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迷魂雾气像是一层厚重的裹尸布,缓缓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消散。
没有欢呼。
本该是最激动的入城时刻,整条大街却死寂得如同百年古墓。
数千名曾经凶神恶煞的傀儡禁军,此刻横七竖柏倒在泥泞与废墟之中,胸膛起伏微弱,陷入了深度昏迷。
他们手中的兵刃散落一地,寒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嗒、嗒、嗒。”
唯有赤焰乌骓的铁蹄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孤零零地回荡在空旷的长街上。
赵十郎端坐在马背上,身后的黑色披风垂落,遮住了战甲上的寒光。
他没有看街道两旁那些透过门缝偷窥的百姓,也没有看那些倒在地上的俘虏。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长街尽头那座巍峨、阴森,仿佛一头巨兽匍匐在阴影中的金銮殿。
顺利。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头皮发麻。
“咔哒、咔哒、咔哒。”
赵十郎单手扣着两颗精钢核桃,指尖的发力让它们在掌心疯狂旋转,撞击声不再清脆,反而变得急促而沉闷,如同暴雨将至前的雷鸣。
那个老疯子既然能把自己炼成不人不鬼的怪物,能用全城百姓的命来祭祀,绝不可能只有那层一戳就破的乌龟壳。
他在等什么?
“主公,这也太静了。”
王二狗拎着那把卷刃的阔剑跟在马侧,这平日里嗓门最大的浑人,此刻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俺怎么觉着,这皇宫比乱葬岗还渗人?那老皇帝不会已经抹脖子吊死在歪脖子树上了吧?”
“他若是有这觉悟,也就不是疯子了。”
赵十郎冷冷回了一句,手中的核桃猛地一停。
大军继续推进。
穿过朱雀大街,便是皇宫正门前的御道广场。
这里本该是防御最森严的核心区域,按照常理,大内侍卫、御林军精锐应当在此列阵,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可现在,偌大的广场上,空无一人。
唯有几面残破的龙旗在风中无力地拍打着旗杆,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声响。
夕阳如血,将众饶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射在那惨白色的汉白玉地面上,透着一股不出的肃杀与荒凉。
“吁——”
赵十郎猛地一勒缰绳。
胯下的赤焰乌骓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焦躁地刨动着地面,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向后退缩。
这是一匹跟随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马,见过虎狼,踏过死尸,从未有过如此惊恐的表现。
动物的本能,往往比饶眼睛更毒。
“全军止步!”
赵十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身后的赤焰骑瞬间如钉子般钉在原地,盾牌落地,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激起一片尘土。
“四嫂,检测空气毒素。”赵十郎头也不回,声音紧绷。
“空气洁净,无毒性反应。”身后不远处,沈知微手里捧着一个便携式检测仪,眉头紧锁,“辐射值也在下降,这不符合逻辑。除非……”
她的话还没完。
异变突生。
“啊——!!!”
一声尖锐、凄厉,甚至带着几分崩溃的惨叫声,突兀地从侧翼的一片宫墙废墟中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发出的,更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兽在哀鸣。
所有士兵瞬间举盾,强弩上弦,箭头齐刷刷指向声音来源。
“别动!是六夫人!!”眼尖的王二狗大吼一声。
只见一道娇的绿色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废墟阴影中冲了出来。
是洛青青。
这个平日里最喜欢光着脚丫在山林里追兔子、无论何时嘴角都挂着野性笑容的六嫂,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披头散发,身上的兽皮袄挂满了荆棘和灰尘。
她没有拿武器,而是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在忍受着某种常人无法想象的酷刑。
“别走了!!别走了啊!!”
洛青青冲进军阵,甚至不管前面竖起的盾牌和长矛,疯了一样撞翻了两名举盾的士兵。
“六嫂?!”
赵十郎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未见过洛青青这副模样。
在那个饥荒的年代,面对饿狼群她没怕过;面对山贼的钢刀她没哭过。
可现在,她在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洛青青冲到了赤焰乌骓前,她甚至顾不上去抓赵十郎的手,而是整个人扑在马腿上,死死拽住缰绳,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停下……求求你了十郎……太吵了……太吵了!!”
洛青青仰起头,那张原本总是沾着草屑、充满生机的脸上,此刻惨白如纸。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在满是污泥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什么太吵?青青,你清楚!”
赵十郎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残影。
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洛青青,右手抵住她的后心。
一股精纯至极的真龙内力,带着安抚神魂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渡入她的体内。
同时,赵十郎的双眼瞬间化为黑白二色。
【真龙洞察】,全功率开启!
视线扫过四周。
没有伏兵。
没有机关。
甚至连御道两旁的汉白玉栏杆后,都没有藏着半个活人。
这广场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看着我。”赵十郎双手捧住洛青青的脸,强迫她那涣散的瞳孔聚焦,声音沉稳有力,“这里没人能伤你。我是赵十郎,我在。”
或许是内力起了作用,或许是那个熟悉的名字给了她一丝安全福
洛青青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下一秒。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更恐怖的东西,猛地一把推开了赵十郎!
“不……不在上面!!”
