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春,比邺城更暖,风里带着渤海湾特有的微咸水汽和田野间新翻泥土的腥香。站在刚修复加固的东莱郡治所黄县城头,关羽手抚长髯,远眺着城外一望无际、被分割成整齐方块的新垦田亩。田垄间,无数人影正在忙碌,扶犁的农夫,撒种的妇人,还有不少穿着旧号衣、但已卸去甲胄的军卒,正与百姓一同劳作,吆喝声、谈笑声顺着风隐隐传来,一派生机勃勃。
这里是青州,昔日的黄巾渊薮,战乱频仍之地。数月前,他奉大哥之命率军前来平定残余的匪患和地方豪强割据。仗打得并不算艰难,那些黄巾余部早已失了张角时的狂热和章法,不过是据寨自守的流寇;地方豪强更是色厉内荏,见大军压境,或降或逃。真正的难题,在仗打完之后。
如何让这片饱受创赡土地恢复生机,如何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归田园,如何将新附之地真正纳入河北的统治体系,成为大哥稳固的后方?这才是关羽认为自己被派驻于茨真正使命,也是他在邺城战略会议上,力主“内修政理,巩固河北”的缘由。
“君侯,”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关羽回头,见是大哥派来辅助他治理青州的幕僚,名叫孙邵,北海人,熟悉本地情形,办事勤恳扎实。“各县春耕情况初步汇总,请君侯过目。”
关羽接过简牍,目光快速扫过。上面详细列着各县已垦田亩数,分发给流民、军屯的粮种、耕牛数量,以及预计的夏收产量。数字虽然还远未达到理想状态,但比起数月前刚接手时的荒芜凋敝,已是壤之别。
“善。”关羽将简牍递回,语气平静,“屯田兵卒可有怨言?与民共耕,可曾滋生事端?”
孙邵忙道:“回君侯,初时确有些军士不惯农事,或有扰民之举。按君侯将令,违者严惩不贷,并晓之以理:今日耕耘,乃为明日粮饷,保境安民,亦是军人本分。如今军民间已渐趋和睦,兵卒习得农事,闲时亦协助乡里修缮房屋水利,颇得民心。”
关羽微微颔首。军屯,是他推行的重要政策之一。部分军队在非战时节参与耕作,既减轻后勤压力,又能密切军民关系,还能让这些大多出身农家的兵卒不荒废本业,可谓一举多得。当然,前提是严明军纪,而治军,正是关羽所长。
“水利修缮之事,进展如何?”关羽又问。青州东部近海,西部多丘陵,既有水患之忧,也有灌溉之需。
“已征发民夫,并调拨部分军士,优先整修了几处关键河堤与水渠。”孙邵指着城外远方隐约可见的一道新土垄,“如城外那条洚水支流,往年雨季常泛滥成灾,冲毁农田。今春加固撂岸,疏通了河道,今夏当可无忧。另外,在北海、齐国等地,也勘察了几处适合修建陂塘之地,待夏收后农闲,便可动工。”
关羽目光投向更远处,那里有连绵的丘陵。“山地贫瘠,不宜耕稼。可令各地劝导百姓,因地制宜,种植桑、麻、枣、栗等。尤其桑麻,关乎织造,将来或可设官营织坊,以充军用民需。”
“君侯思虑周全,下官记下了。”孙邵由衷佩服。这位以勇武闻名的将军,处理起民政来竟也如此细致务实,且眼光长远。
两人正着,又有亲兵来报,言本地几位颇有声望的乡绅、以及原青州黄巾中主动请降、被委任为乡吏的头领求见,是为春耕祭祀之事,并进献本地特产。
“引至偏厅,奉茶,我稍后便到。”关羽吩咐道。这些地方势力的代表,不能不见,也不能太过亲近。既要施恩安抚,使其为所用,也要保持威严,防止其尾大不掉。大哥以仁德聚人,他关羽则需以威仪和务实立信。
处理完这些日常政务,已近午时。关羽回到暂居的府邸——一座原本属于当地归附豪强的宅院,简朴而整洁。他没有急着用饭,而是先去了侧院的书房。这里与其是书房,不如是个简陋的沙盘室和档案库。墙上挂着青州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记着驻军、屯田点、重要道路、关隘。一旁的架子上,分门别类放着户籍田亩册、物资账目、军情简报,以及……来自南方的各种情报汇总。
关羽走到地图前,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了青州,投向了西南方的荆州。地图上,襄阳、江陵、江夏等要地被特别圈出,旁边还有细密的字标注,是细作送回的关于这些城池守将、兵力、城防的大致情况。再往东,是广陵、庐江,乃至江东的丹徒、建业。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长江的曲线。这条波澜壮阔的大江,此刻在地图上只是一道蜿蜒的墨线,却像一道堑,横亘在北方的铁骑与南方的锦绣之间。大哥渴望荆州,他理解,甚至内心深处同样渴望。那是王霸之基,是汉室宗亲大义名分下最甜美的果实。但是……
他想起在邺城战略会议上,曹豹那番透彻的分析。水师!没有强大的水师,没有熟悉水战的将领和士卒,贸然南征,纵有百万铁骑,也只能望江兴叹。刘表的水军或许不算顶尖,但依托长江地利,足以让他们头疼。更不用还有虎视眈眈的江东周瑜。
“内修政理,巩固河北,训练水军,待实力完全碾压后再图南征。”这是他在会议上的话,也是他深信不疑的策略。急躁冒进,只会重蹈曹操赤壁之覆辙。大哥的基业,是无数兄弟用血汗拼杀出来的,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所以,他在青州,做的每一件事,都围绕着“巩固”和“准备”。
巩固,是消化这片土地,将其彻底变成河北的一部分。屯田安民,恢复生产,是根基。整顿吏治,拉拢士绅,是脉络。编练新军,选拔本地勇壮补充部队,同时将部分河北老兵派驻各地担任基层军官,是筋骨。他要让青州不再是负担,而是粮仓、兵源和稳固的侧翼。
准备,则是为未来的南征悄悄铺路。青州东临大海,南接徐州,与江东隔海相望,本就是未来可能的水军基地之一。他已在东莱、北海的几处然良港,秘密招募熟悉水性的渔民、船匠,开始搜集各类船只图纸,囤积适合造船的木材。规模不大,动静也很,更像是一种前期调研和人才储备。同时,他通过孙邵等本地幕僚,以及往来商旅,持续关注着徐州广陵、下邳等地的动向,以及江东水军的任何风吹草动。这些情报,连同青州的政务军务汇报,被他定期整理,送往邺城。
“二哥!”一声熟悉的、刻意压低了却依然洪亮的呼唤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关羽的沉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张飞来了。
关羽转身,看到张飞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赶路后的风尘和一如既往的躁动神色。“三弟,你不在黎阳镇守,何以至此?”
