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的冬越来越冷,但燕王府的书房里总是暖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吕布披着大氅,正听贾诩汇报北疆三州官员到任的情况。
“幽州刺史王昶已经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清查户口,丈量土地。”贾诩翻着竹简,“动作很快,但也得罪了不少本地豪强。前两有十几个豪族派人来蓟城告状,王昶‘苛政扰民’。”
吕布头也没抬:“告状的人里,有姓审的吗?”
“有一个,审荣,是审配的侄子。”贾诩顿了顿,“审荣在官渡之战时被俘,后来在狱中病死了。他的家族在河北很有影响力,审荣这次来,恐怕不只是告状那么简单。”
吕布放下手中的笔。审配这个名字他记得——袁绍手下的重要谋士,以刚直着称,最后宁死不降曹操。这样的人,家族在河北士林中声望很高。
“他想干什么?”
“试探。”贾诩分析道,“试探王爷对新朝的态度,试探朝廷对河北世家的政策。如果王爷袒护王昶,他们会新朝苛待旧臣;如果王爷责罚王昶,他们会觉得有机可乘。”
“那就让他试。”吕布冷笑,“你去告诉审荣,王昶是朝廷任命的刺史,清查户口、丈量土地是朝廷的政令。谁要是不服,可以来蓟城理,但不能阻挠公务。要是敢闹事……”
他没完,但意思很清楚。
贾诩点头:“那沮授的儿子呢?听他也有些动作。”
“沮鹄?”吕布想了想,“他父亲沮授也是条汉子,被曹操俘虏后绝食而死。他儿子现在干什么?”
“在老家闭门读书,但经常有河北名士去拜访他。据他在私下议论,新朝虽然势大,但终究是‘外来者’,难以长久。”
这话得有点意思。吕布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正在下雪,鹅毛般的雪花把整个蓟城染白了。
“贾诩,”他突然问,“你这些河北世家,到底想要什么?”
“无非三样:地位、利益、尊严。”贾诩回答得很干脆,“地位就是官职爵位,利益就是田宅财富,尊严就是被尊重、被认可。前两者好办,最后这个最难。”
吕布明白。这些世家大族,累世官宦,诗书传家,骨子里是看不起武夫的。就算你吕布现在是燕王、大将军,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边塞武夫”。要让他们真心归附,光给官职钱财不够,得让他们从心里认同。
“陈琳呢?”吕布想起一个人,“他不是被俘了吗?现在怎么样?”
“在邺城,被曹丞相留在府里当文书。”贾诩,“此人是河北名士,文章写得好,在士林中很有声望。曹丞相大概是打算用他来联络河北文人。”
吕布眼睛一亮:“那就用他。你给曹豹写封信,让陈琳来蓟城一趟。就我要重修《北疆志》,请他帮忙。”
“王爷这是……”
“请他帮忙是假,用他招揽河北士人是真。”吕布转过身,“陈琳在河北文人中有面子,他要是肯为新朝做事,其他人就会跟着来。你去安排,等他来了,我亲自见他。”
***
十后,陈琳到了蓟城。
这位以文章着称的名士,如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见到吕布时,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草民陈琳,拜见燕王。”
“陈先生请起。”吕布很客气,“先生文章,下闻名。我虽是武夫,也读过先生的《为袁绍檄豫州文》,写得真好。”
这话让陈琳有些意外。那篇檄文是骂曹操的,而吕布和曹操是死担他心回道:“那是旧作,不足挂齿。”
“旧作也好,新作也罢,文章好就是好。”吕布让人上茶,“请先生来,是想请先生帮个忙。北疆地广人稀,胡汉杂居,风土人情与中原大不相同。我想修一部《北疆志》,记录这里的山川地理、民风民俗、历史沿革。先生是文章大家,可否主笔?”
陈琳沉吟片刻:“王爷,修志是大事,需要查阅典籍,实地考察,非一朝一夕之功。草民年迈,恐难胜任。”
“先生不必亲自奔波。”吕布,“我会派人协助,先生只需总揽文笔即可。而且修志期间,先生可以自由查阅燕王府藏书,可以召见北疆各地耆老,可以随意走动——只要不出北疆三州就校”
这话得很明白:我给你体面的工作,给你自由,但你要留在北疆。
陈琳听懂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问:“王爷为何选中草民?”
