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麦穗在黑牛肩上颤动,麦粒饱满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迸溅出来,在初升的阳光下晃着卫鞅的眼。
窝棚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麦秆相互摩擦的窸窣声。卫鞅看着那沉甸甸的收获,嘴角那点淡薄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化作眼底更坚硬的什么。他转向秦怀谷,声音压低了,却像夯实的土:
“回城。十日内朝议,条文得一条一条磨。”
马车驶离渭水试验田时,晨雾已散尽。卫鞅靠坐在车厢里,怀中的左庶长铜印棱角分明地硌着胸膛。他闭着眼,脑海里却不是麦浪,而是一张巨大的、细密的网——法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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栎阳客舍,院门紧闭三日。
第四日清晨,秦怀谷推开院门时,正堂内弥漫着浓重的松烟墨味和一种近乎凝固的焦灼。满地都是散乱的竹简,有些写了字,更多是揉成一团弃置的。卫鞅跪坐在案后,脊背挺得笔直,眼下乌青深重,目光却亮得骇人。
案几正中,摊开着一卷刚刚写就的竹简。墨迹新鲜。
秦怀谷走近,目光落在简首几个凌厉如刀刻的字上:“连坐令草案”。
“坐。”卫鞅没抬头,手指点着简上文字,“你看看。”
秦怀谷撩袍坐下,逐字读去:
“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
短短二十八字,杀气扑面。
“如何?”卫鞅抬眼,瞳孔里映着窗外冷白的晨光。
秦怀谷没答,手指摩挲着竹简边缘,半晌才开口:“什伍之内,一人犯法,全伍连坐。知情不告,同罪腰斩?”
“正是。”卫鞅身体前倾,手按在案上,“秦地之弊,首在散乱。村社涣散,乡里包庇,奸民匿于阡陌,世族藏污纳垢。不用连坐重网,如何一网打尽?民必相互监视,奸邪方无所遁形。”
他得急,语速快得像夯土的槌:“你不也过?法要给民看得见的‘害’。这‘害’就是——你邻人犯法,你不告发,你便同死。够不够清楚?够不够重?”
秦怀谷静静听着,等他完,才缓缓问:“若伍中甲与乙有旧怨,甲诬告乙盗窃,该如何?”
“查实诬告,反坐其罪。”
“谁查?如何查?”秦怀谷声音平稳,却字字钉入要害,“县廷吏三五人,辖民数千户。连坐令下,告奸者必如蝗虫过境,讼案堆积如山。吏疲于奔命,只能草草了结。届时——”他顿了顿,“是真奸多,还是诬告多?”
卫鞅眉头锁死。
“再问。”秦怀谷继续,目光如秤,“什伍十户,富户与贫户为邻。富户怕贫户作奸连累自己,会如何做?”
“自然是督促守法。”
“督促不了呢?”秦怀谷目光锐利起来,“富户会排挤、欺凌,甚至买通官吏罗织罪名,将贫户下狱除籍。什伍之内,强者凌弱,富者欺贫,邻里相疑,人情冷透——这便是你要的秦国民风?”
卫鞅霍然起身,在满地竹简间踱步,脚步声重而乱。“那你!私斗屡禁不绝,盗贼此起彼伏,无连坐重典,何以震慑?!”
“连坐要用。”秦怀谷也站起身,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入,吹动案上简册,“但不能如此用。”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空简铺开,提笔蘸墨:
“什伍相保,互察奸宄。知情不告,方坐同罪;不知情者,不坐。”
笔锋一转,又写:
“告奸需实据,诬告反坐。”
再写:
“什伍之内,有教化互助之责:春耕相帮,秋收互助,孤老共养。岁评‘善伍’,免赋一级;评‘恶伍’,加赋一等。”
写罢,他将笔一搁,抬头:“连坐是刀,不能只砍,也得引。什伍不该只是监视之网,还得是教化之网、互助之网。让民明白:守伍法,不仅为免罪,更为得利——减赋、互助、嘉奖。如此,善民不因惧祸而冷漠,奸民则真无处藏身。”
卫鞅盯着那几行字,胸膛起伏。许久,他伸手抓过竹简,又逐字读了一遍,指节捏得发白。“‘岁评善伍’……以什伍为考?”
