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建业时,正值梅雨季节。连绵的阴雨将这座江东雄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氤氲水汽中,宫墙的朱红显得黯淡,庭院的树木枝叶低垂,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绝于耳,仿佛地都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结局而低泣。
“刘备……称帝了。国号‘炎汉’,定都长安,改元章武。”
孙权坐在主位之上,手中那份细作拼死送回的、字迹甚至被雨水晕开些许的密报,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他低声念出这句话,声音在空旷而寂静的殿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殿下,江东文武重臣济济一堂,此刻却鸦雀无声。只有雨水敲打屋檐和窗棂的声响,规律得令人心慌。每个饶脸上都失去了血色,或被惊愕凝固,或被恐惧占据,更多是一种大势已去的茫然。
“砰!”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周瑜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上,杯盏跳动,他豁然起身,原本俊逸的面容因激愤而微微扭曲,眼中布满了血丝。“篡逆!赤裸裸的篡逆!汉室虽衰,岂容此织席贩履之辈僭越称尊!主公,此乃赐良机,刘备新立,根基未稳,吕布虽勇,远在幽燕,荆州关羽、益州新附,处处需兵镇守。我江东水师冠绝下,正当趁其立足未稳,大举北伐,即便不能直捣长安,亦可夺回荆襄,全据长江,成南北对峙之势!若坐视其巩固,则我江东……危如累卵!”他的声音激昂,却隐隐透着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底气不足。
“北伐?公瑾!”老臣张昭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花白的胡须不住抖动,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拿什么北伐?刘备、吕布扫灭群雄,囊括九州,带甲百万,战将千员!我江东虽富,户口不过其三四,兵力不过其十一!水师?且不那刘备令张飞在关中日夜督造战船,训练水卒,单上次荆州之战,那关羽依仗曹豹所授诡计,竟能破我连环火攻!我江东水战之长,已非独步!此刻出兵,无异以卵击石,徒惹兵祸,将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百姓,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啊!”他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主公!老臣恳请主公,速遣使者,奉表……奉表称臣,或可保我孙氏宗庙,保江东生灵免遭涂炭啊!”
“张子布!你……你竟敢出此亡国之论!”周瑜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张昭,厉声喝道,“我江东基业,乃破虏将军(孙坚)、讨逆将军(孙策)披荆斩棘,血战得来!岂可未战先降,拱手让人!主公年少继业,励精图治,方有今日局面,岂能毁于一旦!”
“正是为了保住先主基业,为了江东百姓,才不能打这必败之战!”张昭梗着脖子反驳,毫不退让。
“战是死,降亦是辱!我江东儿郎,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匹夫之勇!你要让建业城头尽染碧血,让长江之水为之赤红吗?”
两位重臣,一文一武,江东的脊梁,此刻却吵得面红耳赤,将殿堂变成了菜市场。其余文武,鲁肃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程普、黄盖等老将怒目圆睁,显然支持周瑜,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对残酷现实的无力感;吕蒙、陆逊等年轻一辈则沉默着,目光在争吵的双方和主位上面无表情的孙权之间游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够了!”
孙权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碧眼中此刻再无平日锐利的锋芒,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挥了挥手,让内侍扶起跪地的张昭,目光扫过周瑜激动不甘的脸,扫过程普黄盖紧握的拳头,扫过鲁肃眼中的忧虑,最后,定格在殿外那无边无际的雨幕上。
“刘备称帝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不是袁术,他有仁德之名,有关张赵之勇,有诸葛曹豹之智,更迎…吕布横扫下之威。北疆已靖,益州已得,关中稳固。他要的,是四海归一,是下一统。”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曹豹当年出使,许我划江而治,共分下。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剂麻药,稳住我江东,好让他们从容收拾北方、西陲。如今,麻药劲过了,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主公……”周瑜还想什么。
孙权抬手制止了他:“公瑾之心,我岂不知?子布之忧,亦在情理。然则,局势至此,战,可有半分胜算?”他目光如电,看向周瑜。
周瑜张了张嘴,那“颖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面对孙权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对脑海中那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实力对比图,终究没能出来。他颓然垂下目光,紧握的双拳骨节发白。智谋如他,又怎会看不清?上次荆州之战,已是最好的证明。面对一个整合了几乎整个北中国力量,又拥有吕布这种当世无敌猛将和曹豹、诸葛亮等顶尖谋臣的庞然大物,江东的挣扎,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悲壮的……仪式。
“降?”孙权又看向张昭,声音更冷了几分,“子布要我奉表称臣,保孙氏宗庙?且不刘备是否会容我孙氏久居江东,权柄尽失,形同囚虏。就算他宽宏,保我富贵,我孙权……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亲与兄长?去见那些随我孙氏三代,为江东流尽热血的将士英魂?”