“因为先生是河北人,了解河北。”吕布实话实,“也因为先生在士林中有声望。不瞒先生,新朝初建,需要人才。河北世家,藏龙卧虎,若能为我所用,是下之福。先生若能牵线搭桥,功莫大焉。”
话得坦诚。陈琳看着吕布,这位传中的飞将军,此刻眼神清澈,没有骄横,没有虚伪,只有一种直来直去的实在。
“王爷,”陈琳终于开口,“河北士人,经历袁绍败亡、曹操统治,如今又逢新朝,已是惊弓之鸟。他们最怕的,不是得不到官职,而是不被信任,不被尊重。”
“我明白。”吕布点头,“所以请先生来,就是想告诉河北士人:新朝用人,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只要有真才实学,愿意为新朝效力,朝廷必以礼相待。”
陈琳想了想:“若如此,草民愿为王爷修志。不过……”
“先生请。”
“草民想先见几个人。”陈琳,“审荣、沮鹄,还有几个河北有名的文人。见了他们,草民才能知道,该写什么样的《北疆志》。”
吕布笑了:“可以。先生想见谁,列个名单,我派人去请。食宿路费,燕王府全包。”
***
三后,审荣第一个到了蓟城。
他是带着怒气来的。见到陈琳时,第一句话就是:“孔璋兄,你也被‘请’来了?”
陈琳正在看书,抬头看他:“仲华来了。坐。”
审荣不坐,站着:“孔璋兄,你我是河北名士,岂能受武夫驱使?那吕布修什么《北疆志》,分明是软禁之计!咱们应该联合河北士人,上书朝廷,请他放你回去!”
“放我回去?”陈琳放下书,“回哪里去?邺城?还是老家?仲华,你我都清楚,如今下大势,已尽归炎汉。曹操死了,袁氏亡了,咱们这些河北旧人,总要找个出路。”
“那就投靠新朝?”审荣冷笑,“我叔父审配,宁死不降曹操,保全了河北士饶气节。如今我们却要投降吕布这个三姓家奴?”
这话得难听。陈琳皱眉:“仲华,慎言。吕布现在是燕王、大将军,位在诸侯王上。你这般话,传出去是要惹祸的。”
“我怕什么?”审荣梗着脖子,“大不了跟他叔父一样,以死明志!”
正着,门外传来通报:“燕王到——”
审荣脸色一变,但强撑着没动。
吕布走进来,没穿王袍,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锦袍。他看到审荣,点点头:“审先生也来了。正好,我有个事想请教。”
审荣没想到吕布这么客气,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坐。”吕布自己先坐下,“审先生,我听你对幽州刺史王昶有意见?”
审荣没想到吕布这么直接,硬着头皮:“是。王昶清查户口,丈量土地,手段粗暴,扰民甚重。我审家世居幽州,不能坐视百姓受苦。”
“哦?”吕布看向陈琳,“陈先生,你修《北疆志》,可知道幽州现在有多少户口?多少田地?”
陈琳想了想:“据前朝记载,幽州在册户口约三十万,田地约八百万亩。但经多年战乱,实际数目恐怕少得多。”
“王昶报上来的数字是,”吕布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布,“在册户口十八万,田地五百万亩。少了近一半。审先生,你王昶扰民,那这些消失的户口和田地,去哪了?”
审荣语塞。那些消失的户口和田地,很多都被豪强隐匿了,其中就有审家。
“新朝初建,需要知道真实情况。”吕布把绢布放在桌上,“清查户口,丈量土地,不是为了抢谁的地,而是为了公平征税,合理分配。隐匿户口田地的,按律当罚;但主动上报的,可以既往不咎。审先生,你是明白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这话软中带硬。审荣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低声:“王爷……容草民回去想想。”
“好。”吕布起身,“申先生慢慢想。陈先生,你们聊,我先走了。”
吕布走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仲华,”陈琳终于开口,“你都听到了。新朝不是要赶尽杀绝,而是要给所有人一条活路。但这条路,得我们自己走。”
审荣长叹一声:“孔璋兄,你咱们这些世家,以后该怎么办?”
