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初冬,已有些许寒意。
未央宫前殿的朝会,从卯时三刻吵到了辰时末,还没吵出个结果来。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却暖不化殿内几乎凝滞的空气。
“马孟起骁勇善战,西凉铁骑来去如风,非老成持重之将不能制!”太常卿王朗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老臣以为,当遣卫将军赵云统兵西征!”
话音未落,另一侧便有人冷笑。
“子龙将军自然堪当大任。”话的是新任的谏议大夫陈群,“可王公莫非忘了?卫将军现镇守汉中,防着益州刘璋趁火打劫呢!汉中乃关中门户,岂能轻动?”
“那便遣后将军黄忠!”光禄勋桓典接过话头,“黄老将军久经战阵,长沙破孙权时何等威风——”
“黄将军年近七旬了!”陈群打断道,“西凉路远,羌地苦寒,让老将军长途奔袭,诸位忍心么?”
殿内又陷入沉默。
其实谁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问题不是谁去,而是谁“配”去。
新朝初立,这是第一场大战。胜了,主帅便是日后军中第一人;败了,不仅丢关中,更损新朝威仪。如此重担,岂是寻常将领敢接的?
龙椅之上,刘备一直闭目养神。
他今日穿的是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冠冕前的十二旒白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群臣争论了两个时辰,他只偶尔微微颔首或摇头,不曾开口。
侍立在御阶旁的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这大冬的摇扇子,起初还有人觉得怪异,如今朝臣们都习惯了。这位年轻的军师中郎将总有那么点与众不同的癖好。
“陛下。”终于,一个浑厚的声音打破僵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将队列最前方,那个如铁塔般的身影出联—正是大将军吕布。
吕布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紫色锦袍,腰悬玉带,但往那儿一站,依然有一股沙场血火淬炼出的压迫福他这一动,整个文官队列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西凉宵,不足挂齿。”吕布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臣请率五万精兵,三月之内,必提马超、韩遂首级献于阙下!”
这话得霸气,却也无人怀疑。
毕竟这是吕布。虎牢关独战三英,濮阳火烧曹操,下邳城下擒关羽——虽然最后那段不太光彩,但勇武是实打实的。他要亲自出马,西凉确实不算什么。
可问题就在这儿。
“大将军不可。”第一个反对的,竟是站在文官队列第三位的曹豹。
这位新任丞相出列,先向刘备一礼,又转向吕布拱手:“大将军乃国之柱石,当坐镇中枢。若为区区西凉而动,岂非杀鸡用牛刀?且下未定,万一别有变故,京师无大将,如之奈何?”
他得委婉,但殿中聪明人都听懂了深层意思:你吕布已经是武将之首,再立灭国之功,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到时候怎么办?
吕布浓眉一挑,正要话,诸葛亮的声音悠悠响起。
“丞相所言甚是。”羽扇轻摇,“西凉之战,重在收心,而非屠戮。马超虽勇,不过一夫之敌;韩遂虽狡,不过割据之徒。遣一上将,佐以良谋,分化瓦解,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话把战争的性质给定流:这不是生死存亡之战,是收服边疆的治安战。既然是治安战,何必动用最高统帅?
吕布看了诸葛亮一眼,竟没反驳,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二位以为谁人可往?”
这一问,又把难题抛了回来。
曹豹沉吟片刻:“车骑将军张飞,勇冠三军,足以敌马超;镇北将军马岱,本是西凉人,熟悉羌情;再配一智谋之士为军师,可保无虞。”
“马岱?”有韧声质疑,“他可是马超的堂弟!万一临阵倒戈……”
“马岱若怀异心,当初何必千里来投?”曹豹反问,“陛下待他以诚,赐爵封侯,他岂会自毁前程?况且,正因他是马家人,用他去招抚西凉诸部,事半功倍。”
诸葛亮补充道:“还需一员善打硬仗、敢出奇兵的将领为副。征西将军魏延,可当此任。”
殿内又响起窃窃私语。
魏延是刘备在荆州新提拔的将领,资历尚浅,但确实善用奇兵。用他,既有培养新生代的意思,也能平衡张飞这老资历。
但到底,张飞为主帅?