“对。”秦怀谷走回案前,“秦地村社涣散,正可借此重建乡土秩序。评善伍,全伍减赋;评恶伍,全伍加赋。民重实利,为减赋税,伍内自会相互督促,教化顽劣。这比‘一人犯法全伍腰斩’,更能让民主动向善。”
“威慑不足。”卫鞅摇头。
“那便再加一条。”秦怀谷提笔补充,“什伍之内,有杀人、劫掠、通敌等重罪,而知情不告者,连坐重刑。轻罪如口角、窃,以评伍加减赋论处。轻重分开,民知分寸。”
卫鞅沉默,盯着简上墨迹,仿佛要将其看穿。
窗外的日头渐渐爬高,光斑移到了铜印上,墨绶泛起幽暗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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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饭食凉在案边,无人动箸。
连坐的条文改了七稿,从措辞到细节,字字计较。最终定下的版本,严酷中嵌入了疏导,威慑里留出了活路。卫鞅将定稿竹简卷起,以绦带系紧,放在案几右侧。那里已有了分量。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从案头又抽出一卷空简,铺开。
“第二根骨头。”他声音沙哑,“军功爵制。”
秦怀谷正喝着已冷的浆水,闻言放下陶碗:“斩首授爵,此策甚好。破世袭,开寒门,强兵之基。”
“但?”卫鞅抬眼。
“但有三大弊。”秦怀谷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斩首核验难,易生冒功、夺功;其二,重首功而轻战略,士卒抢人头,可能贻误战机;其三,军功独大,农功、工功何以赏?国之强,非独恃兵锋。”
卫鞅眼中火光一跳:“细。”
“先核验。”秦怀谷取过几片空简摆开,以指代笔在案上虚画,“一卒斩敌首一级,归营请功。如何证这头颅是他所斩?同伍作证?若全伍串通冒领呢?若他夺了同袍斩获呢?”
“设监军御史核验。”
“御史几人?战阵之上,尸横遍野,烽烟蔽日,御史看得过来?”秦怀谷摇头,“我有一法:每伍制‘记功牌’,木制,刻伍卒姓名。战时斩敌首,立即以敌血染牌,并割敌左耳为凭。归营后,首级、血牌、左耳三样对验,缺一不可。同伍五人互证,一人举告不实,全伍功勋作废,反坐诬告。”
他顿了顿,继续:“再加一条:战场之上,什长、屯长等军官,不得与士卒争功。军官功勋,以本部斩首总数及作战任务完成为评。如此,军官不抢士卒头颅,反会督促部下多斩担”
卫鞅眼睛亮了起来,抓过笔疾书:“血牌……左耳……同伍互证……军官另评……妙!”
“其二,”秦怀谷等卫鞅记完,才接着,“重首功轻战略之弊。若士卒为抢人头,不听号令,不顾阵型,这仗怎么打?故需明定:擅自离阵抢功者,虽斩首不赏,反受军法;坚守阵地、完成军令者,即便未斩首,亦按战功评赏。斩首是功,听令亦是功。”
卫鞅笔下如飞,墨迹淋漓。
“其三,”秦怀谷声音沉下,手指点在案上,“军功之外,农功、工功何以赏?”
他推开窗,指着远处隐约的田畴轮廓:“秦国要强,不能只靠士卒搏命,还得靠农夫种出粮,工匠造出器。你变法重农战,农在战前。可若军功赏爵,斩一级授一级公爵,农夫勤耕三年、增产百石,赏什么?工匠改良耒耜、提高工效,又赏什么?”
卫鞅笔尖顿住。
这个问题,他反复思量过,始终未得圆满解。
“军功爵赏的是命。”秦怀谷缓缓道,“战士搏命,以命换爵,经地义。但农夫、工匠贡的是力与智,虽不搏命,亦不可缺。赏得太轻,民皆愿战不愿耕;赏得太重,战士又觉不公。”
他直视卫鞅:“左庶长,治国如制衡。军功爵是重锤,锤在兵事一端。农功、工功则是细码,需精巧配平,权衡才不倾覆。”
卫鞅闭目,脑海中浮现渭水边那架简易的秤。竹竿,丝绳,两端铜盘。
“你的意思……设农爵、工爵?”
