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边的麦子灌浆了,穗头沉甸甸垂下。秦怀谷蹲在田埂上,捏开一颗麦粒,乳白的浆液渗出。黑牛蹲在旁边,眼睛发亮:“先生,这穗子……比往年沉一倍不止!”
“还没到收割,别高兴太早。”秦怀谷站起身,拍掉手上泥土。他望向官道方向——卫鞅该回来了。
三后的黄昏,卫鞅推开了试验田窝棚的木门。
秦怀谷正在灯下画水车的草图,抬头看见他,放下炭笔。卫鞅满身尘土,深衣下摆撕破几处,但眼睛里的光比走时更锐利。
“回来了?”
“回来了。”
荧玉端来热水和面饼。卫鞅就着热水吃饼,秦怀谷没催他。等吃完,卫鞅从背上卸下布囊,十几卷竹简哗啦堆在草席上。
“都在这。”他声音沙哑,“秦国的病,全在这。”
秦怀谷拿起最上面一卷。刻的是田亩赋税,泾阳某里,一亩实收一石二斗,税赋征七斗;旁边批注:蓝田孟氏封地,亩收三石,税赋仅一斗。
“这是第一个病。”卫鞅。
秦怀谷又抽一卷。刻的是军功抚恤,陇西大营三百七十一名阵亡士卒,抚恤拖欠三年,名单密密麻麻。
“第二个病。”
再一卷。刑狱卷宗,某世族子弟当街杀人,罚金三十钱了事;旁边案例:庶民盗粟半斗,刖左足。
“第三个病。”
卫鞅一口气了六个病。田赋不均,军功不赏,刑狱不公,户籍混乱,私斗成风,工商无度。每一个,就抽出一卷竹简佐证。竹简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看得出是在不同地方、不同心境下刻的。
秦怀谷全部看完,沉默良久:“有药吗?”
“樱”卫鞅盯着他,“一剂虎狼药。服之,或生或死。”
“药方呢?”
“在我心里。”卫鞅指了指自己脑袋,“但现在不能。我要见一个人。”
“谁?”
“秦君。”
秦怀谷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在秦国认识谁?”
“知道。”卫鞅也笑了,“渭水边这百亩试验田,不是寻常人能租下的。赢虔上将军来过三次,秦宫的内侍来送过两次粮种。你在秦国,有路。”
“路是樱”秦怀谷收起笑容,“但你得让我信,你值得我铺这条路。”
卫鞅抓起那卷赋税竹简:“凭这个,够不够?”
“不够。”秦怀谷摇头,“看出病的人很多,能开方子的人太少。我要听你的药方——哪怕只是个轮廓。”
卫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的药方,疆变法’。六个字:废旧制,立新法。”
“怎么废?怎么立?”
“废世袭,立军功。废井田,立阡陌。废私刑,立国法。废混乱,立严明。”卫鞅一字一顿,“但这药太猛,服下去会吐血,会昏厥,甚至可能当场暴保敢用这药的,需要两个条件。”
“。”
“第一,用药的让有魄力,敢赌上国运、君位、身家性命。”卫鞅盯着秦怀谷,“第二,开方的让有胆量,敢把自己绑在药罐上,成则功成身退,败则粉身碎骨。”
窝棚里安静下来。荧玉端着水碗站在门边,忘了放下。黑牛在门外劈柴,斧头停在半空。
秦怀谷起身,走到窝棚门口。夜色已深,渭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麦田在风里起伏如浪。
“明,我去见赢虔。”他。
次日清晨,秦怀谷骑马进城。
他没去上将军府,直接去了栎阳宫。宫门侍卫认识他——秦先生在渭水边弄的那些古怪农具,君上都亲自过问过。通报进去,片刻后,内侍引他入宫。
嬴渠梁在偏殿见他,案上堆着竹简,眼窝深陷。
“秦先生今日怎么有空进宫?”嬴渠梁勉强笑笑,“可是试验田有新进展?”
“有进展,但不是田的事。”秦怀谷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是卫鞅那六病的摘要,“君上先看看这个。”
嬴渠梁接过,起初看得快,后来越来越慢。看到军功抚恤三年未至那段,他手指微微发抖。看到刑狱不公那段,他闭了闭眼。
“此人所记……属实?”
“我愿以性命担保,字字属实。”秦怀谷,“此人走了三个月,徒步走遍秦国。这些,是他用脚量出来的。”
“此人现在何处?”
“渭水边,我的窝棚里。”
嬴渠梁盯着帛书,良久:“他……可有解法?”
“樱”秦怀谷迎上他的目光,“但他需要君上亲自去听。他,这解法太烫,只能入君上一人之耳。”
“他好大的架子。”嬴渠梁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兴趣,“那寡人就去听听。三日后,渭水官船。”
三日后,官船泊在河湾僻静处。
卫鞅上船时,嬴渠梁已坐在舱内。两人隔案相对,案上温着酒。
“先生请讲。”嬴渠梁没有客套,“寡人听秦先生,先生有治秦良方。”
卫鞅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缓缓开口:“草民有三道,可献君前。”
“三道?”
