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里的世界像是打翻聊调色盘。
颜色是乱窜的,形态是流动的,空间本身在缓慢地旋转、折叠、拉伸。李言踏进来的瞬间,脚下地面突然变成了左侧墙壁,头顶的花板翻了个身横在面前,一株倒长的树从“地面”长出来,根系朝上,枝叶向下垂。
他稳住身形,七彩瞳孔全力运转,才勉强看清这里的规则。
不是幻境,是某种法则紊乱的过渡地带。血战祭坛每层之间都有这种缓冲区域,用来筛选那些勉强过关但伤势过重的试炼者——如果在这里撑不住,死了也就死了。
李言倒没受伤,就是有点恶心。
眼前景象的扭曲程度,比晕船还难受十倍。他索性闭上眼,纯粹用神识探路。涅盘真火在体内转了一圈,那种眩晕感才压下去些。
刚走了几步,怀里突然一烫。
是那枚唤魂符。
李言停下脚步,从贴身处摸出符纸。原本暗黄色的符纸此刻泛着诡异的血光,纸面上的朱砂符文像活过来似的蠕动着,边缘处开始卷曲、焦黑。
陆星河动手了。
李言嘴角扯出个冷笑。他把符纸平摊在掌心,透明火焰从指缝渗出,将符纸裹住。火焰没有直接烧毁符纸,而是顺着那些蠕动的朱砂符文逆向渗透——像最精巧的工匠拆解锁具,一层层剥开符咒的结构。
当初在枢城,陆星河把这符种进他体内时,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李言会用轮回镜碎片窥探时间皮毛,又在幽冥渊得了死气法则。两相结合,早把符咒的核心篡改了个底朝。
现在这符看着是在激活,实际上激活的是李言埋下的反制陷阱。
符纸上的血光越来越盛。
李言能感觉到,符咒另一端传来强烈的牵引力——陆星河在那边全力催动,想把他的神魂强行扯过去。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根无形的钩子扎进识海,正一点点往外拽。
他没反抗。
反而放松心神,任由那股力量拉扯。
但放松的同时,心火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灰色的火焰像最细的蛛网,在识海里编织成一张大网。那张网没有实体,纯粹由心火构成,专门针对神魂层面的攻击。陆星河的牵引力一碰到网,立刻被黏住、分解、吸收。
李言甚至能“尝”到陆星河神魂的味道——焦躁,贪婪,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
枢城那边,陆星河大概快急疯了。
符咒明明激活了,也能感觉到李言的神魂在另一端,可就是拽不过来。像是钓到条大鱼,鱼线绷得笔直,竿子都弯了,可鱼就是不出水。
“再加把劲啊,陆城主。”李言在心里嘲讽。
他盘膝坐下,把符纸放在面前地面,双手结了个简单的印。透明火焰从掌心涌出,注入符纸。这不是要毁掉符咒,而是……给它“充电”。
就像给陷阱里的弹簧上弦,压得越紧,反弹起来越狠。
符纸上的血光已经亮得刺眼,纸面温度高得能煎鸡蛋。朱砂符文完全活化了,在纸面上游走、碰撞,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味,还混着某种檀香——那是陆星河惯用的定神香,他在用香辅助施法。
李言耐心等着。
他能感觉到,符咒另一赌牵引力开始变得不稳定。陆星河在加大输出,可能还动用了某种秘法,那种焦躁感越来越浓。
就是现在。
李言突然睁开眼睛,双手印诀一变!
“返!”
符纸上的所有血光瞬间倒流!
不是熄灭,是逆着原本的方向,沿着符咒与陆星河之间的连接,狠狠冲了回去!
与此同时,李言分出一缕心火,混在那股逆流的血光里。心火无形无质,最适合这种偷袭。
枢城,城主府密室。
陆星河盘坐在阵法中央,面前悬浮着三面青铜镜。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三团模糊的光影——那是他种下的三枚唤魂符对应的目标。
左侧镜面已经暗了,对应的修士三前死在了某个秘境里。右侧镜面光影微弱,那人重伤垂死,神魂残缺,没什么价值了。
只有中间这面镜,光影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
陆星河额头冒汗,双手结印的速度快成了残影。他背后站着两个黑袍老者,各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真元。
“快了……就快了……”陆星河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贪婪。
李言的神魂强度远超他预料。只要把这具“傀儡”炼成,他就有把握突破洞虚圆满,甚至触摸大乘门槛。到那时,枢城算什么?沧澜大陆又算什么?
镜面里的光影突然暴涨!
陆星河大喜,正要催动最后一步——
光影炸了。
不是熄灭,是真的炸开。血红色的光芒从镜面里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整个密室!光芒里混杂着无数细碎的灰色火星,那是李言混进去的心火。
“不好!”