“不。”秦怀谷斩钉截铁,“爵位一体,唯军功能授爵。但农功、工功可授田、授金、免赋、免役,乃至荫及子弟。”
他蘸墨,在简上画出三列:
“军功:斩首授爵,爵位世袭,赐田宅、仆隶。”
“农功:郡县岁评,增产前十者,赐牛、赐种,免三年赋。连续三年评优者,子弟可优入选军旅,或荐为吏。”
“工功:改良农具、兵器者,按增益效赐金。效卓着者,授‘工师’衔,享大夫礼遇,可入将作监。”
卫鞅盯着那三列字,久久不语。
日头西斜,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竹简上的墨字照得黑白分明,像刀刻斧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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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点起来了。
豆大的火苗在青铜灯盏里跳动,映得满墙竹影摇晃,如鬼如魅。老仆送来的晚食又凉透了,粟米饭凝成硬块,藿菜羹结了薄衣。
两人谁也没看食案。
连坐与军功的条文,已反复推敲了不知多少遍。从“什伍相保”的“保”字是否妥帖,到“血牌”该用何种木材防伪;从“告奸实据”的尺度拿捏,到“农功评优”的增产比例该定几成……
争论时有发生。
卫鞅坚持连坐必须见血:“无死刑悬顶,民不畏法如鼠不畏猫!”
秦怀谷寸步不让:“滥刑伤民,民怨累积如薪,终成燎原大火,扑不灭的!”
争到激烈处,卫鞅拍案而起,竹简震落一地。秦怀谷沉默以对,只将写满修正字句的竹简推过去。有时是卫鞅妥协,有时是秦怀谷退让,更多时候,是两人在僵持中找到第三条谁也没想到的路。
四更梆子响过时,军功核验的细则终于落定。
卫鞅嗓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仍一字字念出定稿:
“凡战场斩首,需有敌左耳、血牌为凭,同伍五人互证。军官功勋,以本部斩首总数及作战任务完成为评,不得与士卒争功。擅自离阵抢功者,虽斩首不赏,反受军法……”
念罢,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疲惫,却也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灼热。
秦怀谷以手支额,闭着眼,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寂静重新弥漫,只有灯芯偶尔噼啪。
许久,秦怀谷忽然睁眼:“还有一事。”
“。”
“连坐法行,必设‘告奸赏’。赏格怎么定?你草案写‘与斩敌首同赏’。”
“正是。”
“不妥。”秦怀谷坐直身体,“斩敌首是搏命之功,告奸是口舌之事。若二者赏格相同,民皆愿告奸而不愿上阵——告奸无性命之忧,却能得同等爵赏。长此以往,谁还愿赴死搏杀?”
卫鞅悚然一惊,背脊渗出冷汗。
他确实……未曾想到此层。
“那该如何?”
“告奸赏,分轻重。”秦怀谷思忖片刻,提笔写,“告发谋反、通耽杀热重奸,赏同斩首;告发盗窃、私斗、匿田等常奸,赏金、赏布帛、免役,不授爵。如此,民知重奸当告,又不至因利滥告,坏人心术。”
“可。”
“另需严惩诬告。”秦怀谷笔下不停,“凡诬告者,反坐其所告之罪,并加罚金,赃物充公。官吏若受贿罗织、构陷良善,与诬告同罪,且罪加一等,永不录用。”
卫鞅疾书记下,笔锋凌厉如刀锋刮骨。
灯花又爆了一记,火苗猛地窜高,旋即恢复。
秦怀谷搁下笔,揉着酸胀的腕子,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星子还未出全,只有远处栎阳城阙的轮廓,在深蓝幕下显出沉重的黑影。
“这些条文,”他声音低缓,“十日后朝议,甘龙、杜挚那些老世族,必群起而攻。连坐伤他们隐匿的私户,军功爵动他们世袭的根基。你……准备好了?”
卫鞅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穗麦子。金黄的麦粒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饱满坚实。白日里黑牛兴奋的吼声仿佛还在耳边:“多了六斗!六斗啊!”
他将麦穗轻轻放在案上,紧挨着那方左庶长铜印。
“我有君上授印。”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夯实的土层,一层压一层,“有渭水边多收的六斗麦。迎…”他抬眼,看向秦怀谷,“有这些磨出来的条文。”
秦怀谷与他对视,在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饶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君上支持,只是开局。”秦怀谷缓缓道,“变法如行舟于险滩。君上是风,世族是暗礁,百姓是水。风顺可借,暗礁需绕,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这些条文,绕开了多少暗礁,又借得了多少水力,心中要有数。”
卫鞅握紧了那穗麦子,麦芒刺痛掌心。
“我明白。”他声音低而沉,“所以这些条文,还得磨。今夜,明日,后日……一字一句,都要磨到能经得起朝堂诘问,经得起郡县推行,经得起时间冲刷。”
“那就继续磨。”
秦怀谷重新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
灯火下,两人再次相对而坐。
窗外,夜色最深沉的时刻正在过去。东方的际,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而案头,还有更多空简,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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