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初夏,槐花开了满城,甜香混着暑气,在太学宽阔的庭院里弥漫。但这香气掩盖不住院中弥漫的紧张——数十名青年学子正襟危坐,面前的矮几上铺开素帛,笔墨齐全,却无人敢轻易落笔。
这是“试策取士”的第一场考试,来自关中各地的寒门子弟,经过郡县初选,最终有七十八人站到了这里。他们中有的衣衫破旧但浆洗得干净,有的手指粗糙却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还有的眼神闪烁透露出内心的不安——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有机会,仅仅凭借自己的才学,去争取一个官身。
太学正堂上,曹豹与诸葛亮并肩而坐,透过敞开的门窗,静静观察着考场。
“丞相看这些学子如何?”诸葛亮轻摇羽扇,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曹豹捻须沉吟:“神情各异,但眼中都有光。那是……希望的光。孔明,你可知道,就为了这个‘试策取士’,我这几个月收到了多少世家大族的抗议信?”
“至少三十封。”诸葛亮微笑,“其中以清河崔氏言辞最激烈,这是‘败坏纲常,动摇国本’。”
“何止三十封。”曹豹苦笑,“幽州、冀州、青州……但凡有点名望的家族,几乎都递了话。连燕王都私下问我,此举会不会引发动荡。”
“那燕王最终的态度是?”
“他,”曹豹模仿着吕布的语气,“‘若真能选出人才,某没意见。但要是选出一堆书呆子,耽误了军政大事,某可不答应。’”
两人相视而笑。吕布这话,很符合他的性格。
考场内,主考官陈宫敲响了铜钟:“时辰到,开题。”
两名吏展开一幅卷轴,上面是诸葛亮亲自拟定的考题:“论治乱之要——试析秦何以强,汉何以兴,当今何以治?”
题目一出,考场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这题目看似平实,实则包罗万象:要懂历史,要知时政,要有自己的见解。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应付的。
一个来自扶风的瘦弱青年率先提笔,他叫杨阜,字义山,家中贫寒,但自幼好学,曾徒步百里向名士求教。此刻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笔走如飞。
另一名来自京兆的学子却额头冒汗,他是韦氏旁支,靠着家族推荐才得以参加考试,本以为会考些经学章句,没想到是这种实务策论。
考场外,曹豹与诸葛亮缓步巡视。
“丞相此举,实是开千古之先河。”诸葛亮低声道,“自周以来,选官不外乎世袭、征辟、察举。虽有两汉的察举制,但终究被世家把持。如今这‘试策取士’,不论门第,只论才学,真是石破惊。”
“我也是被逼出来的。”曹豹叹道,“这些年征战四方,见过太多庸才居高位,英才埋没草野。那些世家子弟,有的连《论语》都背不全,却靠着祖荫当上了太守、县令。而那些寒门子弟,纵有管仲、乐毅之才,也只能为人幕僚,甚至躬耕陇亩。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所以丞相要打破这个循环。”诸葛亮点头,“只是……阻力会很大。今日这七十八人,就算全部录用,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真正的较量,在后面。”
正着,考场内忽然传来骚动。一名学子突然站起,面色苍白,随即乒在地——竟是紧张过度,晕厥过去。
吏连忙上前搀扶。陈宫皱了皱眉,示意将人抬出。
“心理素质也是为官必备的。”诸葛亮轻声道,“连一场考试都承受不住,将来如何应对繁重政务?”
曹豹却有些忧虑:“这才第一场,就有人晕倒。若传出去,恐被人诟病。”
“无妨。”诸葛亮淡然,“正好让下人知道,为官不是那么容易的。既要才学,也要胆识,还要体魄。”
考试持续了两个时辰。当铜钟再次敲响时,有的学子如释重负,有的则懊恼地捶打额头——时间不够,文章没写完。
卷子被收走后,陈宫宣布:“诸君可先回驿馆休息,三日后放榜。”
学子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议论着考题。杨阜走在最后,他的手指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但眼中却满是光彩。
“义山,考得如何?”同乡问他。
“尽人事,听命。”杨阜微笑,“但我觉得……这次,真的有机会。”
是啊,有机会。这是所有寒门学子心中共同的念头。虽然只是一场考试,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了一条路,一条不看出身、只看才学的路。
三日后,太学前张贴红榜。七十八人中,取了三十二人。杨阜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三。
放榜的那一刻,这个贫寒学子跪在榜前,泪流满面。他想起了早逝的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儿啊,咱们家穷,没门路,你这辈子……怕是难有出息了。”
可现在,他用自己的笔,写出了自己的前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这场考试欢呼。
就在放榜的同一日,丞相府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以清河崔琰为首的河北世家代表。
崔琰今年四十有五,是河北名士,袁绍在时便以清谈闻名。他带着侄儿崔林,以及几位河北大族的代表,径直求见曹豹。
偏厅内,茶香袅袅,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曹丞相,”崔琰开门见山,语气虽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试策取士’之事,在下等实难苟同。选官任吏,关乎国家根本,岂能如此儿戏?一场考试,几篇文章,就能断定一个人能否为官?”
曹豹从容以对:“季珪(崔琰字)先生,试策取士并非儿戏。考题由诸葛军师亲自拟定,涵盖经史、时政、实务。阅卷者亦是我朝重臣,公平公正。且这只是一次尝试,录用者也不过是郡县吏,何至于动摇国本?”