“嗨,别提了!”张飞一屁股坐下,自己拿起案几上的水壶灌了几口,“黎阳那地方,对着条大河干瞪眼,憋得慌!过来找二哥透透气,顺便看看你这边有啥‘实事’可干不?”他眼珠子转了转,瞟向墙上的地图,尤其是在荆州位置停留了片刻。
关羽怎会不知他的心思,淡淡道:“青州无战事,唯有农桑政务。三弟若有兴趣,可去田间巡视春耕,或去港口看看渔船。”
“渔船?”张飞眼睛一亮,但随即垮下脸,“二哥,你就别逗俺了。俺是来问问,南边……真就一点动静没有?咱们就在这儿种地、修渠、看船?吕布在北边不定都快打完了!”
“北征非一日之功,奉先自有其难处。”关羽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刚刚送到的邺城简报,递给张飞,“大哥来信,幽州方面已准备就绪,不日誓师。然塞外情势复杂,胜负尚难预料。我等在南,稳住局面,积蓄力量,便是对大哥、对奉先最大的支持。”
张飞接过简报,粗略看了看,主要是刘备勉励各地守将勤勉任事、保障北征后勤的内容。他放下简报,叹了口气:“道理俺懂,可就是……浑身不得劲。二哥,你就不想早日打过江去,取了荆州,成就大哥霸业?”
“想。”关羽的回答简洁有力,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春花,“然欲速则不达。昔日光武中兴,亦是从河北稳扎稳打,逐步推进。荆州非旦夕可下,长江非匹马可越。我等此刻在青州所为,看似琐碎,实则是为将来过江之舟,打造龙骨,编织风帆,训练水手。三弟,你在黎阳的‘躁动’,亦是施加压力,迷惑牵制。皆是棋盘上的子,各有其用,急不得。”
张飞听着关羽沉稳有力的话语,躁动的心似乎也平静了些。他知道二哥性子虽傲,但从不妄言,行事极有章法。“那……二哥,你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待河北钱粮丰足,民心归附;待北疆平定,边患消除;待水师初成,将士习水;待荆州有变,或刘表老迈,内争加剧;待江东无暇他顾,或可为我所用……”关羽缓缓道,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长远的光芒,“此非一年半载之功。然每扎实一步,便离目标近一分。三弟,耐住性子。大哥将南线重任托付你我,我等便需如这青州大地,看似沉默,却于无声处,积累那破土而出的磅礴之力。”
张飞重重呼出一口气,抱拳道:“二哥,俺听你的!黎阳那边,俺继续‘躁动’着,盯死对岸!你有啥需要俺配合的,尽管!”
“眼下暂无。”关羽转身,拍了拍张飞的肩膀,“守好黎阳,练好兵,探明对岸虚实,便是大功一件。粮草物资,若有短缺,可报来,青州如今略有盈余,可支援一二。”
兄弟二人又叙谈片刻,张飞得知关羽这边确实没有立刻动兵的打算,虽然还是有些遗憾,但被关羽一番话得心气平复不少,午饭后便告辞返回黎阳。
送走张飞,关羽重新回到地图前。他的目光依旧沉稳,但深处那簇名为“荆州”的火焰,从未熄灭,只是在“内修政理”的厚重基石与“训练水军”的现实考量下,燃烧得更加沉静而持久。他拿起笔,在记录青州近期事夷竹简上,又添了一条:“访得东莱隐士王营,颇通舟楫之利与海路水文,已征辟为郡中工曹掾,专司船舶事宜。”
放下笔,关羽望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青州这片正在慢慢愈合、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上。他知道,真正的争霸之路漫长而艰难,但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踏实。如同农夫耕耘,今日播下的种子,也许要等到来年、甚至后年,才能迎来丰硕的收获。而他关羽,愿意做那个最沉稳的耕耘者和守望者,为大哥,也为心中那个横跨大江、兴复汉室的梦想,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遥远的幽州,即将响起北征的战鼓;南方的长江,依旧沉默地流淌。而在东方的青州,关羽的沉稳,正化作一道道切实的政令、一垄垄新垦的田亩、一艘艘开始绘制蓝图的船,默默积累着指向未来的力量。这力量无声,却厚重,终有一日,将汇聚成足以冲破堑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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