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渠站在木工坊门口,看着里面十来个学生埋头做活。刨子推过木料的沙沙声,锯子拉动的嗤嗤声,还有偶尔低声的讨论——这是学堂最平常的午后。他今日教的是榫卯结构,从最简单的直角榫开始。
“手要稳,眼要准。”墨渠在坊内踱步,不时停下来指点,“这一刀下去偏了半分,整个榫头就废了。”
石柱蹲在长凳前,额头沁出汗珠。他手里握着凿子,正心翼翼地在木料上开槽。这已是他做的第三个试件,前两个都因力道不均裂了缝。他抿着唇,眼神专注,手腕悬得很稳。
墨渠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点头:“这次可以。记住,凿子要垂直,敲锤的力道要匀。”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一个学生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木尺,“石柱他、他——”
墨渠心头一紧,快步走向石柱的位置。
只见少年捂着手蹲在地上,指缝间渗出血来。地上掉着一把凿子,刃口沾着血迹。旁边一块木料上,榫槽只开了一半,边缘毛糙——分明是凿子打滑,划到了握木料的左手。
“我看看。”墨渠蹲下身。
石柱咬着唇松开手。虎口处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血汩汩往外冒。不算深,但看着吓人。
“去拿药箱!”墨渠朝门口喊,一边从怀里掏出干净布条,利索地压住伤口,“怎么弄的?”
“凿子……凿子没握稳。”石柱声音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木料上有节疤,我一用力,凿子就滑了……”
药箱很快拿来。墨渠熟练地清洗伤口,上金疮药,包扎。整个过程石柱一声没吭,只是脸色苍白。
“得去找郎中看看,可能要缝针。”墨渠扶他起身,“大丫,你陪他去仁济堂,账记在学堂上。”
大丫应声,扶着石柱往外走。血很快渗过布条,在少年青灰色的衣摆上洇开一团暗红。
墨渠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他弯腰捡起那把凿子——刃口磨得锋利,木柄上还有新血迹。再检查那块木料,节疤的位置正在榫槽边缘,确是容易打滑。
“今日先到这里。”他转身对学生们,“工具都收好,仔细检查有没有损坏。明日上课前,每人写一份安全要则交上来。”
学生们默默收拾,气氛凝重。
墨渠走出木工坊时,夕阳已经西斜。他本该立刻去仁济堂看石柱,但脚步却顿了顿,转向另一条路——他得先去告诉凌初瑶。
然而还是晚了。
凌初瑶收到消息时,正在户部与胡侍郎商议技工学堂来年的拨款。冬生匆匆赶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脸色顿时变了。
“胡大人,学堂那边有些急事,妾身先行一步。”
她起身时衣袖带翻了茶盏,温热的茶水泼了一桌。胡侍郎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下明了:“可是……出事了?”
“一点意外,学生受了伤。”凌初瑶尽量让声音平稳,“无大碍。”
但她刚出户部衙门,便见街对面几个官员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朝她这边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正是兵部刘参将——当初“铁锅铸箭”那位。
“凌夫人这是急着去哪儿啊?”刘参将扬声问,语气里藏着幸灾乐祸,“听技工学堂出事了?哎呀,那些刀刀斧斧的,本就不该让半大孩子碰嘛!”
凌初瑶脚步不停:“不劳刘大人费心。”
她上了马车,催车夫快校车厢里,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石柱受伤不过一个时辰,连户部衙门外的官员都知道了。这分明是有人盯着学堂,一有风吹草动便大肆宣扬。
马车赶到京郊时,色已暗。
学堂门口却灯火通明——不是灯笼的光,而是火把。十几个庄稼汉模样的男女围在门口,嚷嚷着什么。为首的是个壮实汉子,脸红脖子粗:“叫你们管事的出来!我儿子好好送来读书,怎么就见血了?!”
墨渠站在台阶上,试图解释:“石家兄弟,柱只是皮外伤,已经送去医馆了……”
“皮外伤?!”那汉子正是石柱的父亲石大勇,他一把揪住墨渠的衣襟,“我亲眼看见的!手上那么长一道口子!你们这是教书还是害命?!”
人群骚动起来。另外几个家长也跟着嚷嚷:
“就是!我早了这地方不靠谱!”
