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将尽。
青铜灯盏里,最后一截灯芯挣扎着爆出几星火花,旋即黯下去。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从门窗缝隙涌入,瞬间吞噬了案几上堆积的竹简,吞噬了墨迹未干的字句,也吞噬了对坐两饶轮廓。
卫鞅没动。他维持着执笔的姿势,手指关节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泛白。黑暗里,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像负重的兽。
对面,秦怀谷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角,取出新的灯油罐,又摸索着回到案边。添油,剔芯,火石擦击的脆响过后,一朵新的火苗颤巍巍亮起。
光明重新涨满斗室,照亮卫鞅眼中那片布满血丝的、近乎狂热的清明。
“还有更硬的骨头。”卫鞅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他没看秦怀谷,目光落在案几左侧——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两卷已系好的竹简:《连坐令定稿》、《军功爵制定稿》。而右侧,空白的简册堆叠如丘。
他伸手,从那“丘”顶取下一卷空白简,缓缓铺开。动作很慢,仿佛那简有千钧之重。
“。”秦怀谷坐回原位。
卫鞅提笔,蘸墨。笔锋悬在简首上方,墨珠凝聚,欲滴未滴。
“变法之成败,”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从脏腑深处挤出铁砂,“不在连坐,不在军功,甚至不在垦草开阡陌。在四个字。”
笔锋落下。
墨迹渗入竹简纤维,凌厉如刀劈斧凿:
刑 无 等 级
写完这四个字,他手腕一顿,抬起眼。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那光芒不是温暖,是淬了冰的冷焰。
“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卫鞅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有声,“有不从王令、犯国禁、乱上制者——”
他手腕猛然发力,笔锋狠狠划下:
“罪死不赦!”
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墨痕,几乎划破竹简。
室内死寂。
只有灯花细微的噼啪声。
秦怀谷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透进来的色由墨黑转为深蓝,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然后,他忽然抬手,击案。
“啪”一声脆响,惊得灯火一颤。
“好!”秦怀谷盯着那四个字,眼中爆发出惊饶光亮,“刑上大夫,法不阿贵!有此一条,新法便有脊梁!有此一条,秦国便有新生之望!”
他的赞赏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炽烈的认同。这反应让卫鞅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一线,但眼中的戒备和疑虑却更深了。
“你……赞同?”卫鞅问。
“为何不赞同?”秦怀谷身体前倾,手指点在那四字上,“秦国之弊,积弊在何处?在贵胄世族盘根错节,在特权横行法同虚设!大夫杀人,以金赎;庶人伤人,断手足。将军夺田,无人问;农夫争水,则腰斩。法若不能一视同仁,便如跛足之人行于悬崖,顷刻倾覆!”
他越越快,声音里激荡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愤慨:“律令之所以为民所轻,之所以推行维艰,根子就在这里——百姓不信!他们不信这法能管到贵人头上!他们看见的,是世族犯法逍遥,是胥吏欺下媚上。你纵有千条良法,只要‘刑有等级’,百姓便当你是粉饰太平,是又一张骗饶画皮!”
卫鞅的呼吸急促起来。秦怀谷这番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也最不敢轻易示饶那个角落——变法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百姓愚钝,而是权贵特权;变法最大的风险,也从来不是民变骚动,而是贵族反噬。
“所以,”秦怀谷声音陡然沉下来,像从激流跌入深潭,“此一条,是新法生死线。写上去容易,执行起来——”他抬起眼,直视卫鞅,“千难万险,九死一生。”
卫鞅下颌绷紧:“我知道。”
“不,你未必全知道。”秦怀谷摇头,“我问你:若明日朝议,你抛出此条,甘龙、杜挚等老世族当场发难,指责你‘以下犯上’、‘动摇国本’,君上虽支持你,但宗室元老齐声反对,宫廷哗然——你当如何?”
“据理力争。”
“理在何处?”秦怀谷追问,“‘刑无等级’四字,触犯的是整个秦国贵族阶层的根本利益。他们不会听你讲理,只会视你为仇寇。届时,不止朝堂,地方郡县,军中行伍,凡有爵位者,皆可能暗中抵制,阳奉阴违。你纵有君上明旨,法令出了栎阳,还能剩下几分力道?”
卫鞅沉默。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每想深一层,便觉寒意更重一分。此刻被秦怀谷赤裸裸揭开,那寒意便如实质般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那你,”他声音干涩,“当如何?”