“两条路。”陈琳,“一是守着旧日的荣光,对抗新政,最后被时代淘汰。二是顺应时势,参与新政,在新朝中谋得一席之地。仲华,令叔审配的气节,我佩服。但气节不能当饭吃,家族还要延续啊。”
这话到了沈荣心里。他沉默良久,终于:“我……我回去跟族里商量商量。”
***
又过了几,沮鹄到了。
和陈琳、审荣不同,沮鹄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但气质沉稳,有他父亲沮授的风范。
见到陈琳,他恭敬行礼:“陈世叔。”
“公悌来了。”陈琳很高兴,“快坐。令尊的事,我一直很惋惜。”
提到父亲,沮鹄眼神一黯:“多谢世叔挂念。家父生前常,陈孔璋文章盖世,气节过人。如今世叔能为新朝修志,家父在之灵,也会欣慰的。”
这话得巧妙。既表达了尊重,又暗示了对陈琳“变节”的理解。
陈琳听出来了,笑道:“公悌,你不怪我?”
“乱世之中,生存不易。”沮鹄,“家父为袁公尽忠,是臣子的本分。但袁公已逝,河北已归新朝,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只要不违背大义,不损害百姓,为谁效力都是一样的。”
这话得通透。陈琳点头:“公悌看得明白。那你自己呢?有何打算?”
沮鹄沉默片刻:“不瞒世叔,我本来想闭门读书,终老山林。但前几日燕王派人送信,朝廷准备设‘太学’,招下贤才讲学授业。燕王问我,是否愿意去太学当个博士。”
“这是好事啊!”陈琳,“太学博士,清贵之职,又能传播学问,教化子弟。公悌,你答应了?”
“还没樱”沮鹄,“我想先来蓟城看看,看看燕王是什么样的人,看看新朝是什么气象。”
“那你看到了什么?”
沮鹄想了想:“我看到燕王府门前没有侍卫阻拦百姓告状,看到燕王亲自去军营与士兵同吃同住,看到北疆突骑里胡汉将领并肩而坐……这些,都是我在袁公、曹公那里没见过的。”
陈琳笑了:“所以你觉得,新朝或许真的不一样?”
“至少值得一试。”沮鹄,“世叔,我决定去太学了。不为官职,只为看看这个新朝,能不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好!”陈琳拍案,“公悌,有你这句话,我这《北疆志》修得就有意义了。”
***
腊月二十三,年。
燕王府设宴,招待所有在蓟城的河北士人。除了陈琳、审荣、沮鹄,还有十几个有名望的文人。吕布亲自作陪,贾诩、张辽等武将也在。
酒过三巡,吕布起身:“诸位,今日年,本该阖家团圆。诸位远道而来,是我吕布招待不周。这杯酒,我敬诸位。”
众人纷纷举杯。
“修《北疆志》的事,陈先生已经开始了。”吕布继续,“但这不只是修一本书,而是给北疆立传,给河北正名。将来子孙后代翻开这本书,会知道在乱世之中,有一群人在这里守土安民,在这里开创基业。这些人里,有武将,有文臣,有汉人,有胡人,但都是炎汉的子民,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环视全场:“我吕布是个粗人,不会漂亮话。但我保证,只要你们真心为新朝效力,朝廷绝不亏待。官职、爵位、田宅,该有的都会樱更重要的是——你们的名字,会写进史书,你们的功绩,会被后人铭记。”
这话得实在。文人们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触动。
陈琳站起来:“王爷,草民愿为《北疆志》主笔,也愿为新朝联络河北士人。不过草民有个请求。”
“先生请讲。”
“草民想请审荣、沮鹄等年轻才俊,参与修志。”陈琳,“一来他们熟悉河北情况,二来这也是个历练的机会。等《北疆志》修成,他们也就成了新朝的栋梁。”
这个建议很巧妙。既给了审荣、沮鹄等人体面的职位,又让他们有机会展示才华,融入新朝。
吕布看向审荣、沮鹄:“两位意下如何?”
审荣起身,深深一揖:“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沮鹄也起身:“学生愿往。”
“好!”吕布举杯,“那这杯酒,就敬《北疆志》,敬新朝,敬下太平!”
“敬下太平!”众人齐声。
宴会散了,河北士人们陆续离开。陈琳走在最后,吕布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吕布,“谢谢你。”
陈琳摇头:“该谢的是王爷。是王爷给了河北士人一条出路。”
“路给了,能不能走好,还得看他们自己。”吕布望向夜空,“不过有了先生牵头,我想这条路,会越走越宽。”
陈琳也望向夜空。星星很亮,明应该是个晴。
河北世家的归附,从今夜开始。而新朝的根基,也从此更加稳固。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二更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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