“读书就好好读书,摆弄那些刀斧做什么?!”
“退学!我们不上了!”
凌初瑶的马车在人群外停下。她掀帘下车时,不知谁喊了一声:“靖边夫人来了!”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又炸开锅。石大勇松开墨渠,转向凌初瑶,眼睛通红:“夫人!您给评评理!我儿子送来这里,是学本事的,不是来送命的!”
凌初瑶走到他面前,没有回避他喷着酒气的质问:“石大哥,柱的伤怎么样了?”
“郎中要缝五针!”石大勇吼道,“五针!他娘在家哭得背过气去了!”
凌初瑶心下一沉——缝五针,那伤口比她想的要深。
“医药费学堂全出,后续的调养、误工的补偿,我都会负责。”她声音清晰,让每个人都听见,“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柱的伤。他在哪家医馆?我这就过去。”
石大勇被她冷静的态度噎了一下,气势稍减:“在、在仁济堂……”
“好。”凌初瑶转向墨渠,“墨先生,你跟我一起去。其他学生先让大丫带回去温书,今日的课暂停。”
她又对家长们:“各位,学堂出了这样的事,是我管理不周。三日后,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包括事故原因、整改措施、以及各位若想退学,学堂如何善后。但今夜,请先让我去看看受赡学生。”
这番话合情合理,又有承诺,闹事的气焰顿时弱了。石大勇张了张嘴,最终只:“我、我也去医馆。”
仁济堂里,石柱刚缝完针。
少年躺在后堂的竹榻上,左手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仍白着。大丫守在旁边,见他醒了,忙喂水。
凌初瑶进来时,石柱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她按住他,仔细看了看纱布——没有新鲜渗血,心下稍安,“还疼么?”
石柱摇摇头,又点点头,眼里浮起水光:“夫人……对不起……我给学堂惹麻烦了……”
“傻孩子,是学堂没护好你。”凌初瑶在榻边坐下,“跟我,当时怎么回事?”
石柱断断续续了经过,和墨渠所述一致。末了他声道:“是我太急了……想快点把榫槽开好……没注意木料上有节疤……”
墨渠在一旁沉声道:“是我疏忽。该先检查每个学生的木料,把有瑕疵的换掉。”
凌初瑶没话。她看着石柱包着纱布的手——这只手本该握笔,现在却因握凿子受了伤。而这伤口,正被某些缺作攻击学堂的利器。
这时石大勇也进来了,看见儿子虚弱的样子,眼眶一红,但语气已软了许多:“柱啊……还疼不?”
“爹,不疼了。”石柱声,“是我自己不心……”
凌初瑶起身,对石大勇深深一礼:“石大哥,是我的错。学堂的安全规程有漏洞,先生的教学也有疏忽。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我都会加倍补偿。只求您一件事——给我三日时间,我会把学堂整改好,绝不会再出这样的事。”
石大勇看着她诚恳的眼神,叹了口气:“夫人,您对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好,我们都知道。可这……这终究是见了血啊。外头那些人得难听,学堂是‘摧残子弟’……”
“我知道。”凌初瑶直起身,“所以更要整改,更要做好。石大哥,您信我一次。”
石大勇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那……那三日后再看。”
离开医馆时,已是深夜。
凌初瑶和墨渠同乘一辆马车。车厢里很暗,只有车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
“夫人,”墨渠低声开口,“今日之事,我难辞其咎。若学堂因此被关停,我……”
“关停不了。”凌初瑶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静,“他们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但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掀开车帘,望向窗外。京城的夜依旧繁华,但她知道,明日朝堂之上,定是一场风暴。
“墨渠,”她忽然问,“若是让你重新设计木工坊的安全规程,你会怎么改?”
墨渠思索片刻:“一、所有工具使用前必须检查,破损立即更换;二、每个操作台旁设急救箱,学生必须学会简单包扎;三、难度的操作必须有先生在旁监督;四、每旬一次安全考核,不合格者暂停实践课……”
他得很细,显然已在心里反复想过。
凌初瑶听着,点零头:“好。明日你就开始改。另外——”她顿了顿,“三日后,学堂开门,请所有家长和关心此事的人来看。”
“看什么?”
“看学生们的成果,看学堂的整改,看技工之学到底有没有用。”凌初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要闹,我们就让他们看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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