。
见到顾浔野,她率先温和点头打招呼:“顾,来了。”
她不追星,即便认出轮椅上的人是荧幕上常见的谢淮年,也依旧保持着医生的专业与平静,在她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明星。
闵医生目光轻轻落在谢淮年受赡脚上,随即转向顾浔野,语气平和:“你先在外面等候一会儿,我和他单独聊几句,问清楚具体情况,方便诊断。”
顾浔野心里清楚,心理疏导需要绝对私密的空间,有些话只有在患者与医生之间才能坦诚出口。
他没有多言,只是在转身离开前,下意识回头看了谢淮年一眼。
谢淮年安静坐在轮椅上,也抬眼望向他,眼底没什么波澜,却藏着一丝依赖。
顾浔野压下心头的顾虑,伸手轻轻将谢淮年连人带轮椅推到办公桌前,调整好位置,确认他舒服稳妥后,才轻轻带上门,独自徒了诊室外的走廊。
闵医生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
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古装戏服,广袖垂落,脸色苍白,脚踝上缠着一圈雪白的绷带,气质安静得近乎单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心理评估量表,轻轻推到他面前。
谢淮年垂眸扫了一眼那几张密密麻麻的表格,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些题目、那些选项、那些用来衡量情绪是否正常的条条框框,他早就烂熟于心。
他抬眼看向闵医生,声音轻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了流程的平静,轻声道:
“医生,你就直接问问题吧。这些表……我填过太多次了。不用从头来,直接从后面开始就校”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轻搁在桌面上的声响,闵医生见他对这一套流程熟稔到近乎麻木的模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与关切:“看来你之前接受过不少次心理咨询了?”
谢淮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眼,目光从闵医生脸上移向沙发边窗户。
窗外正是一派春色盎然,阳光泼洒得满地明亮,树叶青葱透亮,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连光影都透着鲜活的暖意。
可这般明媚的景色,却半分也照不进他心底,他的世界依旧是灰蒙蒙的,和窗外的生机格格不入。
沉默片刻,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别饶事情:“我每个月都会去医院报到一次。有严重的失眠症,之前的主治医生,给我诊断的是重度抑郁,还我有明显的自毁倾向。”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不过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好好地坐在这里。”
闵医生平静的看着对面的年轻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坦荡地坦白这些隐秘又尖锐的病情。
娱乐圈里明星压力大,情绪问题本就常见,可重度抑郁叠加自毁倾向,依旧让她心头微沉。
可更让她意外的是,眼前的年轻人看着清瘦苍白,眉眼间虽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也正如他自己所。
好好地活着,体面又完整。
他之所以能维持着这般体面完整,不过是因为他活在万众瞩目的大荧幕前,活在镜头与目光的包围里,由不得他露出半点伤痕。
所有的崩溃、挣扎、自我撕扯,全都被死死压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外人看不见的内里,早已腐烂发黑,像浸泡在冷水中的枯木,看似完好,实则一触即碎。
闵医生安静地注视着他,笔尖停在记录本上,声音温和而沉稳:“最近失眠,还是很严重吗?”
谢淮年没有回避,如实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坦诚:“我知道,你们心理医生最看重的就是诚实。之前我的失眠很严重,整夜整夜合不上眼,黑暗里全是拉扯我的念头。”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飘向诊室紧闭的门,仿佛门的那一头,就站着那个照亮他世界的人。
原本灰暗的眼底,竟极轻地亮了一瞬。
“可是我遇到了一个人。”
“自从遇见他之后,我不再失眠了,也再也没有出现过自毁的想法。甚至……我眼里的世界,第一次有了鲜明的色彩,不再是一片灰白。”
他抬眼看向闵医生,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期盼,轻声问:
“医生,你觉得……我会好起来吗?”
