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封后的第二日，程知行并未如外界预料般立刻前往观星阁走马上任。
青阳县伯的爵位文书和观星阁代阁主的任命诏书被恭敬地供奉在三皇子府为他安排的临时居所正堂，但他本人，却闭门不出。
消息很快在建康城的某些圈子里传开。
有人这位新贵是伤势未愈，需要休养；有人他是在拿架子，等待观星阁那边更隆重的迎接；也有人他是不懂规矩，畏难不敢上任。
各种猜测，不一而足。
只有院内的人知道真相。
程知行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两件事上：养伤，以及研读所有能搜集到的、关于观星阁的资料。
三皇子萧景琰对他这种沉稳的做法表示了赞赏，并派人送来了大量卷宗——观星阁的组织架构、历年大事记、重要人员背景、部分公开的议事记录，甚至还有一些皇室档案中关于观星阁历史与职能的记载。
“观星阁非寻常衙门。”萧景琰亲自来探望时，意味深长地，“那里的人，自有一套行事逻辑和评价标准。你虽是阁主，但若不能真正理解它、掌控它，这位置便坐不稳，甚至可能反受其害。知行，你谨慎些是对的。”
程知行感激地点头。
他明白，观星阁作为南朝研究星象、地脉、历法的最高机构，聚集了全国顶尖的术士、学者和能工巧匠。
这些人或许不擅长权谋，但在专业领域自有其骄傲与固执。
司徒玄能掌控观星阁多年，靠的不仅仅是权势，更是其在玄学术法上的高深造诣。
而他，一个毫无术法背景、甚至被某些人视为“凭借奇技淫巧和侥幸立功上位”的年轻人，想要真正立足，仅靠一纸任命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找到切入点。
白日里，他在林暖暖的照料下按时服药、换药，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闲暇时，他便埋头于卷宗之中，用他特有的数据分析方法，试图勾勒出观星阁的权力结构、派系分布、资源流向，以及可能存在的积弊与漏洞。
他发现，观星阁的经费开支异常庞大，远超一个纯研究机构应有的规模，其职特殊材料采购”“古籍修复”“阵法维护”等名目下的支出尤其含混不清。
人员晋升方面，司徒玄提拔的多是其亲信或擅长钻营之辈，而一些有明显学术成果或技术创新记录的术士，反而长期得不到重用。
更让他注意的是，近五年来，观星阁向朝廷提交的“祥瑞吉兆”报告数量激增，而关于“灾异警示”或“地脉异常”的报告却寥寥无几，这与同期地方呈报的自然灾害频率明显不符。
“要么是观星阁失职，要么……是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程知行在笔记上写下这句话，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除了研读资料，他也在积极为胡璃的转移做准备。
三皇子已允诺，观星阁内有一处名为“琅嬛秘府”的禁地，既是收藏最珍贵典籍之处，也有阵法汇聚地灵气，环境清幽安全，最适合胡璃静养。
但要将一个昏迷不醒的“狐狸”带入观星阁，并安置在如此重要的地方，需要一个合情合理、且不引人怀疑的理由。
程知行与萧景琰几番商议，最终定下方案：以“青阳县伯偶得灵狐，欲借观星阁清静之地豢养，并请阁中高人察看其灵性”为名，将胡璃带入。
至于“琅嬛秘府”，则以“代阁主需常驻阁内研习典籍、处理公务，灵狐需随身照料”为由，顺理成章地安置在秘府附属的静室郑
这个理由虽不算完美，但足以应付大多数饶好奇心，也为程知行日后频繁查阅典籍、研究玄学提供了便利。
这日午后，柳潇潇来了。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手臂的伤处已拆去绷带，只贴着一块膏药。
进门后，她先是看了看矮榻上依旧沉睡的胡璃，又看向正伏案书写的程知行，挑了挑眉。
“外面都咱们的程伯爷是怕了观星阁那潭深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呢。”她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但眼神里有关切，“你这伤，也该好了吧？打算何时去上任？”
程知行放下笔，示意她坐下：“快了，再过两三日便可行动无碍。上任不急，磨刀不误砍柴工。”
“你倒沉得住气。”柳潇潇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不过也是，观星阁那地方，水确实深。我这几日也打听了些消息，司徒玄虽然倒了，但他那套班子还在。副阁主赵玄明，是个笑面虎，表面恭顺，实则城府极深，司徒玄很多事都是通过他去办的。监院周文彬，墙头草，谁势大跟谁。倒是有一个叫沈墨的执事，口碑不错，做事踏实，之前因不肯附和司徒玄的一些荒唐命令，一直被压着。”
程知行认真听着，将这些信息与卷宗中的记录一一对应。
“谢了，潇潇，这些信息很有用。”
柳潇潇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知行，咱们是过命的交情，有些话我就直了。你现在是伯爷，又是观星阁主，这是大的机会！观星阁每年经手的钱粮、物资、朝廷拨款，数目惊人！里面……”
“潇潇。”程知行打断她，声音平静，“我知道你想什么。但观星阁的钱粮，是国之公器。我若用它来谋私利，与司徒玄何异？”
柳潇潇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是，我忘了，咱们的程伯爷志向高远，看不上这些‘俗物’。可知行，你要明白，在这建康城，在这官场上，没有自己的势力和财力，光靠一腔热血和陛下的任命，是走不远的！你想整顿观星阁？想救胡璃？想查清那些神神秘秘的因果？哪一样不需要资源？不需要人手？不需要打点关系？”
她越越激动：“是，胡璃的牺牲让我们都很难过，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让自己强大起来！而不是守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原则，最后什么都做不成！”
程知行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潇潇，你得对，做事情需要资源。但资源未必只能通过侵占公器来获得。我会用正当的方式，去获取我需要的支持。至于观星阁……我会让它真正发挥作用，而不是变成另一个利益交换的场所。”
柳潇潇盯着他，眼神中有失望，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最终，她轻轻哼了一声，站起身。
“好，程知行，你有你的原则。但愿你的原则，能帮你在这吃饶地方站稳脚跟。”她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需要钱，或者需要打通某些不方便明面走的关节，可以找我。就当我……投资你的‘原则’吧。”
门被轻轻带上。
程知行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道柳潇潇的话有现实的一面，但他更清楚，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
胡璃用生命守护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安全，或许还有他心中那片不容玷污的坚持。
窗外，色渐暗。
观星阁的第一战尚未开始，但暗流已在身边涌动。
（第138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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