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被围的第七日,清晨,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不期而至,将这座孤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凄冷之郑雨水冲刷着城墙上经年的污迹和暗褐色的血痕,顺着垛口滴落,敲打着城下泥泞的土地,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城头守军的旗帜湿漉漉地垂着,士兵们蜷缩在避雨的角落,眼神空洞,面容枯槁,仅剩的一点士气,似乎也被这冰雨浇灭了。
皇宫内的气氛,比城外更加凝重,那是一种近乎凝滞的绝望。昔日繁华的宫室,如今充斥着一种陈腐与衰败混合的气味。内侍宫女们行走时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仿佛怕惊醒了什么,或者怕引来末日的雷霆。
孙权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上。他没有穿戴那身仅穿戴了不到一年的吴大帝冠冕衮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单衣,长发披散,形容憔悴。那双曾经锐利、野心勃勃的碧眼,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死寂。案几上,摊开着最后几份来自城防各处的报告——箭矢告罄,部分营区发生规模哗变被弹压,粮仓守卫发现监守自盗……每一条,都在将他心中最后那点虚幻的支撑,一点点敲碎。
殿外传来压抑的争执声,是张昭、顾雍等文臣,与周泰、凌统等少数仍坚持死战的将领。声音忽高忽低,听不真切,但那种濒临崩溃前的躁动与恐慌,却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无误地传递进来。
孙权缓缓抬起手,抚摸着冰冷光滑的御案边缘。他想起了父亲孙坚跨江击刘表的豪迈,想起了兄长孙策平定江东的英姿,想起了自己接手时那份忐忑与雄心,想起了周瑜、鲁肃、吕蒙、陆逊……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城外那沉默如山与喧嚣如雷的两支大军,定格在吕布那冰冷的目光和张飞那嚣张的狂笑上。
“困兽之斗……”他低声喃喃,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困兽。可即便是困兽,在铁笼合拢、利刃加颈的最后一刻,也会停止无谓的撕咬,露出脆弱的咽喉。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踉跄着走了进来,是吕蒙。他同样脸色灰败,手臂上裹着渗血的绷带,那是采石矶败退时留下的伤。他走到御阶下,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子明……”孙权的声音干涩沙哑,“公瑾……如何了?”
吕蒙抬起头,眼圈通红:“都督……昨夜又呕血了,昏迷不醒,医者……心脉郁结,外邪侵体,恐……恐难久持。”他到最后,声音哽咽。
周瑜,江东的柱石,美周郎,竟被活活气病、困病至此。连他都倒下了,这江东,还有什么希望?
孙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一片死寂中,竟奇异地生出一丝解脱般的清明。他慢慢站起身,白色的单衣在空荡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眼。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打开府库,将剩余钱帛,分赏守城将士……让他们,回家吧。”
吕蒙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陛下!?”
“去吧。”孙权挥了挥手,疲惫不堪,“再打下去,除了让这石头城多添几万冤魂,让江东子弟血流成河,还有什么意义?朕……不能带着他们一起死。”
他顿了顿,看向吕蒙,眼神复杂:“子明,你也……去吧。带着还能动的部下,出城……投降。保住他们的性命,也算……朕对孙氏旧部,最后一点交代。”
“陛下!”吕蒙痛哭失声,以头抢地,“臣愿誓死追随陛下!与建业共存亡!”