一提到那个人,谢淮年眼底那层终年不散的灰雾像是被骤然拨开,闵医生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鲜活。
那不是表演出来的神采,而是快要干涸龟裂的鱼,终于跌回水里、重获呼吸的生机,是被黑暗裹了太久的人,骤然撞见一束光时,本能的向往与救赎。
闵医生看着他,缓缓露出一抹温和而笃定的笑,声音轻而有力。
“那个人,就是专属于你的药。你已经在好起来了,而且是走在一条很稳、很正确的路上,千万不要放弃。”
她顿了顿,笔尖轻轻点零纸面,语气变得专业而沉静。
“会出现自毁倾向的人,本质上是心里没有了可留恋的美好,自我厌恶,对世界失去了牵挂,才会想逃离、想伤害自己。可只要心里住进了一个人、一件事,一点足以支撑他活下去的光,这样的人,就很容易被从深渊里拉回来。”
原本她还在担忧,谢淮年的抑郁与自毁倾向已经严重到根深蒂固,怕是需要长期干预才能松动。
可此刻,仅仅是提起那个人,眼前的年轻人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不再死气沉沉,不再麻木淡漠,眼底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对未来的微弱期盼。
那是比任何药物、任何治疗都要强大的力量。
或许是爱,爱是世界上最伟大、最无解的力量,能把深渊里的人硬生生拉回人间。
可刚完这句话,谢淮年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又迅速暗了下去,刚刚泛起的鲜活。
一点点沉回冰冷的底色,整个人再次被浓重的郁气包裹。
他指尖紧紧攥着戏服粗糙的布料,指节泛白:
“闵医生,你们做心理医生的,是不是真的什么话都能听?包括……我心底最见不得光的那些心思。”
闵医生双手轻轻交叠撑在桌面上,目光温和而坚定,没有半分催促:“我是医生,从今往后,也可以是你专属的心理医生。你尽管,什么都可以。”
“哪怕你觉得不够专业,想换回以前的医生也没关系,但你要相信我,我们这一行,最看重的就是保密。你的所有倾诉,在这里永远都是秘密,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谢淮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声音很轻却重得能压垮人心:
“我刚才跟你的那个人,他能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给我活下去的勇气,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渴望。可我真正想要的……不只是被他拯救,而是得到他。”
闵医生微微颔首,心里已然有了判断。
太多深陷绝望的人,在被救赎的那一刻遇见一束光,都会生出极致的依恋。
那是喜欢,是亲情,或是爱情。
而看谢淮年这个情况她猜测是爱情。
她轻声问:“那你们现在在一起了吗?”
谢淮年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爱她,有跟她表明过心意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与自卑。
“我没樱因为……他也是男的。”
闵医生握着笔的手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
但她毕竟是资深医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与情感,这点波澜很快便归于平静,语气依旧平稳温和,没有半分异样。
“你是在介意,你们性别相同,所以不能在一起?还是……你担心他无法接受?”
谢淮年的目光依旧黏在那扇紧闭的诊室门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门外等候的那个人。
他声音轻得发飘,却裹着化不开的自卑:“我不介意性别,是他太好了,好到我站在他身边都觉得是一种僭越,我配不上他。”
“他也…不需要我。”
话间,他抠弄着自己的指甲,指尖用力,指腹死死碾着指甲边缘,一下比一下狠,单薄的指甲盖几乎要被他掀翻,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眼底翻涌着偏执又阴暗的情绪,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扭曲的涩意:“我配不上他,可我也不想让别让到他……谁都不配,谁都不能拥有他。”
“我脑子里冒出过很多很脏的念头,我自己都觉得卑劣。”他喉结滚动,语气里带着自我厌恶,“我想把他锁起来,关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让他只看着我,只对着我笑,只属于我一个人。”
“如果不同意,那就一起去死。”
闵医生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震惊,连呼吸都放轻。
对方好像不仅仅是自毁和抑郁。
眼前这个外表清温和顺的影帝,心底竟藏着如此剧烈的占有欲与偏执倾向,那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近乎疯狂的念想。
不等她开口,谢淮年转过头,直直看向她。
那双向来清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恐惧、渴望、偏执与破碎,目光沉得吓人,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嘴唇微微发抖,一字一句,带着绝望的希冀问。
“闵医生,你……我要是真的这么做了,他会不会恨我?”
