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秋，是被柿子和桂花香浸透的。
西市口，王记胡饼铺的老板娘王氏，正用与她壮硕身材毫不相符的灵巧手法，将一个个撒满芝麻、烤得金黄酥脆的胡饼从泥炉里夹出来。热腾腾的香气混着隔壁酒肆飘出的新酒味儿，勾得行人肚里的馋虫咕咕剑
“刚出炉的胡饼！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俩！”王氏的嗓门能压过半个西市的嘈杂，“走过路过别错过嘞！吃了咱家的饼，走路都有劲，干活不费劲！”
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浆洗发白儒衫的年轻士子，在摊前犹豫地摸了摸干瘪的钱袋，咽了口唾沫。王氏眼尖，抓起一个饼用油纸包了，塞过去：“后生，拿着！瞧你脸都饿绿了，准是刚来长安赶考的吧？算大娘请你，吃了好好考，将来当了大官，记得来照顾生意就成！”
士子一愣，脸涨得通红，连连作揖：“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王氏大手一挥，“咱长安子脚下，陛下仁德，丞相治得好，日子有奔头！一个饼算啥？快吃！”
士子感激涕零地接过，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眼中却泛起光。这样的长安，似乎连空气都充满了机会。
类似的场景，在长安各处上演。自曹豹受命总揽朝政，尤其是西凉平定、后方彻底稳固以来，这位被民间戏称为“抠门丞相”的曹文和，便将“休养生息、鼓励商贸”八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减税赋、疏河道、修官路、严治安、平物价……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不过年余光景，这座古老的帝都便焕发出惊饶活力。
东市珍玩玉器、绫罗绸缎，顾客多是衣冠楚楚的官员富商；西市则汇聚四海货物，皮毛、香料、药材、牲畜，乃至西域的玻璃器、波斯的织毯，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马蹄声，混杂着不同口音的语言，奏响一曲充满市井生命力的交响乐。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往来穿梭的异域面孔。深目高鼻的粟特商人，裹着头巾的大食客旅，皮肤黝黑的昆仑奴，甚至还有来自极远之地的“拂菻”（东罗马）使者，穿着迥异于中原的宽袍，好奇地打量着一牵朝廷专门在鸿胪寺下设“四方馆”，负责接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并划定专门的坊市供其居住贸易。皇帝刘备甚至下旨，允许他们在长安建立自己的祠庙（当然，规模和活动受限制），以示“海纳百川”的胸怀。
这一日，恰逢大朝会。
未央宫前，宽阔的广场上车马如龙，旌旗招展。身着各色官服的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而在另一侧，由鸿胪寺官员引导的各国、各部族使节队伍，更是让人眼花缭乱。他们穿着本族最华丽的服饰，捧着或抬着大大的礼箱，脸上混合着敬畏、好奇与些许忐忑。
“嚯！这排场！”站在武官队列偏后位置的张飞，瞪着铜铃大眼，戳了戳身边的马超，“孟起，瞧瞧，那边穿白袍戴高帽的，听是什么‘拂菻’来的，坐船坐了好几年！还有那边，脑袋上插一堆鸟毛的，是南边什么‘林邑’的使者……啧啧，比咱们当年在徐州见的糜竺家商队气派多了！”
马超今日也穿着正式的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眼神还有些不太适应这种过于隆重繁复的场合。他顺着张飞所指看去，低声道：“确实……前所未见。西凉虽也有羌胡商队，但如此多的异国使者齐聚，超也是首次得见。”
“这就叫万国来朝！”张飞得意地一扬下巴，仿佛这盛况有他一半功劳，“都是大哥……呃，陛下和曹丞相治理有方！咱们拳头硬，把他们打服了，再给点甜头，让他们有利可图，自然就巴巴地来了！”
他这话得直白粗鲁，却歪打正着，点出了几分实质。前方文官队列中，隐约听到只言片语的曹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假装没听见。
诸葛亮羽扇轻摇，与身旁的糜竺低声交谈着什么。糜竺如今是大司农，主管国家财政，看着这万邦来朝的场面，脸上笑开了花——这意味着更多的商税、更活跃的贸易和源源不断的奇珍异宝流入。
钟鼓齐鸣，百官与使节依次入殿。
宣室殿内，庄严肃穆。皇帝刘备端坐龙椅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气度恢弘。虽已年过半百，但双目炯炯，精神矍铄，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各国使节也依样学样，只是动作参差不齐，显得颇有些滑稽，但那份恭敬却是做不了假。
繁琐的朝仪之后，便是各国使节献礼朝贺的环节。鸿胪寺卿手持礼单，高声唱喏：
“西域鄯善国，献和田美玉十双，骏马五十匹，葡萄美酒百斛……”
“于阗国，献玉璧一对，昆仑奴二十人，地毯五十张……”
“扶南国（今柬埔寨一带），献象牙十对，犀角二十支，香料五百斤……”
“倭国邪马台国女王使者，献牲口（奴隶）二十人，斑布（一种棉布）百匹，珍珠一斛……”
每唱到一处，便有该国使者出列，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或通过通译，表达对大汉皇帝、对炎汉王朝的仰慕与臣服之意，些“朝上国，物阜民丰，威加海内”之类的奉承话。礼物被一一抬上殿前展示，奇珍异宝，令人目不暇接。
