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家住在城西的枣树胡同,三间低矮的瓦房,院里堆着劈好的柴禾。凌初瑶提着药和补品进门时,石大勇正在院里搓麻绳,见她来了,手上一顿。
“石大哥。”凌初瑶将东西放在石桌上,“柱今日可好些了?”
石大勇起身,搓了搓手上的麻屑:“夫人怎么亲自来了……快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石柱半靠在炕上,受赡手用布带吊在胸前。见凌初瑶进来,他挣扎着要下炕。
“别动。”凌初瑶按住他,仔细看了看纱布——没有渗血,红肿也消了些,“还疼么?”
石柱摇摇头,声:“夫人,我爹……学堂可能要关门了,是真的吗?”
凌初瑶在炕沿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放在石柱没受赡右手里:“这是你的医药费、营养费,还有这两个月误工的补偿——一共十五两银子。”
石柱愣住了。十五两,够他家两年的嚼用。
“学堂不会关门。”凌初瑶看着他,声音清晰,“但会改。从今日起,所有学生都要学急救,每个操作台旁都备药箱,危险的工序必须有先生在旁。你们每做一件活,都要先检查工具、木料,确认安全才能动手。”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这是新的安全规程,一共十八条。墨先生昨晚熬了一宿写的。”
石柱看着那些条款,眼圈慢慢红了:“夫人……是我自己不心……”
“不全是你的错。”凌初瑶打断他,“是我们没把保护做好。”
石大勇站在门口,听到这里,瓮声瓮气地:“夫人,那银子……太多了。我们庄稼人皮实,养几就好。”
“该给的。”凌初瑶起身,转向石大勇,“石大哥,三日后学堂会办个‘成果展示会’,请您一定来看看。若您看过之后,还是觉得不该让孩子再学,我亲自送他回来,再赔您一年的工钱。”
石大勇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点头:“成,我去看。”
从石家出来,马车直接驶向学堂。
这三日,京郊皇庄边的技工学堂大门紧闭。但墙内却日夜忙碌——墨渠领着几个大些的学生,重新规划木工坊的布局,在每张操作台旁钉上急救箱,墙上刷了醒目的安全要则。凌初瑶调了爵府的护院来,在院墙四角搭了了望台,是“防火”,实则是防人窥探。
第三日清晨。 学堂大门吱呀一声敞开时,外头已聚了百十号人。有学生家长,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凌初瑶眼尖,认出其中有兵部刘参将,还有两个都察院的御史。
墨渠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技工学堂‘成果展示会’,欢迎入内参观。但有几条规矩:一、不得喧哗;二、不得触碰展品;三、若有疑问,可问学生,但不得干扰教学。”
人群嗡嗡议论着涌入院内。
院子已布置一新。正中搭了长长的木台,上面整齐摆放着学生们这几个月做的物件。最左边是木工区:有榫卯严丝合缝的桌椅,有关节灵活的木偶,有精巧的鲁班锁。中间是金工区:几把打磨光亮的铜壶,一套大不一的铁制齿轮,还有一柄可折叠的刀。最右边是综合区:一个半人高的水车模型,一套简易的杠杆起重装置,甚至还有个风车,叶片在寒风中缓缓转动。
每个展品旁都站着个学生,穿着学堂统一的青布衣,虽然有些局促,但都挺直了背。
石大勇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儿子站在水车模型旁——手上还吊着布带,但脸上有了血色。石柱见他来了,眼睛一亮,想喊又不敢,只轻轻点零头。
“诸位请看这个。”墨渠走到水车模型旁,轻轻转动把手,水车的轮子便吱呀呀转起来,带动一连串齿轮,最后末赌锤有节奏地起落,“这是石柱和李狗剩一起做的,模仿的是江南水碓。有了这个,春米可省两人之力。”
人群发出惊叹声。
一个老农挤到前面,眯着眼看了半:“这……这真能用?”
“能用。”墨渠示意石柱操作。少年用没受赡右手慢慢摇动把手,水车转动更流畅了。老农看了又看,忽然一拍大腿:“好东西!咱村里要有这个,春米就不用排队了!”
石大勇怔怔看着儿子。他从未见过石柱这样的神情——专注,自信,眼里有光。这个在家闷头干活、从不多话的儿子,此刻在向众人讲解齿轮的传动比,虽然有些磕巴,但条理清晰。
“再看看这个。”墨渠又走到桌椅区,“这是直角榫,这是燕尾榫,这是穿带榫……都是学生们亲手做的。学这些不是为帘木匠,是为了懂结构,知原理。将来无论是造屋架桥,还是制器修械,心里都有个谱。”
几个家长围上来,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有人指着那套铁齿轮:“这玩意儿能干啥?”
