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谷在黑伯的村子待了十。
第十一清晨,他对荧玉:“走。”
“去哪?”
“渭水边。”
两人收拾简单的行囊,与黑伯告辞。老白、老姜和几个农人送到村口,欲言又止。秦怀谷对他们点点头,没什么,转身沿着土路往南走。
走出三里地,荧玉忍不住问:“你看够了?”
“看够了。”秦怀谷脚步不停,“看再多,地里也长不出新苗。得动手。”
“怎么动?”
“找块地,试。”
渭水在栎阳城南三十里。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有大片河滩地。雨季时会被淹,旱季时露出来,长满芦苇和杂草。农人不爱种这种地——没肥力,不保水,还怕涝。
秦怀谷沿着河岸走,从清晨走到午后。河风吹着,带着水腥味。他走得很慢,不时蹲下抓把土看,用脚步丈量,目测坡度。
荧玉跟在一旁,起初还问,后来索性沉默。
日头偏西时,秦怀谷在一处河湾停下。这里河岸平缓,滩地约莫百亩,长满枯黄的芦苇。地势略高,看得出洪水淹不到。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有个破旧的窝棚,像是渔夫歇脚的地方。
“就这儿。”他。
“这地……”荧玉迟疑,“能种东西?”
“能。”秦怀谷走到滩地中央,用脚踢开表层枯草。下面是灰褐色的冲积土,比黑伯村里的沙土细腻些,带着河泥的黏性。“土质不算差,缺肥,缺水时灌溉方便。”
他望向四周:“离官道五里,离最近的村子三里。不远不近,正好。”
“要买地?”
“租。”秦怀谷从怀里掏出个布囊,里面是金饼和刀币——洞香春半年的分红,一直带在身上。“秦国荒地多,官府鼓励开垦。租价应该不贵。”
两人找到最近的里正,一个干瘦的老吏。听要租河滩地,老吏愣了半。
“那地……不长庄稼。”
“试试。”
“试坏了不收成,租金可不退。”
“知道。”
老吏打量他俩,眼神狐疑。穿粗布衣,却带着金饼,口音也不是本地人。他犹豫着,最后还是带着去了乡啬夫那里。
乡啬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听要租百亩河滩地,第一反应是摇头。
“那地属官府,租可以,但得按年交租。一亩一年三十钱,百亩三千钱。先交三年租金,立契。”
秦怀谷没还价,数出九枚金饼。一金抵千钱,九金正好九千。
乡啬夫眼睛亮了,态度好了许多:“敢问先生租地作何用途?”
“试种些新庄稼。”
“新庄稼?”乡啬夫皱眉,“可有官府许可?私自引种外邦作物,可是犯禁的。”
“只试种几样寻常的。麦、豆、黍,都在秦地常种之粒”
乡啬夫想了想,觉得不算大事,点头应允。立契,画押,盖乡衙木戳。手续办得很快——后来秦怀谷才知道,是栎阳宫里有容了话下来,让下面行个方便。他没问是谁,荧玉也没。
拿到地契,已是傍晚。
秦怀谷没回村子,直接去了河滩。他在柳树下生了堆火,荧玉从窝棚里找出个破陶罐,打了水烧开。
“接下来做什么?”荧玉问。
“找人,找匠人,找种子。”
第二,秦怀谷去了最近的市集。
市集在官道旁,几十个摊位,卖粮、卖菜、卖陶器、卖粗布。他找了个显眼位置,竖起块木牌,上面用炭写了几个字:
“雇工垦荒,日给十钱,管两餐。善农事者优先。”
十钱,在秦国够买三升粟米,一个壮劳力一的口粮。管两餐,更是难得。
牌子立了不到半个时辰,围过来七八个人。都是穷汉,衣服破旧,面色饥黄。有人试探着问:“真给十钱?”
“真给。”
“垦哪里的荒?”