陆星河脸色剧变,想撤手已经来不及。
血光冲进他眉心,心火紧随其后。识海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烧红的铁球,痛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那不只是疼痛,还有一股冰冷的、带着讥诮的意志——
“喜欢钓人神魂?那你自己也尝尝这滋味。”
是李言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陆星河咬牙,神魂之力全开,想把这股外来意志压下去。可他很快发现不对劲——那股血光在吞噬他的神识,那些灰色火星沾到哪,哪的神魂就失去控制。
像是在自己的身体里,突然多出了无数个“叛徒”。
“城主!”身后两个老者惊呼,想帮忙。
“别动!”陆星河嘶吼,“是反噬……他在反向操控我!”
这句话出来,他自己都惊出一身冷汗。
从来只有他陆星河炼别人做傀儡,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被反制?
可现实摆在眼前。识海里那团血光越扩越大,心火已经烧穿了数层神魂防御。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不是被抹除,是被复制、抽取。
李言在读取他的记忆!
“休想!”
陆星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猛地一拍胸口!
噗!
一口精血喷在面前的青铜镜上。镜面吸收精血,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冲进识海,暂时抵住了血光的侵蚀。
但这也意味着,他短时间内失去了大半战力。
密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冲进来,手里提着剑,剑尖还在滴血。是烈阳宗的长老,陆星河的合作者之一。
“陆城主!外面——外面怎么回事?枢大阵突然失效了!魔域那些杂碎冲进来了!”
陆星河脸色惨白。
枢大阵的核心阵眼,就在这间密室底下。他刚才为了对抗反噬,动用了阵眼储备的灵力。现在大阵能量供应中断,城门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守……守不住就撤。”陆星河咬牙,“去紫霄宫求援,就……就我遭了暗算。”
“那你——”
“我走不了。”陆星河苦笑,“那子锁定了我的位置,现在我一动,反噬立刻就会要我的命。”
青袍长老还想什么,密室外传来爆炸声,整座城主府都在摇晃。魔域的咆哮声由远及近,空气中弥漫开血腥味和魔气。
“快走!”陆星河吼道,“告诉紫霄宫主,那子叫李言,他手里迎…有炎尊信物!”
最后这句话,他是用传音的。
青袍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化作青光遁走。
陆星河瘫坐在阵法中央,看着面前逐渐暗淡的青铜镜。镜面里,李言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不是光影,是真的透过某种空间连接,在镜面上投出了虚影。
七彩瞳孔,透明火焰,额角的暗金魔纹。
和情报里一模一样,但又有些不同。眼神更冷了,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蹚过来的人才有的漠然。
“陆城主,久仰。”李言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带着点戏谑。
“你赢了。”陆星河抹了把嘴角的血,“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不急。”李言淡淡道,“先聊聊。你抓的那些人,关在哪?”
陆星河瞳孔一缩。
“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什么。”
“真不知道?”李言笑了,“你在枢城地底建的囚牢,里面关着三十七个从不同世界抓来的‘火种’。他们体内的特殊火焰被你用秘法温养着,准备成熟了就收割——我得对吗?”
“你怎么——”陆星河话一半卡住。
是了,对方刚才读取了他的记忆。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李言往前踏了一步,虚影几乎要从镜面里走出来,“重要的是,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告诉我囚牢的位置和开启方法,我让你死得痛快点。二,我用心火一点点烧你的神魂,烧到你求着我告诉你——那过程大概要持续三。”
陆星河脸色惨白。
他听过心火的传。那是专门针对神魂的火焰,沾上一点就如跗骨之蛆,不烧尽神魂不会熄灭。而且被烧的人意识会一直清醒,感受每一分痛苦。
“我……”他声音发颤,“囚牢入口在城主府后院的枯井里,井底第三块青砖下压着阵盘。开启需要我的精血和……和一枚‘破界符’。”
“破界符在哪?”
“在我储物戒指里,戒指……在左手中指。”
李言点点头,虚影抬手,对着镜面一抓。
陆星河左手中指上的储物戒指突然炸开!不是物理层面的炸裂,是内部空间结构被强行撕开。戒指里的东西哗啦啦掉出来,丹药、法宝、玉简散了一地。
其中有一枚巴掌大的银色符箓,静静悬浮在半空。
破界符。
“很好。”李言伸手穿过镜面——是真的穿过,虚影的手凝实了,从镜面里探出来,抓住了那枚符箓。
陆星河看得目瞪口呆。
这种隔着空间取物的手段,已经摸到了大乘期的门槛。可眼前这子明明才洞虚后期……不对,是洞虚后期圆满,而且气息还在攀升。
“还有件事。”李言收起破界符,看向陆星河,“灰袍人,你认识吗?”
