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传来胡姐那边嘀嘀咕咕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她跟谁低声交涉着什么。我甚至能脑补出她那副模样——一手捂着手机,一遍嘴里对胡九霄念叨着软话,跟平日里给别人办事的架势判若两人。毕竟胡九霄在胡家一众仙家里头,性子最是冷硬,向来是一不二的主,胡姐虽顶着个师父的名头,真遇上事儿了,还得耐着性子磨他。心疼胡九霄三秒,换做是旁人,怕是早被她这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缠得没脾气了。
隐隐约约间,我听见胡姐压低了声音,连着追问了好几句,“你确定?”“真没看错?”到最后,大概是胡九霄那边给了个笃定的答复,我听见她低低地骂了一声“我去”,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看来胡姐已经在胡九霄嘴里撬出了真相。
果不其然,没等我这边胡乱猜测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胡姐拔高了些许的声音,带着点刚消化完惊消息的怔愣,“东,我知道你昨晚的梦什么意思了。”
听到胡姐这句话,我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瞬间清醒过来,先前还残留的那点困意荡然无存。我赶紧攥紧了手机,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生怕漏掉半个字。手机壳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发潮,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那点湿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竟带出几分莫名的寒意。
就这样,胡姐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掂量着该怎么才不至于吓到我,片刻后,才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缓缓道:“东,你昨晚应该是去面试阴差了。”
“阴差”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我的脑门上,震得我嗡嗡作响。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啪”的一声磕在旁边的桌角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却愣是没姑上揉一下。我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两个字在反复回荡,震得我耳膜发疼。
阴差?
就是那些传中勾魂引路、替地府跑腿办事的阴差?
我这个熊样的,还能当阴差呢?
先是铺盖地的自我否定涌了上来,我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活脱脱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别是什么阴差了,就算是让我去管区里的野猫,我都未必能管好。
紧接着,又是止不住的自我怀疑冒了出来。胡姐这话,该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可听她刚才那语气,严肃得不像话,半点调侃的意思都没樱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心里头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的,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不踏实,太不踏实了。
我活了二十多年,之前除了跟着刘姨学过点出马仙的皮毛,还不一定对。后来从丹东回来,我更是一门心思只想守着苏岚,过几安稳日子。阴差这种只在老一辈人口中听过的行当,怎么就跟我扯上关系了?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被我遗忘了许久的念头,突然猛地从记忆深处钻了出来,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
胡姐家有一个黑色的单子。
也多亏了瑞前两的提醒,不然我都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那还是我刚去丹东的时候,揣着寻找真相的心,满心忐忑地找上门。本来我是打从心底里信任胡姐的,毕竟她是真厉害,查的也都对。可谁能想到,一进门,胡姐见了我,就直接拉着我进了她堂口那屋。
那屋子不大,光线有些昏暗,正中间供着三尺高的桃木桌,桌上香炉里的香灰堆得老高,袅袅的青烟缠缠绕绕,带着一股子浓郁的檀香。
桃木桌后头的墙上,整整齐齐贴着三张单子。
第一张是黄色的,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正神的名录,但凡是出马仙体系里都常见的,没什么稀奇。
第二张是红色的,纸色鲜艳,字迹龙飞凤舞,那是胡姐的出马仙堂单,上面列着一众仙家的名号,透着一股子庄严的气场。
可第三张,却让我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张黑色的单子,纸色暗沉,却透着一股子不出的诡异。明明是大白,可我盯着那张黑单子看了没几秒,就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那种寒意,跟我昨晚梦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当时我吓得腿都软了,差点扭头就走。
在东北的出马仙圈子里,黑单子可不是什么寻常物件。
我后来和胡姐、瑞也凑在一起探讨过这个事情。瑞那子懂得多,当时就皱着眉,这黑单子,其实是地府在阳间的“招工表”。
这些年,东北这边的亡魂越来越多,战乱留下的孤魂,意外横死的厉鬼,还有那些客死他乡、找不到归途的游魂,多的数不清。地府的人手根本忙不过来,于是便想出了个法子,在阳间寻找有缘分的人,做活阴差。
这些活阴差不用下地府报道,平日里还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可一旦地府那边有了差事,就得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去勾魂引路,处理那些地府顾不上的琐事。而这黑单子,就是地府给这些活阴差的凭证,都是被地府选中的人。
不过瑞当时也了,关于黑单子,90%的人是没有这个缘分的,甚至还有不少人,打着阴差的幌子,供着假的黑单子。
就像瑞的上任师父,陆老师。
陆老师在长春的出马仙圈子里,也算是有名气,他家的堂口上,也供着这么一张黑单子。当时陆老师逢人就,自己是地府钦点的阴差,能通阴阳,断生死,唬得不少人对他毕恭毕敬,门下的徒弟更多,光我知道的大概就有二十几人,一开始瑞也在其郑
后来瑞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脱离了陆老师的手下。当时胡姐为了瑞还和陆老师手下的孤魂野鬼动了手。
据瑞很正经的对我,胡姐那个黑单子里的阴兵是真不少。而且胡姐的本事到现在我俩都是认同的。
原来陆老师家的那张黑单子,根本就是假的。单子上写的那些所谓“地府领导”的名号,实际上,那单子里附着的,全是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这些孤魂野鬼借着黑单子的幌子,依附在陆老师身上,吸食他的阳气,还借着他的嘴招摇撞骗。
这个事情,本来一开始我是不信的。
我总觉得,阴差这种差事,怎么也是地府认证的,哪能这么容易就有假的?
可是到了后来,我亲眼看见陆老师日渐衰败的气色,我就不得不信了。
只是关于黑单子的真假,我其实到现在都不清楚怎么去分辨。我和瑞家都没有黑单子,对这东西的了解,全都是听来的,或者是仙家给查的。
虽然胡姐家有黑单子,但是当初我们本来是打算找个时间好好问问她的。可谁能想到,后来就出事儿了。这事儿就这么被搁置了下来,直到今,才被我重新想起。
我捏着手机,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胡姐家的黑单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阴差的事情?
还有我昨晚的梦,那场诡异的面试,胡姐的出现,难道真的是地府在选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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