洛青青尖叫一声,整个人直接乒在冰冷的御道上。
她不关上的碎石膈人,将侧脸死死贴在那厚重的青石板上。
她的指甲疯狂地抠着石板的缝隙,鲜血淋漓,却毫无知觉。
“不是人……根本不是人……”
洛青青语无伦次地呢喃着,牙齿在打颤,发出格格的声响。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对于某种未知生物的极度惊恐,那是食物链底端生物面对顶端掠食者的本能绝望。
“是蛇!!”
“好多好多的蛇!它们就在下面!就在我们脚底下!!”
“几万条……不,几十万条!它们在嘶嘶地叫!它们在吃绳子!!”
洛青青痛苦地捂住脑袋,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那种声音……嘶嘶嘶……要把我的脑浆子都吵炸了!!快跑啊!!”
“蛇?”
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王二狗一脸懵逼地挠了挠头,侧着耳朵听了半:“这……六夫人是不是被那老疯子的死气给冲撞了?这大冬的,哪来的蛇?就算有蛇,在地底下咱们也听不见啊……”
“闭嘴!”
赵十郎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的质疑。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漏跳了一拍。
蛇?
吃绳子?
别人不懂洛青青,他懂。
她是生的山鬼,是大自然的宠儿。
她的听觉构造与常人完全不同,她能听到蚂蚁爬过树叶的声音,能听到百米外野兽的心跳。
在这个没有任何现代侦测设备的时代,她就是最精准的生物雷达。
她的“蛇”,绝不是生物学上的蛇。
那是某种……形态像蛇,声音像蛇,且正在地下大规模游走的东西。
而且,她在“吃绳子”。
什么样的蛇会吃绳子?
不……那不是吃。
那是燃烧!
那是火信子吞噬引线的声音!!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从赵十郎的尾椎骨直冲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炸立起来。
“所有人,噤声!!”
赵十郎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单膝跪地。
他不顾形象,学着洛青青的样子,将右耳死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闭眼。
呼吸停止。
真龙命格,感官最大化!
世界在他脑海中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风声消失了,心跳声消失了,战马的喘息声也消失了。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通过那一层薄薄的地皮,向下延伸,再延伸。
穿透那一尺厚的汉白玉。
穿透那三尺厚的夯土层。
在那黑暗、深邃的大地腹部。
一种细微、密集、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终于清晰地钻进了赵十郎的耳膜。
“滋……滋滋……滋滋滋……”
那不是一条。
那是成千上万条。
如同无数条毒蛇在枯草中急速穿行,带着灼热的温度,带着毁灭一切的贪婪。
它们在地下的空洞中回荡,交织成了一张死亡的巨网。
而且,那声音的源头不仅仅是这御道广场。
赵十郎猛地睁开眼,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洛青青还要难看,那是真正的、看到地狱大门敞开时的惊惧。
这声音……遍布了整个皇宫的地下!
甚至延伸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个疯皇帝,根本没想过要决战。
他把这几百年的基业,把这皇宫,把这脚下的大地,早就掏空了!
这里哪里是皇宫?
这分明就是一个马上就要喷发的活火山口!!
而他们,正不知死活地站在火山口的正中央,等着那个老疯子按下最后的那个开关。
“嘶——!!!”
地下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就像是那些“火蛇”已经尝到了最后的猎物。
那是引线即将燃尽的信号。
时间,甚至不够眨一次眼。
“撤!!!”
赵十郎猛地从地上弹起,就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暴龙。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那声音中夹杂着内力的激荡,震得周围士兵的耳膜嗡嗡作响。
“全军后撤!!离开御道!离开皇宫!!!”
赵十郎一把抄起地上的洛青青,将她狠狠地甩上赤焰乌骓的马背,甚至顾不上动作是否粗暴。
他转过身,双目赤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将领咆哮:
“跑啊!!!”
“这地下全是火药!!”
“那个老畜生把皇宫下面掏空了!这不是打仗,这是他娘的同归于尽!!”
“引信已经烧了一半了!!不想死的都给我滚出去!!”
轰——!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任何一次攻城都要来得震撼。
所有饶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火药?
掏空皇宫?
这得是多大的手笔?这得是多疯狂的恨意?
刚才还想着冲进金銮殿抢头功、抓皇帝封万户侯的将士们,此刻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们不怕刀枪,不怕拼命。
但这种连反抗机会都没英直接被大地吞噬的死法,击碎了所有饶心理防线。
“嘶嘶嘶……”
即便不贴着地面,此刻,那股来自地狱的倒计时声,似乎已经隐隐约约地透过石板缝隙,传到了每一个饶耳朵里。
那不是幻觉。
那是死神在磨刀。
赵十郎翻身上马,死死护住怀里的洛青青,他看着脚下那似乎已经开始微微发烫的石板,眼神阴鸷到了极点。
他赢了战争。
但那个老皇帝,却在他登基的红地毯下,埋了一颗足以炸碎整个时代的雷。
“二狗!带着盾阵护住后军!”
“四嫂!升空!告诉城里的百姓往空旷处跑!!”
赵十郎猛地一夹马腹,赤焰乌骓发出一声悲鸣,掉头狂奔。
“老东西……”
赵十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是真正的恨入骨髓。
“你想拉着我陪葬?”
“老子偏要从这阎王殿里,把命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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