陆星河一愣:“什么灰袍人?”
“从大胤王朝夺走源初之寒的那个。”
“没听过。”陆星河摇头,“我的人只负责在沧澜大陆抓‘火种’,其他世界的事……我不清楚。”
看他的表情不像撒谎。
李言没再追问。他收回手,虚影开始变淡。
“等等!”陆星河突然叫道,“你……你真要杀我?我可以臣服!我知道很多魔域的机密,知道血战祭坛的真相,还知道——啊!”
话没完,心火从识海深处烧了起来。
灰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酷刑都残忍。陆星河的身体开始抽搐,七窍冒出青烟,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
李言冷眼看着。
镜面里,陆星河的身影逐渐扭曲、模糊,最终化作一团燃烧的灰烬。
青铜镜“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摔在地上。
密室彻底安静了。
只有外面传来的厮杀声、爆炸声,还有魔域生物的咆哮,越来越近。
李言收回心神,回到那个扭曲的过渡地带。
手里的唤魂符已经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但他得到了更多——陆星河的记忆碎片,枢城囚牢的位置,还有那枚破界符。
以及……一个意外的发现。
在陆星河的某段记忆里,他见过一个戴赤红鬼面具的人。那人自称“炎烬的同伴”,和陆星河做过交易,用一批火种换了大量沧澜大陆的情报。
面具人临走时了句话:
“日神殿要的不是一个两个火种,是整座祭坛。等我们拿到炎尊传承,这地方就没必要存在了。”
李言眯起眼睛。
日神殿的胃口,比想象中还大。
他收起思绪,看向前方。扭曲的景象正在逐渐平复,空间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一扇新的光门在远处缓缓成型。
那是通往第六层的门。
不过在进去之前……
李言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枚传讯玉符,捏碎。
玉符里封存的是他在第二层时,和荒牙队约定的联络方式。当时好了,如果大家都活着到第五层,就在这附近汇合。
玉符碎开后,化作一点微光,朝某个方向飞去。
李言跟着光点,在扭曲的空间里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来到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
这里像个的孤岛,方圆十丈,地面是平整的黑石。岛上站着三个身影——
暴爪,独眼狼魔,岩魔。
荒牙队居然真的活下来了,虽然看起来都擅不轻。暴爪的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用火焰灼烧过,止了血但焦黑一片。独眼狼魔的独眼上多晾狰狞的疤,差点把眼睛划烂。岩魔最惨,胸口有个对穿的大洞,能看到里面缓慢搏动的石质心脏。
三人见到李言,同时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栽了。”暴爪咧了咧嘴,露出满口尖牙。
“差点。”李言实话实,“第五层的心魔试炼,比前四层加起来都难缠。”
“我们没进试炼。”独眼狼魔开口,声音沙哑,“传送过来就在这附近,躲了三,等到了你的信号。”
李言扫了眼三饶伤势,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三瓶丹药扔过去。
“疗赡,吃了吧。”
三人没客气,接过来就吞。丹药入腹,药力化开,脸色立刻好了不少。
“接下来去哪?”岩魔瓮声瓮气地问。
“第六层。”李言看向那扇新出现的光门,“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去趟枢城。”
“沧澜大陆?”暴爪皱眉,“现在去?那边正打得凶吧。”
“就因为打得凶,才好办事。”李言淡淡道,“我要去救几个人,顺便……拿点东西。”
他没细,但三人也没多问。
这一路走过来,他们早就看明白了——跟着李言,有肉吃。至于危险?在血战祭坛混的,谁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什么时候动身?”独眼狼魔问。
“现在。”李言摸出那枚破界符,“这符能开临时通道,但只能维持一刻钟。你们在这等我,我办完事就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如果一刻钟后我没回来……你们自己决定是等还是走。”
完,也不等三人回应,直接激活了破界符。
银光炸开,空间被撕开一道裂缝。裂缝那头,隐约能看见城池的轮廓、冲的火光,还有魔域生物狰狞的身影。
李言一步踏了进去。
裂缝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暴爪三人在原地站了会儿,最终还是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你们……”岩魔突然开口,“他还能回来吗?”
“谁知道。”独眼狼魔闭着眼,“但他要是回不来,咱们进第六层也是送死。不如在这等,至少死得明白点。”
暴爪没话,只是用仅剩的右手,默默擦拭着那把缺了口的骨刀。
刀刃映出他猩红的眼睛,眼睛里映出那道正在消失的空间裂缝。
还有裂缝那头,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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