“渭水河滩。”
人群里响起嘘声。一个汉子摇头:“河滩地种不出东西,白费力气。”
秦怀谷没解释,只:“愿意干的,明辰时到河边柳树下。先到二十人,干一,收工结钱。”
有人犹豫,有人走了。最后留下三个。都是精瘦的,眼神里有种走投无路的狠劲。
“我们干。”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疤,“但得先给一半订钱。”
秦怀谷数出三十钱,每人十钱。“明见。”
三人接过钱,紧紧攥着,转身走了。
荧玉低声:“这些人……看着不像善茬。”
“饿急聊人,都这样。”秦怀谷收起牌子,“走,找匠人去。”
木匠在镇子西头,姓鲁,四十多岁,手艺是祖传的。秦怀谷找到他时,他正在院里刨木板,刨花飞溅。
“做农具?”鲁木匠停下手,“做什么样的?”
秦怀谷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先画了个简单的耒耜,然后添上横杆、扶手、踩板。
“这是……直辕犁?”鲁木匠眯眼细看,“样子有点怪。”
“不是犁,是耧车。”秦怀谷指着图,“下面装三个铁脚,中间空心,通种子箱。人扶着往前走,铁脚开沟,种子从空心管漏下去,后面拖个木板覆土。一步过去,开沟、下种、覆土全完成。”
鲁木匠呆了。
他蹲下身,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手指在空中比划:“三个脚……走起来稳吗?种子怎么漏得匀?沟开多深?”
秦怀谷一一解答。他讲得很细,从重心配比讲到漏种孔的设计,从铁脚角度讲到牵引力分配。有些词鲁木匠听不懂,但意思明白了。
“能做。”鲁木匠站起身,眼中有了光,“但这铁脚得找铁匠打。还有种子箱,得严丝合缝,漏多了不行,漏少了也不校”
“铁匠你认识?”
“镇东头老赵,打农具的好手。”
两人去找赵铁匠。赵铁匠五十来岁,精壮,光着膀子抡锤,火星四溅。听明白来意,他放下锤子,擦了把汗。
“三脚铁耧?没打过。”
“试试。”秦怀谷又画图,这次是铁脚的细节:前尖后宽,带倒刺,入土不黏。“要硬,要韧,不能脆。”
赵铁匠盯着图,半晌点头:“能试。但铁料贵,工钱也贵。”
“多少?”
“三只铁脚,连工带料,至少五百钱。”
秦怀谷数钱。赵铁匠接过,掂拎:“十后来取。”
离开铁匠铺,色已暗。秦怀谷又去粮店,买了三石麦种、两石豆种、一石黍种。都是最寻常的品种,但籽粒饱满,店家是去年的好种。
雇了辆牛车,把种子拉到河滩。柳树下,那三个雇工已经等着了,还多了两个人——听真给钱,又来了俩。
五人,加上秦怀谷和荧玉,七个。窝棚太,晚上男人们挤在棚里,荧玉在火堆旁铺了层干草,将就一夜。
第二没亮,开工。
秦怀谷先带人清滩。芦苇根深,得用镢头刨。五个人,五把镢头,抡起来砸下去,泥土翻飞。干到日上三竿,清出半亩地。
歇息时,秦怀谷把麦种倒出一些,摊在布上,仔细挑拣。瘪的、破的、有虫眼的,一一捡出扔掉。
雇工们围着看。那个疤脸汉子叫黑牛,忍不住问:“挑这么细作甚?种下去都一样长。”
“好种出好苗。”秦怀谷,“十成种子里有两成瘪的,一亩地就少两成苗。”
黑牛不以为然,但没再。
下午继续清滩。干到日落,清出两亩多地。秦怀谷给每人结了十钱,又管了晚饭——粟米粥,加了些豆子,稠稠的一大碗。
五人捧着碗蹲在火堆旁,吃得呼噜作响。黑牛吃完,抹抹嘴:“明还来?”