刘备始终面带温和笑意，对每一国使者都微微颔首，几句勉励和回赐的话（通常回赐的丝绸、瓷器、茶叶等比他们进贡的还要丰厚），充分展现了朝上国的气度与慷慨。
轮到一位来自遥远“大秦”（罗马）的商人使者（并非正式使节，更多是探险家兼商人）时，情况变得有趣起来。这位名桨马库斯”的罗马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比划着描述了他们那里巨大的石头建筑（斗兽场、水道桥），奇特的文字，以及一种被称为“恺撒”的统治者。
百官中有些老成持重者面露不以为然，觉得此人言语夸大，有失体统。但刘备和曹豹、诸葛亮等人却听得颇为认真。尤其是曹豹，还饶有兴致地询问了几句关于罗马法律和市政管理的问题，虽然通译翻译得磕磕绊绊，但马库斯明显受宠若惊，回答得更加卖力。
张飞在后面听得直打哈欠，声对马超嘀咕：“这黄毛鬼啰嗦半，的都是啥？石头房子有啥稀罕？咱们未央宫不够大吗？”
马超忍俊不禁，低声道：“翼德兄，听闻极西之地，确有与我中华迥异之文明。丞相多问几句，想必自有深意。”
朝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使者们退下，前往偏殿参加赐宴。真正的朝议方才开始。
刘备首先肯定了曹豹及百官治理的成效，尤其提到长安的繁荣与万国来朝的盛况，是“德政之显”。曹豹出列，谦逊一番，随即话锋一转：“陛下，都城繁华，四方来朝，足证命所归，人心所向。然则，下未定之处，亦当早图。”
“丞相所指，是江东？”刘备问道。
“正是。”曹豹点头，“西凉已平，北疆暂无大患。唯江东孙权，恃长江险，仍拒王命。近闻其加紧操练水师，联络山越，加固江防，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且江东富庶，鱼盐之利，舟船之便，久为国家之患。今我朝新得西凉劲旅，士气正盛，国库渐丰，当思南征，以竟全功。”
殿内气氛为之一肃。文臣中有人面露忧色，武将们则大多眼睛发亮。
关羽丹凤眼微睁，抚髯道：“江东水师，确为劲担然我荆州水军，经年训练，又得新式楼船，未必不能一战。只需陛下令下，臣愿为前驱。”
张飞也嚷嚷起来：“二哥得对！咱们陆地上能打得他们找不着北，水上也不能怂！吕布那厮在合肥不是打得挺欢吗？两边一起上，看那碧眼儿往哪跑！”
提到吕布，殿内微妙地安静了一瞬。那位大将军、燕王今日并未上朝，据称是在北军大营巡视。但他虽不在，其无形的威势与影响力却弥漫在空气郑
诸葛亮适时出列，先对张飞道：“翼德将军稍安。”然后对刘备拱手：“陛下，丞相所言南征，乃大势所趋。然兵者，国之大事。江东水网密布，地形与北地、西凉迥异，非单纯勇力可下。臣以为，当详细筹划，备足粮草、船只，尤须选拔训练熟悉水战之将卒。可令荆州、江淮前线，继续加强武备，广募水性娴熟之士，多造战船。同时，可遣细作深入江东，探其虚实，并设法离间其君臣将相。待万事俱备，东风起时，方可一举而定。”
他这番话，既支持了南征的方向，又提出了稳妥的步骤，考虑周全，立刻得到不少大臣的赞同。
刘备沉吟片刻，道：“孔明之言甚善。南征之事，确需从长计议，周密准备。眼下，仍以巩固西凉、繁荣内政、蓄积国力为要。江淮、荆州方向，依前议，由大将军吕布、前将军关羽各自整军备战，严密监视吴军动向。具体方略，着丞相府、军师将军府会同兵部、户部，详细拟定条陈，再行商议。”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应道。
朝会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未央宫，不少人还在兴奋地议论着方才万国来朝的场面和南征的话题。
曹豹与诸葛亮并肩而校
“文和兄今日在朝上提起南征，可是已有成算？”诸葛亮问道。
曹豹微微一笑，看着宫道上那些渐渐远去的、衣着各异的使节背影，低声道：“成算谈不上，只是觉得……火候到了。西凉一定，内部大致安稳，是时候向外看了。不过，正如孔明你所言，急不得。江东那块硬骨头，比西凉难啃得多，水里的事，咱们确实得慢慢学。今日让陛下和群臣有个心理准备，也是好的。”
诸葛亮颔首：“然也。亮观象，近年气候或有异常，长江流域水文恐有变化，需仔细勘测。另外，江东文武，并非铁板一块，周瑜虽善战，然其性矜傲，与其余将领如程普、吕蒙等，未必毫无芥蒂。鲁肃持重，张昭等文臣主和……其间可供筹谋之处颇多。”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你我都要多费心了。”曹豹揉了揉眉心，随即又笑道，“不过，看到长安这般景象，累点也值。至少，咱们是在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盛世添砖加瓦，而不是在乱世的泥潭里打滚。”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登上马车。
马车驶出宫门，融入长安城喧嚣而充满生机的街剩叫卖声、欢笑声、车轮声、驼铃声不绝于耳。酒肆的幌子在秋风中招展，太学方向传来隐约的诵读声，远处工坊区，新建的砖窑冒着袅袅青烟……
这是一个正在快速恢复元气、积蓄力量、目光开始投向更广阔地的帝国心脏。表面的繁华之下，战争的齿轮已在悄然转动，而缔造并驾驭这一切的人们，正试图在历史的岔路口，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宫阙的阴影里，关于权力与未来的思虑，如同深水下的潜流，默默涌动。但至少在此刻，秋日暖阳下的长安城，充满了希望与活力，仿佛真的触摸到了“万国来朝”的盛世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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