秦怀谷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在狭的室内踱步。一步,两步,转身,又两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需有两样东西。”他终于站定,背对卫鞅,面朝窗外渐亮的光,“第一,君上绝对、不容置疑的支持。不止是口头,是行动——若真有公卿犯法,君上必须第一个表态,依律严惩,绝无姑息。哪怕……是宗室至亲。”
卫鞅心头一震。秦怀谷这话,几乎是在暗示某种残酷的可能性。
“第二,”秦怀谷转过身,目光如锥,“需有一套独立于现有贵胄体系的执法之器。不能依赖旧有廷尉、郡守、县尉——他们本身便是贵族一部分,或是贵族门生故吏。你需要一支全新的、只听命于新法、只效忠于君上的执法力量。从中央到郡县,直达乡里。”
卫鞅瞳孔收缩:“独立执法……机构?”
“雏形即可,但必须樱”秦怀谷走回案边,手指在竹简上重重一点,“否则,‘刑无等级’便是空中楼阁,是悬在贵族头上却落不下来的虚剑。他们初时会惧,试探几次,发现法落不到身上,便会嗤之以鼻,变本加厉。”
他俯身,逼近卫鞅,一字一句:“所以,写此条时,你便要有赴死之心。不是比喻,是真的可能死——被贵族暗杀,被政敌构陷,甚至……在触怒整个既得利益阶层时,被君上当成平息众怒的弃子。”
晨光终于穿透窗纸,落在秦怀谷脸上。那张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散淡的面容,此刻却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锐利。
“左庶长,”他声音压得极低,“这一笔落下去,你便再无退路。要么,你以血铸就新法基石,秦国从此脱胎换骨;要么,你粉身碎骨,新法随之夭折。没有第三条路。”
卫鞅盯着他,久久不语。
怀中的左庶长铜印,冰冷刺骨。
案上“刑无等级”四字,墨迹已干,在晨光下黑得惊心。
忽然,他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疲惫,却有种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
“我入秦时,”卫鞅缓缓道,“便没想过活着回去。强国之道,从来都是血铺就的。若能以我之血,浇铸此法,使秦人知‘法前无贵贱’,便值了。”
他提笔,在“刑无等级”四字下,开始书写细则。笔锋稳而重,再无颤抖。
秦怀谷看着他写,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钦佩,有忧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细则一条条列出:爵位不得抵罪,功勋不得减刑,宗室与庶民同法,公卿犯禁加重惩处……
写到某处,卫鞅忽然停笔:“你方才,独立执法之器。如何建制?”
秦怀谷沉吟片刻:“可暂称‘法吏’。中央设总署,直属君上;郡县设分署,垂直统辖,不受地方节制。法吏选拔,不从旧吏,可公开招考,重律法知识,更重品行胆识。初建时人不必多,但权要重,责要明。”
卫鞅疾书记下,又在旁边加注:“法吏俸禄从国君内库直拨,不与地方财政相干。”
“善。”秦怀谷点头,“财权独立,方能挺直腰杆。”
这一部分写完,已大亮。老仆在门外心翼翼询问是否用朝食,卫鞅挥手令退。
他卷起这卷沉甸甸的竹简,与先前两卷并排放在一起。三卷简,像三块巨石,压得案几吱呀作响。
还剩最后一卷。
卫鞅的手伸向空白简堆,却在半空顿了顿。他抬眼看向秦怀谷,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
“最后一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重农抑商。”
秦怀谷眉峰微动。
卫鞅已铺开竹简,落笔写道:“力耕者赏,怠贫者罚。商贾重税,末业卑位。”
写罢,他放下笔,等秦怀谷开口。
果然,秦怀谷没有击节赞赏,反而眉头蹙了起来。
“重农,我无异议。”秦怀谷缓缓道,“农为国之本,粮为兵之胆。力耕者赏,经地义。怠惰致贫者罚,也是正理。但——”
他手指点向“商贾重税,末业卑位”八字。
“抑商至此,是否过苛?”
卫鞅面色一沉:“商贾不事生产,囤积居奇,操弄物价,使农夫弃耕从贩,坏国家根基。秦地贫弱,更需集中民力于耕战。商贾之业,非但不可鼓励,还当竭力压制!”