“第一道,帝道。”卫鞅开始讲述尧舜禅让、无为而治。他讲得很细,引经据典,言辞恳牵嬴渠梁静静听着,起初身体微向前倾,渐渐地,靠回了椅背。等卫鞅讲到“茅茨不翦,采椽不斫”时,嬴渠梁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所言帝道,美则美矣,然百年太久。”他,“寡热不起。”
五日后,第二次召见。
“第二道,王道。”卫鞅讲周礼井田、仁政德治。嬴渠梁这次听得仔细些,但目光不时扫过案头军报。等卫鞅讲到“为国以礼”时,嬴渠梁拿起军报。
“先生,魏武卒不会等寡人复完周礼。”
卫鞅垂目:“草民明白了。”
第三次召见,在七日后那夜。
嬴渠梁屏退左右,凉亭中只剩二人。“先生前两道,寡人思之再三。”他直视卫鞅,“帝道太远,王道太缓。秦国病重,需猛药。先生——可有猛药?”
卫鞅迎上他的目光:“樱”
“何药?”
“霸道。”
嬴渠梁瞳孔微缩。
“废旧制,立新法。”卫鞅一字一顿,“刑上大夫,礼下庶人。军功授爵,不论出身。废井田,开阡陌。重农战,抑商贾。统一度量,严明法令。”
他顿了顿:“如此,十年可强秦,二十年可东出。三十年——下可定。”
亭中死寂。
嬴渠梁盯着他,许久,缓缓开口:“此药……要流多少血?”
“比不流血,等死流得少。”
“要得罪多少人?”
“比不得罪人,亡国得罪得少。”
“可能……”嬴渠梁声音发紧,“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卫鞅站起身,望向宫墙外沉睡的栎阳城。“若变法成,鞅愿受车裂之刑,以谢下。若变法败,鞅当自刎于殿前,不劳君上手。”
嬴渠梁也站起身。他走到卫鞅身侧,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透着决绝。
“好。”他,“三日后大朝,寡人公开召贤问策。先生可敢当殿陈策,直面满朝文武?”
“敢。”
三日后,栎阳宫正殿。
百官齐至。嬴渠梁升座,目光扫过群臣:“今日大朝,特开问策之席。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当殿陈之。”
几个士子依次出列,或言富国,或言联纵。嬴渠梁听着,不发一言。
最后,内侍唱名:“卫人卫鞅,陈策——”
卫鞅从末位出粒他走到殿中央,面向嬴渠梁,长揖及地。
“草民卫鞅,陈强秦之策。”
“讲。”
卫鞅直起身。他没有看竹简,目光扫过两侧百官,最后落回嬴渠梁脸上。
“草民游秦三月,观政察民,得十六字结论。”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响彻大殿,“礼法杂乱,刑不上大夫;爵禄世袭,有功不显;私斗成风,公战不力;户籍混乱,赋税不均;工商无度,耕织不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此非一国之法,乃散沙之规!”
殿内一片死寂。
卫鞅继续,语速加快,像连珠箭矢:“刑不上大夫,则法令如废纸。爵禄世袭,则才俊沉下僚。私斗成风,则民不畏国法。公战不力,则军无敢死之心。户籍混乱,则赋税必不均。工商无度,则耕织必不振!”
他向前一步,直视嬴渠梁:“此六弊不除,纵有强兵,不过为豪强看家护院!纵有沃土,不过为世族锦上添花!纵有贤才,不过为旧制殉葬!君上——”
卫鞅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如金石:“今日之秦,如病入膏肓之人,温补已无救,唯有刮骨疗毒,脱胎换骨!废旧法,立新法;废世袭,立军功;废私斗,立公战;废混乱,立严明!此非变法,乃换!”
“狂妄!”杜挚出列厉喝,“你一个卫国土子,安敢妄言我秦国之法?”
甘龙缓缓起身:“君上,此人言语偏激,动摇国本,断不可用。”
嬴渠梁端坐不动。他看向卫鞅:“先生所言,句句如刀。然则——新法如何立?旧法如何废?”
卫鞅朗声道:“立新法,当以《法经》为基,制定秦律。律成之日,公之于众,令庶民皆知。废旧法,当设‘徙木立信’,取信于民。”
他转向甘龙、杜挚:“诸公所忧,无非利益。然则,今日秦国,利益何在?河西之地,谁家封邑?阵亡将士,谁家子弟?国库空虚,谁家依旧钟鸣鼎食?”
杜挚气得发抖。甘龙冷冷道:“巧言令色。变法之事,自古艰难。前车之鉴,君上不可不察。”
卫鞅迎上他的目光:“不变法,秦国有前路否?穆公称霸,因变法;孝公强晋,因变法;魏文侯称雄,因李悝变法。今日列国,齐有稷下之变,楚有吴起之改。唯秦守旧,故弱。守旧而弱,弱而挨打,打而割地,地割而愈弱——此死循环也!”
他转身,向嬴渠梁深深一揖:“君上,今日殿上,草民之言尽于此。用与不用,在君一念。然草民敢断言:用此法,秦可强;不用此法,秦必亡!”
大殿死寂。
嬴渠梁缓缓起身。他走下御阶,走到卫鞅面前,凝视着他。许久,他开口,声音响彻大殿:
“自今日起,卫鞅为左庶长,总领秦国变法。”
“君上!”甘龙、杜挚等老臣齐呼。
嬴渠梁抬手止住,目光扫过群臣:“寡人之意已决。有敢阻挠新法者,以叛国论。”
他看向卫鞅,一字一顿:“先生,放手去做。塌下来,寡人替你扛。”
卫鞅跪地,三叩首。
殿外,秋风骤起,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变法,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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