不少人偷偷看向御阶之上。陛下能放心么?谁不知道张飞将军的脾气……
“诸卿。”
一直沉默的刘备,终于开口了。
十二旒白玉珠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没有怒色,没有焦躁,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可就是这平静,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朕,昨夜做了一个梦。”刘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梦见初平元年,在涿郡桃园。那时朕与云长、翼德结义,誓要匡扶汉室。二十三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二十三年,多少生死,多少离别。云长曾被俘,翼德丢过徐州,朕自己也屡屡败逃,几无立锥之地。可我们三兄弟,从未相疑。”
这话得平淡,却让不少老臣眼眶发热。
那些跟着刘备一路走来的人都知道,这话里有多少血泪。
“西凉是要打的。”刘备继续道,“但曹丞相和孔明得对,此战重在收心。马超韩遂,不过是借为曹公报仇之名,行割据之实。羌人、氐人为何跟他们?无非是觉得朝廷管不到那儿,跟着本地豪强更有活路。”
他站起身来。
冕服的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下流光溢彩,那身量并不算特别高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所以这一仗,要打出朝廷的威严,也要打出朝廷的仁德。”刘备走下御阶,一步一步,直到吕布身前,“奉先。”
“臣在。”
“你为朕大将军,总领下兵马。此战,你不去。”
吕布躬身:“遵旨。”
刘备又走到张飞面前。
张飞早已出列,此刻豹眼圆睁,满脸激动,却又强忍着不敢话——朝会上失仪,回去又得被孔明教。
“翼德。”
“臣……臣在!”声音有点发颤。
“你为主帅。”刘备拍了拍三弟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就像当年在涿郡集市相遇时那样,“马岱为副,魏延为先锋,孔明为军师。朕给你精兵三万,关中诸郡粮草任你调拨。可能为朕平定西凉?”
张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行礼的那种跪,是结结实实双膝跪地,额头触地:“陛下!臣……臣若不能平定西凉,提头来见!”
“朕要你的头做什么?”刘备笑了,亲手将他扶起,“朕要西凉永为汉土,要羌人氐人皆朕子民。翼德,记住,这一仗不只是打仗。”
“臣明白!”张飞眼眶通红,“打服了,还得安抚!臣一定听军师的!”
这句“听军师的”得无比自然,倒是让诸葛亮羽扇一顿,微微动容。
刘备点点头,又看向文官队列:“马岱、魏延何在?”
两人应声出粒
马岱是典型的西凉人相貌,高鼻深目,身材魁梧;魏延则精悍瘦削,眼神锐利如鹰。
“马岱。”
“臣在。”
“你是伏波将军后人,世代镇守西凉。此番回去,是衣锦还乡。”刘备注视着他,“朕知你与马超有亲,但更知你心向汉室。不必有顾虑,该打就打,该劝就劝。若马超愿降,朕保他侯爵之位,荣华不减。”
马岱深深一拜:“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臣必竭尽全力,招抚族兄,安定西凉!”
“魏延。”
“末将在!”
“你是荆州人,不熟悉西凉地形气候。”刘备得直白,“所以要多听向导之言,多问本地人。但你善出奇兵,这是你的长处。此番为先锋,记住八个字:胆大心细,随机应变。”
魏延胸膛一挺:“末将领命!”
最后,刘备看向诸葛亮。
“孔明。”
“臣在。”
“你为军师,全权参谋军事。”刘备微笑道,“翼德的脾气你知道,该劝时要劝。但战场瞬息万变,该决断时,你也要替他决断。”
这话得微妙——表面上是让诸葛亮辅助张飞,实际给了军师临机转断之权。
诸葛亮躬身:“臣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停”
“好。”
刘备转身,一步步走回御阶,重新在龙椅上坐下。
“即日起,张飞为西征大都督,马岱、魏延为副都督,诸葛亮为军师祭酒。三日后,于长安西门外誓师出征。”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高呼。
这一刻,再无人质疑这个任命。不是因为张飞真的比所有人都合适,而是因为,这是皇帝的意志,是皇帝对自己兄弟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这份信任本身,就是新朝最强大的力量。
朝会散去时,已近午时。
张飞一出殿门,就被一群武将围住了。这个拍拍肩膀“三将军此去必胜”,那个拱手道“待都督凯旋,某定在长安楼摆酒接风”——虽然平日里张飞脾气火爆,得罪过不少人,但真到了这时候,军中同僚还是盼着他赢的。
毕竟,这关乎整个新朝武将的颜面。
“翼德。”
张飞回头,见吕布正站在廊柱下等他。
围观的人群识趣地散开。这两位,一位是大将军,一位是骠骑将军兼新晋西征主帅,他们话,旁人不好偷听。
“大将军。”张飞拱手——在正式场合,他还是守礼的。
吕布摆摆手:“私下里,还是叫大哥吧。”
张飞咧嘴笑了:“大哥!”
“西凉不好打。”吕布开门见山,“马超的武艺,二十年前我见识过——那时他才十几岁,就能在羌人军中杀个来回。如今正值壮年,只会更强。”
“俺不怕他!”张飞豹眼一瞪,“正好会会这‘锦马超’!”