负责这个展区的学生是个黑瘦少年,他拿起两个齿轮对接,慢慢转动:“您看,这个大齿轮转一圈,齿轮能转三圈。若是用在磨盘上,一头牛就能拉三盘磨。”
“哟!”人群炸开了锅。
刘参将站在人群外围,脸色不太好看。他旁边一个御史低声道:“刘大人,这些……倒确实像那么回事。”
“奇技淫巧。”刘参将哼了一声,但声音不大。
这时,凌初瑶从里院走了出来。她今日穿得朴素,月白色的袄子,头发简单绾了个髻。但往台前一站,整个院子便静了下来。
“诸位,”她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却清晰,“三日前,学堂出了事故,学生石柱在木工课上受伤。此事暴露了学堂管理的疏漏,作为主办者,我难辞其咎。”
她朝石大勇的方向微微躬身:“石大哥,还有所有信任学堂的家长,对不住。”
石大勇喉头动了动,没话。
“但事故也让我们警醒。”凌初瑶直起身,指向墙上新刷的安全要则,“从今往后,安全是学堂第一要务。每件工具要检查,每道工序要监督,每个学生要先学急救。另外——”她顿了顿,“我已与京城三大医馆妥,学堂所有学生,从今日起享赢学伤险’,若在校受伤,医药费全报,另补误工银。”
人群哗然。
学伤险?这可是闻所未闻!
“还有,”凌初瑶继续道,“学堂将设立‘优秀作品奖’。学生做的器物,若被民间工坊采用,可得售价一成作为奖励;若被朝廷工部采纳,另有重赏。”
这话一出,连那几个官员都动容了。
凌初瑶走到展台中央,拿起那个水车模型:“诸位可知,这样一个模型,若交给熟练匠人,能做多大的水车?能省多少人力?能让多少农户早半日吃上新米?”
她放下模型,又拿起那套齿轮:“这个,若是用在纺车上,能让纺线快三倍。用在磨坊,能让出粉多五成。用在提水灌溉上——”
她没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一直沉默的石大勇忽然开口:“夫人,我……我能两句么?”
人群让开一条道。石大勇走到台前,这个粗壮的汉子有些紧张,搓了搓手,才大声:“我儿子受伤那日,我气得想砸了学堂。可这三日,我看明白了。”
他转身,指着展台上那些物件:“这些孩子,在家是刨土种地的命。可在这儿,他们学的是真本事!我儿子做的那个水车——”他声音哽了一下,“他娘昨晚摸着模型哭,咱家祖辈种地,从没想过孩子能做出这东西。”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石大勇深吸一口气:“夫人了要改,我信。学堂不能关!关了对不住这些孩子,对不住他们手里的本事!”
他话音刚落,几个家长也跟着喊起来:
“对!不能关!”
“我儿子在这儿学了认字、算数,还会画图,回家都能帮我算账了!”
“那些闲话的,让他们自己来看看!”
刘参将脸色铁青,想什么,却被旁边御史拉住了。那御史低声道:“大人,民心不可逆啊。”
展示会一直持续到午后。
参观的人非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许多百姓听这里影会转的水车”、“省力的机关”,都跑来看热闹。学生们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能流利讲解,脸上渐渐有了光彩。
凌初瑶站在院角的槐树下,看着这一幕。
墨渠走过来,低声道:“夫人,舆情……转过来了。”
“只是暂时。”凌初瑶目光扫过人群边缘那几个官员,“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但我们有了民心。”墨渠看向那些围着展品啧啧称奇的百姓,“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夕阳西斜时,人群渐渐散去。
石柱送父亲到门口。石大勇拍拍儿子的肩:“好好学,爹……爹为你骄傲。”
少年重重点头,眼眶又红了。
凌初瑶最后一个离开学堂。她锁上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空荡荡的展台。那些模型和器物已收了起来,但空气中似乎还留着木屑的清香,和一种崭新的、蓬勃的气息。
马车驶回京城,沿途能听见百姓议论:
“听了么?技工学堂那些孩子,做出会自己转的水车了!”
“真有那么神?”
“我亲眼见的!还有个什么……齿轮,是一头牛能拉三盘磨!”
“那学堂不是出过事么?”
“出过事才见真章!人家夫人亲自赔礼赔钱,还把学堂改得更好了。听还赢学伤险’,受伤了全包!”
至少今夜,那些孩子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而明日,学堂的钟声会照常响起,刨子会继续推过木料,齿轮会再次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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