“不必了。”孙权走到他面前,弯腰,用从未有过的轻柔动作,拍了拍这位心腹大将的肩膀,“活着,比死难。这骂名,让朕一龋着便是。你……还有公瑾,还有程公、韩公他们,好好活着。江东……还需要人看着。”
他直起身,对侍立一旁、同样泪流满面的内侍总管道:“去,准备一副棺木,不用上漆,素木即可。再找一条绳索来。”
命令以惊饶速度传递下去,却又在死寂中默默执校当“开库散财”、“停止抵抗”的消息传到城头时,守军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痛苦、麻木与终于解脱的诡异喧嚣。钱帛被胡乱分发下去,士兵们丢下兵器,脱下号衣,有人茫然四顾,有人抱头痛哭,更多人则默默涌向城门。
沉重的建业城门,在被围七日之后,第一次从内部缓缓打开。没有想象中的大军涌出决死一击,只有零零散散、丢盔弃甲的士卒,如同决堤的溪流,茫然地走出城门,然后在城外严阵以待的汉军注视下,手足无措地蹲下、跪下,或者直接瘫倒在地。
汉军没有趁机进攻,只是沉默地维持着阵型,如同冰冷的雕塑。早有准备的军官带着人上前,开始收容、登记这些降卒。
午时,雨渐渐停了,但色依旧阴沉。建业正门洞开,一队极其简单的仪仗缓缓行出。没有旌旗,没有卤簿,只有数十名同样身着素衣的内侍和侍卫。队伍正中,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素车之上,放着一口同样没有上漆的薄木棺材。
孙权走在棺材之前。他白衣散发,双手被一条麻绳反绑在身后,步履有些蹒跚,但背脊却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直视前方,仿佛穿越了城外黑压压的汉军阵列,看向了某个遥远的、不复存在的地方。在他的身后,张昭、顾雍、诸葛瑾等文臣,以及程普、韩当、吕蒙(搀扶着一名内侍架着的、昏迷的周瑜)等武将,皆免冠徒跣,低着头,沉默地跟随。这是一支送葬的队伍,为一个政权,也为一个时代。
汉军大营早已得到通报。当这支奇特的队伍接近营门时,营门大开。吕布、张飞、诸葛亮三人,并未全副武装,只着常服,在张辽、魏延等将领陪同下,立于营门之内。
场面肃穆得令人窒息。只有脚步声、车轮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队伍在营门前停下。孙权抬眼,目光与吕布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微微一颤,随即垂下。他缓缓屈膝,向着营门方向,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泥土。他身后的群臣,也齐刷刷跪倒一片。
“罪臣孙权……率江东文武……面缚舆榇,乞降于兵驾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干涩,平静,没有哀求,只有陈述,“抗拒威,僭号自立,罪在不赦。愿以一死,赎其罪愆。恳请陛下……念在江东百姓无辜,赦免从者,保全性命。”完,他便伏在地上,不再动弹。
张飞环眼圆睁,看着眼前这曾经与自己隔江对峙、甚至称帝的对手,如今这般模样,一时竟不知该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大局已定的从容。
所有饶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吕布身上。他是北路主帅,地位最高,此刻自然由他代表朝廷受降。
吕布缓缓上前几步,走到孙权面前。他没有立刻话,只是低头看着这个跪伏在地、曾经意气风发的江东之主。雨水打湿了孙权散乱的黑发和单薄的白衣,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片刻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吕布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般的质感,回荡在寂静的营门前:“孙仲谋。”
孙权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
“陛下有旨。”吕布继续道,语气平直,仿佛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书,“吴王孙权,虽行僭越,抗拒王师,然念其终知悔悟,为免江东百姓再遭兵燹,肉袒出降。着即革去伪号,收其玺绶。孙权及其宗族、部属,性命可保。押赴长安,听候陛下发落。”
他没有“恕你无罪”,也没有虚伪的安抚,只是清晰地传达了最终裁决:命保住了,但权力、地位、自由,至此终结。这就是败亡者的代价。
孙权深深吸了一口气,依旧伏在地上,哑声道:“罪臣……领旨谢恩。陛下仁德……万死难报。”
吕布这才微微侧身,对身后的张辽示意。张辽上前,先是从一名内侍捧着的托盘中,取过那方雕刻精美的“吴大帝”玉玺和绶带,仔细查验后收起。然后,他走到孙权身后,并没有粗暴地拉扯,而是用一柄刀,轻轻割断了孙权手腕上那象征性的麻绳。
绳索落地。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象征着一种束缚的解除,和另一种束缚的开始。
“起来吧。”吕布淡淡道,“陛下仁厚,既已受降,便不会加辱。车骑将军,”他看向张飞,“安排住处,让他们暂歇。至于城中防务交接、户籍图册收缴等事,就有劳孔明先生了。”
“好嘞!”张飞这才回过神,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来人!带……呃,带孙将军和他的诸位,去后营安置!别怠慢了!”他终究没再叫出“碧眼儿”或者“孙权儿”。
诸葛亮也拱手应道:“亮遵命。即刻派人入城,接管府库、官署,安抚百姓,清点降卒物资。”
尘埃落定。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种巨大的、历史翻页般的沉重与空虚。孙权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脸色苍白如纸,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默默转身,在那口薄棺和群臣的簇拥下,跟随汉军引导的士卒,走向未知的囚徒生涯。他身后的江东群臣,也神情各异地起身,麻木地跟随。有些人,如张昭,脸上竟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有些人,如周泰,依旧满眼不甘与悲愤;更多人,只是茫然。
吕布站在原地,望着那支萧索的队伍消失在营帐之间,望着远处洞开的、再无守卫的建业城门,久久不语。赤壁的烽火,江东的抗争,孙氏三代的经营,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却无可更改的句号。
长江依旧东流,只是金陵王气,自此黯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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