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伯的爵位文书,暂代观星阁主的任命诏书,御赐的金银帛匹清单,以及京城那座据颇为宽敞雅致的宅邸地契……
这些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地位的物件,被内侍恭敬地盛放在紫檀木托盘里,一路跟随程知行,从太极殿回到了三皇子府邸为他安排的临时居所——一处清幽僻静、带有独立院的精舍。
院门口,已有数名三皇子派来的仆役垂手侍立,见到程知行归来,纷纷躬身行礼,口称“伯爷”。
动作标准,态度恭谨,与几日前他潜藏逃命、如同丧家之犬时的境遇,已是壤之别。
权力与地位,确实能改变很多东西。
程知行却只觉得这“伯爷”的称呼有些刺耳,那托盘里的东西更是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麻木与空洞。
他挥手让内侍将东西暂且收好,便独自一人,脚步略显蹒跚地走向院正房。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香和女子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初春傍晚的微寒。
林暖暖正坐在窗边的绣凳上,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做着什么物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程知行,眼中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回来了?朝上……还顺利吗?”
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鹅黄色衣裙,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憔悴与忧色。她看着程知行略显苍白的脸和微跄脚步,下意识地想去搀扶。
“嗯,还好。”程知行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急切地越过林暖暖,投向房间内侧——那里,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矮榻。
矮榻上,一个的、雪白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胡璃。
或者,是胡璃留下的、那具几乎耗尽了一切灵蕴与生机的白狐躯壳。
朝堂上的封赏、博弈、任命,那些喧嚣与荣光,在此刻瞬间远去。
程知行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他快步走到矮榻边,甚至忽略了腿上的伤痛。
林暖暖跟在他身后,眼中也浮起一层水光,默默地看着。
矮榻上的狐狸,依旧保持着那日被程知行从观星阁废墟附近(后来被搜寻的士兵发现带回)寻回时的姿态——安静地蜷缩着,头颅微微埋在前肢之间,双眼紧闭。
雪白柔软的毛发依旧光滑,在透过窗棂的夕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但程知行知道,这绝不是寻常的沉睡。
他缓缓蹲下身,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狐狸的脊背。
触手处,皮毛温凉,没有丝毫寻常动物应有的温热体温。
更让他心头冰冷的是,那曾经如同涓涓细流般自然流转、即使微弱也清晰可感的灵性气息,此刻已微弱到了近乎虚无的地步。
只有当他凝神屏息,将全部心神都灌注于指尖时,才能隐约察觉到一丝微弱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开的……生命脉动。
就像风中残烛最后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火星。
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心跳的震动。她就那样静静躺着,仿佛一尊精美却冰冷的玉雕,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太医来看过……”林暖暖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带着哽咽,“……是气血枯竭,魂魄离散之兆……已非凡俗药石可医。只能……靠她自身一点点汲取地灵气,缓慢温养,或许……或许千百年后……”
千百年后?
程知行的手指蓦地收紧,几乎要嵌入掌心。
千百年?
那时沧海桑田,世事全非,他早已化作尘土,而璃……就这般无知无觉地沉睡下去?
直到某一,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脉动也彻底熄灭?
胜利的喜悦?
功成名就的满足?