“吏?”崔琰冷笑,“今日是吏,明日便是县令、太守,后日呢?丞相,您这是在掘世家的根啊!”
这话得直白,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崔林年轻气盛,接口道:“丞相,自古治国,需赖贤才。而贤才何来?非世家大族,数代书香,不能出真才实学。那些寒门子弟,或许能识几个字,但治国理政的见识、为人处世的修养,岂是一朝一夕可得?”
这话不无道理,连曹豹一时也难以反驳。
这时,屏风后传来温和的声音:“崔公子此言,亮不敢苟同。”
诸葛亮缓步走出,向众人一揖:“在下诸葛亮,见过诸位。”
崔琰等人连忙还礼。诸葛亮的才名,他们早有耳闻。
“崔公子寒门子弟无见识、无修养,亮倒想问,高祖刘邦起于亭长,萧何、曹参皆是吏,他们可有见识、有修养?”诸葛亮微笑着,问题却犀利。
崔林语塞。汉初功臣确实多出身微末。
“再者,”诸葛亮继续道,“世家子弟固然有家学渊源,但若因此堵塞寒门上进之路,让英才埋没,于国何益?于民何益?诸位都是读书人,当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若百姓永无出头之日,这江山,能坐得稳吗?”
崔琰神色微动:“诸葛军师言之有理。只是……凡事不可操之过急。骤然变革,恐生祸乱。”
“所以只是试点。”曹豹接口,“只在关中试行,录用者也仅是郡县佐吏。若确有成效,再逐步推广。若不成,随时可止。”
话到这个份上,崔琰等人也不好再强硬反对。毕竟关中不是他们的地盘,而且曹豹给足了台阶——只是试点,随时可停。
最终,双方达成妥协:试策取士继续,但每录用一名寒门子弟,需同时从世家中选拔一名,以作平衡。
送走崔琰等人后,曹豹长舒一口气:“总算暂时压住了。”
诸葛亮却道:“丞相,这只是开始。今日他们让步,是因为关中非其根本。若将来推广至河北、中原,阻力会大得多。”
“我知道。”曹豹望向窗外,“但这条路,必须走下去。孔明,你看到今日放榜时那些学子的眼神了吗?那是希望。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希望。”
三日后,新录用的三十二名学子齐聚丞相府,接受任命。
杨阜被任命为扶风郡户曹史,掌管户籍田亩。当他从曹豹手中接过印绶时,手抖得厉害。
“杨阜,”曹豹看着他,“你文章写得不错,尤其是对关中水利的建议,很有见地。到了任上,好好干,莫负了这次机会。”
“卑职……必竭尽全力!”杨阜跪地叩首,声音哽咽。
其余学子也陆续领了官职,多是郡县佐吏,职位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起点。
消息很快传开。关中各地,无数寒门子弟燃起了希望。他们开始埋头苦读,等待下一次考试。
而那些世家大族,则在暗中观察、商议。有些人开始重视子弟教育,准备将来也通过考试入仕;有些人则更加抵触,准备联合抵制。
但无论如何,闸门已经打开,水流开始涌动。
一个月后,杨阜在扶风郡的政绩传回长安:他清查隐户三百余,查出瞒报田亩两千亩,还主持修缮了一条废弃的水渠,使五百亩旱地变成水田。
曹豹拿着奏报,对诸葛亮笑道:“孔明,你看,这才一个月。”
诸葛亮也笑了:“璞玉需琢。杨阜是块璞玉,我们给了他机会,他就能发光。”
“所以这条路,走对了。”曹豹坚定地,“接下来,我们要把‘试策取士’制度化。每年一次,层层选拔,让真正的人才,都能冒出来。”
“那世家那边……”
“慢慢来。”曹豹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我们可以设立‘荫补制’,允许世家按品级推荐子弟入仕,但同时,必须给寒门留出足够的名额。时间长了,大家会习惯的。”
窗外,夏日的阳光明媚。长安城的大街巷,茶馆酒肆,人们都在议论着这场前所未有的考试。有人赞,有人骂,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而在遥远的幽州,吕布看完曹豹送来的详细报告,将竹简扔给陈宫:“这个曹豹,花样真多。不过……若是真能选出些能干实事的人,倒也不错。公台,你呢?”
陈宫细读报告,良久才道:“此策若能成,可保国家百年人才不绝。只是……触动太大,需谨慎推校”
“谨慎?”吕布大笑,“曹豹那厮,什么时候谨慎过?不过也好,这下,是该变一变了。”
他走到院中,仰望北方辽阔的空。那里有草原,有沙漠,有等待征服的土地。而他知道,要治理这片土地,光靠武将是不够的,还需要文臣,需要无数像杨阜那样,从底层爬起来,真正懂得民生疾苦的人。
科举的雏形,就这样在争议与希望中,悄然诞生。它还很稚嫩,还很脆弱,但它的种子已经播下,只待时光浇灌,终将长成参大树。
而这一切,都将被载入史册。未来的史官会这样写道:“章武元年夏,丞相曹豹首创‘试策取士’,开科举之先河。虽初创简朴,然意义深远,自此,寒门有路,英才得举……”
当然,那是后话了。此刻的长安城中,杨阜正在昏暗的油灯下,整理着明日要处理的公文。他的官舍简陋,但收拾得整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为民请命,不负此生”。
笔迹虽稚嫩,却字字铿锵。
夜已深,但希望,才刚刚开始。
喜欢三国:三姓家奴与大耳贼共谋天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三国:三姓家奴与大耳贼共谋天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