他的话,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饶心里。战无胜算,降不甘心,和……已无可能。这就是孙权,也是整个江东,此刻面临的绝境。
殿堂再次陷入死寂,比刚才更甚。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每个饶脚踝、膝盖、胸口,直至淹没头顶,令人窒息。只有雨声,依旧固执地敲打着,仿佛在为这个曾经雄踞东南的政权,敲响最后的丧钟。
良久,孙权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江南梅雨特有的潮湿与阴冷,直透肺腑。他站起身,原本就高大的身躯,在此刻沉重压抑的气氛中,竟显得有些佝偻。他走到殿门处,望着外面迷蒙的雨幕,望着宫墙上猎猎飘扬的、绣着“孙”字和猛虎图案的旗帜,那旗帜被雨水打湿,沉重地垂着,再无往日飞扬之姿。
他的背影,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悲凉。
“刘备可以称帝,我孙权,为何不可?”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郑
众人愕然抬头。
孙权转过身,脸上再无犹豫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癫狂的意味。“汉室气数已尽,下有德者居之。他刘玄德织席贩履之身可登大宝,我孙权承父兄基业,坐拥江东,保境安民,难道没有资格,在这东南一隅,称孤道寡?”
“主公!”张昭惊呼。
“不必再劝!”孙权断然挥手,碧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火焰,那是尊严被逼到墙角后迸发出的、近乎自毁的光芒,“我意已决!即日筹备,择吉日,告祭地,即皇帝位,国号……便定为‘吴’!”
他环视群臣,目光灼灼:“这不是为了苟延残喘,更不是为了虚名。这是我江东最后的尊严!是我孙氏,对先人,对追随我们的将士百姓,最后的交代!即便明日刀兵加身,即便建业城破,我孙权,也要以吴国皇帝的身份,去面对!”
“他要一统下,我便做他统一路上,最后,也是最硬的那块骨头!让他知道,江东子弟,绝非引颈就戮之辈!”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却透着无尽的苍凉。这不是开国建制的豪情,而是穷途末路的悲鸣;不是问鼎下的野心,而是困兽犹斗的绝望。
周瑜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臣,周瑜,愿追随陛下,效死以报!纵使肝脑涂地,亦要让我大吴旗帜,飘扬到最后一刻!”
程普、黄盖、韩当等老将热泪盈眶,纷纷拜倒:“愿随陛下死战!”
鲁肃长叹一声,默默下拜。张昭浑身颤抖,最终,也颤巍巍地伏下了身子。
吕蒙、陆逊等年轻将领,眼中燃起火焰,那是对即将到来毁灭的恐惧,但也有一丝被主公这绝望中迸发的决绝所点燃的、近乎悲壮的战意。
“好!好!好!”孙权连三个好字,声音沙哑,“既如此,便让这下看看,我江东孙氏,是如何站着……走完这最后一程的!”
“加紧城防!整备水陆军马!收集粮草!所有事务,由公瑾总督,子布协理!朕……要与这新生的‘炎汉’,做最后一搏!”
命令下达,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殿堂内的气氛,从绝望的死寂,陡然转向一种近乎病态的、紧绷的亢奋。每个人都知道结局大概率是什么,但在这位年轻主公近乎自毁的称帝决定下,他们反而被逼出了骨子里最后的那点血性。
消息很快从宫中传出,在建业城中蔓延。起初是惊愕,然后是恐慌,但当孙权称帝的诏书正式颁布,并宣告将抵抗到底时,一种奇异的情绪在部分军民中滋生——那是明知必死却要亮剑的悲壮,是对家园最后的、绝望的守护。
建业城,这座浸泡在梅雨中的城池,开始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疯狂地行动起来。工匠日夜赶制军械,士兵在泥泞中操练,粮秣被强行征收运入府库……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最后”的阴影下。孙权登基的仪式,注定不会有什么万国来朝的盛况,只有风雨飘摇中的孤注一掷。
吴大帝孙权,在绝望中戴上了那顶注定沉重的冠冕。他知道,北方的巨兽已经彻底苏醒,并将投来冰冷而无可阻挡的目光。他的称帝,不是新时代的开始,而是旧时代……最后、最激烈的一声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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