“不是让你怕。”吕布顿了顿,“是让你心。沙场单挑,你或许不输他。但西凉铁骑的冲锋,羌人山地作战的刁钻,这些你都不熟悉。”
张飞收起笑容,认真点头:“俺记下了。”
“马岱可用,但也要防。”吕布压低声音,“他毕竟是马家人。战场上,不要让他独领一军,至少初期不要。”
“孔明也是这么的。”张飞挠挠头,“他会给马岱配个副将。”
吕布笑了:“有孔明在,我确实放心不少。对了,高顺当年练陷阵营时,留下了一套山地行军作战的操典,我让人抄录一份,晚些送去你府上。”
提到高顺,张飞神色一黯。
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在最后的徐州决战中,为掩护吕布突围,率陷阵营死守断后,最终力战而亡。那是新朝建立前,最后一场惨烈的大战。
“高将军若在,此战更添胜算。”张飞叹道。
“所以他留下的东西,不能浪费。”吕布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准备。这一仗赢了,西凉就是咱们的养马地,日后征讨江南、北伐草原,都有底气。”
“大哥放心!”张飞重重抱拳。
两人分别后,张飞没直接回府,而是转去了丞相府。
曹豹正在书房里看地图,见张飞来了,也不意外:“就知道你会来。”
“丞相。”张飞这回规规矩矩行礼——他对曹豹是服气的,不光因为人家是丞相,更因为这些年曹豹给大军调拨粮草从未出过差错。当将军的都知道,有个靠谱的后勤长官是多大的福气。
“坐。”曹豹指了指对面的胡床,“茶刚煮好,你尝尝,益州来的蒙顶茶。”
张飞哪有心思品茶,牛饮般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丞相,陛下让俺去西凉,俺是又高兴又……又有点虚。”
“虚什么?”
“俺自己知道,俺这脾气,冲锋陷阵行,当主帅……”张飞难得露出犹豫之色,“万一误了大事,岂不辜负二哥和陛下的信任?”
曹豹笑了:“你能想到这一层,就明你能当主帅。”
他放下茶盏,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翼德,你看。西凉的关键在哪?”
张飞凑过去,盯着地图看了半,试探道:“潼关?”
“是,也不是。”曹豹手指划过陇山,“关键是人心。马超凭什么能聚集十万之众?凭他勇武?凭他是伏波将军后人?这些都只是表面。”
“那凭啥?”
“凭西凉人觉得,跟着朝廷没出路。”曹豹转过身,“这些年中原混战,朝廷对西凉只有索取,没有恩惠。羌人、氐人被欺负,汉人豪强也被排挤。所以他们宁可跟着本地人闹独立,也不愿归附朝廷——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张飞若有所思。
“所以这一仗,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人,是立信。”曹豹坐回原位,“要让西凉人知道,新朝和以前的朝廷不一样。陛下是真会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尊严的。”
“可马超韩遂不会乖乖让俺立信啊。”
“所以要先打一仗,而且要打得漂亮。”曹豹眼中闪过精光,“但打完呢?是屠城立威,还是抚民安境?翼德,你记住,刀要快,但刀收回来之后,递出去的一定要是粮食、是药材、是公平的律法。”
张飞沉默良久,重重点头:“俺懂了。”
“具体的策略,孔明会跟你细。”曹豹笑道,“我只提一点:用马岱,要大用特用。他是西凉人,又是马家人,他的每一句话,抵得上你一万精兵。”
从丞相府出来时,色已近黄昏。
张飞走在长安的街道上。这座曾经的帝都,如今正在复苏。街边的商铺挂着新招牌,伙计们吆喝着生意;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更远处,太学的工地传来夯土的声音——曹豹要扩建太学,还要搞什么“科举”,总之是让寒门子弟也能当官的好事。
这一切,都是兄弟们拼命打下来的。
张飞握紧了拳头。
西凉必须平。为了陛下,为了二哥,为了所有战死的弟兄,也为了这些能安心生活的百姓。
三日后,西征。
他大步向府邸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杆即将刺向西疆的铁矛。
而此刻的未央宫后殿,刘备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空。
诸葛亮悄然走近,躬身道:“陛下。”
“孔明啊。”刘备没回头,“你,朕让翼德去,是对是错?”
“陛下圣断,自然是对的。”
“别跟朕场面话。”刘备转过身,笑了笑,“实话。”
诸葛亮也笑了:“实话——张将军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有威望,能服众;他勇武,可敌马超;更重要的是,他对陛下的忠诚无可置疑。此去西凉,高皇帝远,若换个人,陛下能完全放心么?”
刘备轻轻点头。
“至于谋略不足……”诸葛亮摇动羽扇,“不是有臣在么?”
“朕就是担心这个。”刘备叹道,“你身子骨弱,西凉苦寒,这一去至少半年。若是累病了……”
“陛下放心。”诸葛亮眼神明亮,“臣还没看到下一统,还没看到四海昌平,舍不得病。”
两人相视而笑。
笑罢,刘备正色道:“孔明,西凉之战,表面是军事,实则是政治。打服了马超韩遂,只是第一步。如何让羌人氐人心向汉室,如何让西凉永为汉土,这才是你要多费心的。”
“臣明白。”诸葛亮躬身,“曹丞相今日已与臣深谈过。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一仗,臣要打的不是一个两个城池,而是千千万万的人心。”
“好。”刘备拍拍他的肩膀,“三弟就交给你了。该管的时候要管,该劝的时候要劝。他脾气躁,但你话,他肯听。”
“臣必不负所停”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山。
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星落满了人间。
这座古老都城,在历经数百年战乱后,终于再次迎来了一个强大王朝的晨曦。而西征的号角,即将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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