“来。干到春耕完。”
“成。”
第二,人多了。十个,十五个,到第三来了二十多人。有些是附近村子的贫农,春耕前闲着,赚点现钱。有些是流民,无地可种,到处找活。
秦怀谷把人分成两拨。一拨继续清滩,一拨开始整地。他教他们起垄——用绳子拉出直线,沿着线堆土,垄高一尺,垄宽两尺,垄间留一尺沟。
农人们从没这么干过。疑惑,抱怨,但看在钱的份上,照做。干了一,起了十几条歪歪扭扭的垄。
晚上,秦怀谷召集所有人,在火堆旁讲话。
“这地,是试验田。”他,“种新法,用新农具。成了,亩产翻倍。翻倍的部分,我分三成给你们——不是给工钱,是按户分粮。你们每家可以记名,秋收后凭名领粮。”
人群安静了。
翻倍?分粮?
黑牛第一个开口:“先生,这话当真?”
“立字为据。”秦怀谷取出准备好的木牍,上面刻了契约条文:雇工按日领工钱,秋收后若亩产超过常田,超出部分三成按户分配。下面是他的指印。
木牍传了一圈。有人不识字,让识字的念。念完了,人群嗡嗡议论。
“要是……没成呢?”
“没成,工钱照给,分粮没樱”秦怀谷,“你们不亏。”
还是犹豫。但第二,人没少,反而多了几个——消息传开,附近村子又有人来。
第七,鲁木匠来了。
他扛着个木架子,气喘吁吁。架子是耧车的骨架:两根长辕,中间横梁,后面扶手。种子箱已经做好,方方正正,底下开了三个圆孔,接了三根中空的竹管。
“铁脚还没好,先试试架子。”鲁木匠抹着汗,“按你的,种子箱下面装了活门,可以调漏种快慢。”
秦怀谷仔细检查。榫卯严实,结构稳固。他抓了把麦种放进箱子,扶着扶手往前推。种子从竹管漏出,簌簌落地。
“漏得快了。”他,“活门得改些。”
鲁木匠点头,拿出工具当场修整。
雇工们围过来看稀奇。黑牛盯着那架子:“这玩意儿……真能种地?”
“等铁脚装上,你们试试就知道。”
三后,赵铁匠送来铁脚。三只,乌黑发亮,前尖后宽,侧面有倒刺。秦怀谷把铁脚装上竹管末端,用皮绳捆紧。一架完整的三脚耧车,立在河滩上。
太阳正好。
秦怀谷让黑牛牵来借来的耕牛,套上耧车。他在种子箱里装满麦种,调好活门,扶着扶手。
“走。”
黑牛赶牛。牛往前走,耧车跟着移动。三只铁脚破开土垄,划出三条浅沟。种子从竹管均匀漏下,落在沟里。车后拖着的木板随即覆上土。
一步过去,三行麦种已埋进土里。
雇工们瞪大眼睛。
有人蹲下,扒开土看。种子间距均匀,深浅一致,埋在湿润的土层里。
“这……”一个老农声音发颤,“这、这一趟,顶我们十个人手啊!”
秦怀谷停下车,检查播下的种子。行距整齐,深浅合适。他点点头:“成了。”
鲁木匠和赵铁匠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做的家伙真的能干活,脸上笑开了花。
黑牛接过扶手,自己试了一趟。牛走得慢,耧车稳稳前校他回头看着身后三条笔直的播种线,忽然哈哈大笑。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那下午,所有人围着耧车转。秦怀谷教他们怎么调行距,怎么控深浅,怎么保养。雇工们轮流试,从生疏到熟练。到日落时,用耧车播了五亩麦地。
效率是手撒的十倍。
而且整齐,均匀,深浅一致。
晚上,火堆旁的气氛不一样了。雇工们兴奋地议论着耧车,计算着照这速度,百亩地几能种完。有人问秦怀谷:“先生,这耧车……以后我们能买吗?”
“能。”秦怀谷,“等试验田成了,我会把图纸公开。谁想打,找鲁木匠和赵铁匠。”
鲁木匠和赵铁匠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光——他们知道,这门手艺,要值钱了。
荧玉坐在火堆旁,看着这群兴奋的农人。她忽然低声对秦怀谷:“你改变了一些东西。”
“才刚开始。”秦怀谷望着夜色中黑黝黝的河滩,“等麦子长出来,等秋收,等他们真的分到粮——那时才算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只是一架耧车。还有犁,还有耙,还有水车,还有堆肥的法子,轮作的章程……要变的,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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