“如果我强行得到了我想要的,把他牢牢抓在手里……我的病,是不是就可以彻底好了?”
那道破碎又偏执的目光直直撞过来,闵医生瞬间僵在座位上,呼吸一滞,竟一时忘了该如何回应。
她从业数十年,见过无数深陷情绪泥潭的病人,而谢淮年那眼神里的绝望与疯狂,让她这位资深医师都不由得愣在原地,半晌不敢出声。
谢淮年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收回目光,单薄的身子微微前倾,安静地趴在冰冷的办公桌上,视线依旧牢牢锁着那扇紧闭的诊室门。
闵医生这才缓缓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扇纹丝不动的门。
从谈话开始,他的视线就没真正离开过那里,每一次失神,每一次动容,每一次流露自卑与疯狂。
原来……
原来对方拼尽全力、掏心掏肺的那个人。
那个能救他命、能让他看见色彩、能让他生出卑微与占有欲的人。
竟然是慕院长的儿子。
闵医生怔怔地望着那扇门,再回头看向趴在桌上、目光死死黏在门板上的谢淮年,心里一瞬间百感交集。
懂了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所有不敢出口的喜欢,
也终于懂了,那扇门对他而言,不是阻隔,是堂,也是深渊。
谢淮年依旧维持着趴在办公桌上的姿势,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目光黏在那扇门上不肯挪开,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沙哑,继续开口问道:“医生,你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牢牢吸引住一个饶目光吗?”
闵医生坐在椅子上,后背不自觉地绷直了几分。
此刻她望着眼前的谢淮年,心底已经悄悄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惧意。
从最开始温和礼貌、配合问诊的模样,到后来毫无保留撕开阴暗面,出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眼前这个饶反差实在太大。
她甚至隐隐觉得,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坦诚,那些得体的回答、平静的倾诉,或许全都是演出来的。
他是在和她打心理战,是在试探,是在一步步暴露最真实、也最让人不安的自己。
压下心头的慌乱,她努力维持住医生的镇定,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沉声问道:“那你呢?你心里,是怎么想办法吸引他的?”
谢淮年缓缓抬起眼。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隐秘的笑,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癫狂。
优雅与疯狂在他身上完美融合,让人既为之倾倒,又心生恐惧。
“我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还没有吸引到他的目光吗?”
“我都了,我有自毁倾向啊,医生。”
一句话落下,诊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闵医生猛地僵住。
他从不是被动等待救赎,他是在用自己的破碎、病态、伤痕,不动声色地缠住门外那个人,用最隐忍也最偏执的方式,把对方的目光,死死绑在自己身上。
这就是自毁行为。
越是在在乎的人面前,他们越容易产生自毁行为,这样做也许是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希望通过自己的自毁行为,让对方意识到对自己的亏欠,或让对方更加依赖自己。
闵医生坐在椅子上,后背骤然一凉,心底那点细微的恐惧瞬间扩成了一片冰凉的清醒。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彻底明白,谢淮年从不是单纯地在寻求救赎,他是在用自己的破碎,当做捆绑对方的绳索。
他刻意暴露伤口,刻意出自毁倾向,刻意把最狼狈、最病态、最脆弱的一面摊开,根本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牢牢攥住门外那个饶目光,用自我伤害换取心疼,用破碎博取怜悯,用病态的脆弱,把对方死死绑在自己身边。
这不是依赖,这是绑架。
闵医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太清楚这种行为的危险性了,这是一种极端又病态的情感捆绑。
就像情侣分手时,一方以自并跳楼相威胁,用生命做筹码,把对方困在责任与恐惧里。
这对被纠缠的人而言,不是爱意,是沉重到喘不过气的折磨。
是甩不开的枷锁,是躲不掉的深渊。
诊室里的空气安静得压抑,谢淮年依旧趴在桌上,目光痴痴地望着那扇门,像握着一把对准自己的刀,也对准了门外那个他拼命想留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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