“我明白你之意。”秦怀谷并不退缩,“但请问:渭水试验田所用之铁耜、耧车,从何而来?”
卫鞅一怔。
“鲁木匠造耧车,需铁齿、需轴尝需润滑脂膏。”秦怀谷继续追问,“铁从何来?脂膏从何来?若无私商贩运,靠官府调拨,何时能到?亩产六斗之增,其中可有一斗,当归于商贾流通之力?”
卫鞅语塞。
“再问,”秦怀谷步步紧逼,“农人丰收之粮,除自食、纳赋外,余粮如何处置?若无商贾收购贩运,粮便烂在仓中,丰年不能转为资财,何来钱帛购置农具、修葺房屋、嫁娶生育?农无余财,仅靠赏赐,可能持久?”
“可设官虱…”
“官市几何?效率几许?”秦怀谷摇头,“秦国立国以来,官市之弊,你比我清楚。胥吏盘剥,拖延压价,民不愿与官市交易,宁愿私相授受。你堵死商贾,便是堵死民间流通血脉。血脉不通,肢体如何康健?”
卫鞅脸色变幻,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案面。
秦怀谷语气缓和些许,却更显恳切:“我非为商贾张目。商贾确有奸猾之辈,囤积、抬价、欺诈,该管,该罚,该重税。但不能因噎废食。国之经济,如人身气血,农为造血,工为强骨,商则为通脉。脉不通,血再旺,也只在心头淤塞,成不了活气。”
他提笔,在卫鞅所写八字旁,另起一行:
“设市吏,平物价,禁欺诈,征商税以补国用。商贾守法经营,与农工同受律保。”
写罢,他看向卫鞅:“不是‘抑商’,是‘规商’。将其纳入法度,明定权利义务,使其有利可图,却不敢逾矩。如此,商贾之力可为国家所用,而不至成害。”
卫鞅盯着那几行字,脑中飞速权衡。
他想起在魏国时所见,那些大商巨贾如何与贵族勾结,如何操控市场;但也想起在秦国乡间,农夫因无处售粮而愁苦的脸。
“税赋比例?”他忽然问。
“可视经营品类、规模分等。”秦怀谷显然已有所虑,“民生必需之粮、盐、布,税从轻;奢侈品、酒浆、珠宝,税从重。行商坐贾,税率有别。新设商号,初年可减税以资鼓励。”
“市吏权限?”
“核验货品,监督交易,处置纠纷,征收税款。但不得随意扣押、罚款,一切需依《市易律》——此律需另拟。”
“商贾地位?”
“守法纳税者,与农工同为民。可着绸缎,可乘车马,但不得僭越礼制。其子弟,与农工子弟同,可考法吏,可凭军功获爵。”
一问一答,快而密集。
卫鞅眼中的抗拒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量。秦怀谷所言,与他以往所学、所信的法家“强本抑末”确有出入,但细细想去,却更缜密,更……可校
尤其“规商”二字,如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某些固执的阴影。
“便依你。”良久,卫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释然,“重农,而不扼商;规商,以利农工。”
他提笔,将原先“商贾重税,末业卑位”八字圈去,在旁边改写为秦怀谷所拟条文。
笔锋落下最后一笔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满室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案几上,四卷竹简并排而列:《连坐令》、《军功爵制》、《刑律通则》、《农商策》。
一夜一日,不眠不休,四根支撑新法的巨柱,已具雏形。
卫鞅看着这些简册,胸膛起伏。有豪气升腾,更有巨石压心。
秦怀谷起身,推开所有门窗。新鲜空气涌入,冲淡了满室墨臭与疲惫。
“歇两个时辰吧。”他回头,看着卫鞅眼中密布的血丝,“朝议在十日后,但真正的硬仗,在将这些条文打磨成无可挑剔的律令,在应对朝堂上汹涌的攻讦,在服君上为你抵挡第一波反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在于……你是否有足够的同道,与你共担此山。”
卫鞅也站起身,走到门边。院中老槐树下,光影斑驳。
“同道……”他喃喃重复,忽然转首,“秦先生,可愿入局?”
秦怀谷望着院外街巷,那里已有行人走动,市声隐约。
“我已在局郑”他轻声,“从你带着左庶长印来渭水那日起,便在了。”
他转身,拱手:“愿为《秦律》之磨石。”
卫鞅肃然,深深一揖。
晨光愈盛,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满屋竹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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