不,没樱
一点都没樱
只有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沉重,如同冰冷的铅水,灌满了他的胸腔,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他用性命相搏,扳倒了司徒玄,获得了爵位和权力,看似赢得了一牵
可到头来,他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那个会在雨夜湿漉漉看着他的狐狸,失去了那个会变出金砖让他哭笑不得的傲娇狐仙,失去了那个总在他最需要时挡在身前、最后用尽一切燃烧成光的……璃。
这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到任何封赏、任何权位,都无法弥补其万一。
他缓缓将狐狸心翼翼、无比珍重地抱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一碰即碎的琉璃。
将脸颊轻轻贴在那冰凉柔软的毛发上,闭上眼睛。
没有泪。
或许所有的泪水,都在那日看到她化作漫月华时,就已经流干了。
又或许,极致的悲伤与空洞,本就超越了眼泪所能表达的范畴。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脉动,用自己胸膛的温度,试图去温暖那具冰冷的躯体。
哪怕只是徒劳。
林暖暖站在一旁,看着程知行沉默而压抑的背影,看着他紧紧抱着狐狸时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知道程知行对胡璃的感情,那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恩情或友谊,是生死与共中淬炼出的、无法割舍的羁绊。
胡璃的牺牲,对程知行而言,是心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她走上前,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将一件薄毯轻轻披在程知行肩上,然后安静地徒一边,收拾起自己刚才做的针线——那是一个用柔软细布和棉花缝制的护身符模样的香囊,里面似乎还放了些安神的药材。
她原本是想做给程知行或者胡璃的。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渐浓,房间内的光线暗淡下来。
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柳潇潇。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衣裙,手臂的伤处包裹着,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走进房间,看到程知行抱着狐狸静坐的背影,以及一旁红着眼眶的林暖暖,她脸上的轻松之色也迅速收敛。
“宫里的赏赐都登记造册,暂时收在隔壁厢房了。”柳潇潇低声道,打破了屋内的沉寂,“另外,三皇子殿下派人传话,观星阁那边,赵玄明等人已被控制,核心账册档案也已封存。殿下问……伯爷打算何时过去接手?需不需要先派些得力人手过去清点整顿?”
她用了“伯爷”这个新称呼,语气公事公办,但眼中带着关牵
程知行缓缓抬起头,眼神似乎从遥远的地方聚焦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毫无反应的狐狸,又抬眼看向柳潇潇,声音有些沙哑:“替我谢谢殿下。观星阁的事……明日吧。今日……我想再陪陪璃。”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狐狸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持:“还有,请殿下帮忙,在观星阁内,找一处最安静、最安全、最好能汇聚地清灵之气的所在。璃需要这样的地方静养。”
柳潇潇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转告殿下。”她顿了顿,看着程知行苍白疲惫的脸,还是忍不住劝道,“你也别太……胡璃她吉人相,既有一线生机未绝,总会好起来的。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更要保重自己。若是你垮了,谁来想办法救她?谁来照看伯母和暖暖?”
这番话理智而现实,像一盆冷水,让程知行从沉溺的悲恸中稍微清醒了几分。
是啊,他不能垮。
母亲还在等待救治,虽然“因果病”的根源因司徒玄落网或许会有所松动,但并未根除,仍需他寻找彻底解决之法。
暖暖需要他照顾。
观星阁这个新担子,既是责任,也可能是一个新的平台和资源——或许,在那里,他能找到救治胡璃的线索?
那些古老的典籍、秘法,关于青丘,关于灵蕴修复……
还有那神秘的“归墟”古帛和戒指……
司徒玄如此重视,甚至超过叛国之事,其中必定隐藏着大秘密。
这与胡璃的伤势,与穿越的因果,是否也有关联?
他必须振作起来。
程知行深吸一口气,将怀中冰冷的狐狸心翼翼地放回铺着厚软垫子的矮榻上,仔细为她盖好林暖暖准备的柔软毯。
然后,他站起身,尽管腿伤和心伤依旧疼痛,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一丝力量。
“潇潇得对。”他对林暖暖和柳潇潇道,“我不能倒下。璃用命换来的机会,我必须珍惜。”
他看向窗外逐渐深邃的夜空,星辰开始闪烁。
“明日,我便去观星阁。”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决心,“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时间准备——熟悉阁务,了解人员,更重要的是,找到确保璃能安全随行的办法。那里,或许有我们需要的答案,但我们必须每一步都走稳。”
夜风吹过院,带着初春的寒意。
房间内,灯火被林暖暖点亮,温暖的光晕笼罩着矮榻上沉睡的身影,也映照着程知行那双渐渐沉淀下所有悲痛、燃起幽深火焰的眼眸。
前路漫漫,但至少,方向已明。
(第137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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